《仿写人生》不明非生物UA

5、第 5 章 试探

　　打到后半段的时候，张彬楷那边少了一个人，是被一个同学叫回去的，临走前还抱头哀嚎了一声“班主任找我”，人就没了影。两边人数不对等，节奏一下子就乱了。张彬楷运着球停在原地，四下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树荫底下那个一直坐着的人身上。
　　“哎，翟楝芃！”他扬了扬下巴，声音带着运动后特有的粗粝，“真不下来打一会儿？随便投投篮也行，我们就差一个人。”
　　翟楝芃坐在台阶上，被点名的时候肩头明显地缩了一下。他把目光从某个方向收回来，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组织好拒绝的话，就听见邢锋翼的声音从场上传过来：“他身体不舒服，别拉他了。”
　　“行吧……”张彬楷没坚持，朝翟楝芃喊了声“那你好好休息吧！”然后重新招呼剩下的人继续打。
　　邢锋翼转过身去捡球，动作如常，没有回头。
　　翟楝芃坐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裤缝。他说不清那是不是自己多想了，只是从那一刻起，邢锋翼打球的节奏好像快了一些，跑位也更不留余地，运球的力道很大。球进得越来越多，起跳时衣摆掀起的弧度也越来越利落。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黏在眉心上方，他没有拨开，只是低头拍了两下球，然后抬起头来继续跑。
　　又过了十来分钟，天色开始变颜色了。西边的云从白色变成淡金，薄薄铺开。
　　“几点了？”有人问。
　　“四十九。”
　　“那差不多回去吧。”
　　正说着，同学们都陆续散了，张彬楷冲邢锋翼挥了挥手——“下次再约啊”——然后就背着包和其他人大步跑开了。
　　操场一下子安静下来，几乎只剩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翟楝芃从台阶上站起来，腿有点坐麻了，膝盖发软，晃了一下才站稳。他弯腰拿起水，又直起身，走了几步，迎上正往这边过来的邢锋翼。
　　“走吧，”邢锋翼一手拎着书包，“回教室了。”
　　两人并肩走在操场上。半边天已经泛了橘红，一道不算长的影子落在他们身后，之间隔着一道窄窄的空隙，走着走着，那空隙就缩窄一些，又缩窄一些。
　　风终于凉下来了，混着傍晚特有的静，带着“秋天快来了”的讯息。
　　走了一段，邢锋翼忽然开口：“你就这么坐了一下午。”
　　“嗯。”翟楝芃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懒懒的，“反正也没别的事。”
　　“下次想打就说，别逞强就行，”邢锋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他发红的耳廓上，停了一下又移开，“我主要是看你还没缓下来就帮你拒绝了。”
　　翟楝芃没看他，低着头走，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被风推着往前滚的碎叶上：“我也不是很想打……跟他们都不认识。”他顿了顿，像在斟酌要不要接着说下去，“而且你打球跟他们配合挺好的，我不想拖后腿。”
　　他没说的是，他坐在场边的时候其实很满足。比挤在人群里假装自己会打要舒服得多。那种满足感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是一个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所有细节，又不会被卷入其中的位置。
　　邢锋翼没有接话。直到进了楼道他才开口：“下次就我跟你打。不叫别人。我教你打。”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翟楝芃，目光落在前面的台阶上，语气也和平常差不多。
　　翟楝芃的脚步顿了一拍，脚底踩到一块微微松动的砖上，发出极轻的“咔”。他很快跟上去：“你说的。”
　　“嗯，我说的。”
　　有几个人跑着经过，带起一丝无声的风。翟楝芃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那瓶水还握在手里，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其实……”邢锋翼接着说。
　　“嗯？”
　　“你在旁边坐着挺好。”
　　“……”
　　“不是怕你拖后腿……就是——”
　　“打铃了，走快点吧。”
　　正式铃响之前，两人回到了教室。教室里护眼灯的光很柔和，却把外面的天色衬得暗沉不少。翟楝芃坐回座位，翻开英语练习册的时候余光瞥见桌角多了一小张折过的纸条。
　　他不动声色地展开，是周合煜的字迹：“怎么样？我看你刚才在跟邢锋翼他们打球，试探了没？”
　　翟楝芃想起陈豆言那句“你盯的方向不对”，想起刚才回来的路上邢锋翼说“下次就我跟你打”。他慢慢写了一个字：“没。”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不过他说下次单独教我打篮球。”
　　纸条传回去不到半分钟就回来了，多的一行字迹比之前用力了些：“我说什么来着！他对你绝对不一样！！！”
　　翟楝芃看着那几个感叹号，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他把纸条折好塞进笔袋里，重新低下头，在阅读第一道题的答案栏里填了一个选项。

　　一节晚自习过去，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深蓝色的，没有星星。
　　邢锋翼翻了一页书，指尖在纸页边沿上轻轻滑了一下。纸张摩擦的微响在逐渐吵闹的教室里仍旧清晰地传入翟楝芃的耳朵。
　　“邢锋翼。”翟楝芃侧过头。邢锋翼侧脸的轮廓被头顶的灯光勾得清晰分明，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
　　“嗯。”
　　“下节自习干什么？今天作业好少。”
　　邢锋翼直起身，偏头看他，没有接话，只是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静静地落在翟楝芃脸上。
　　翟楝芃眨了眨眼，表示疑惑。
　　“你想干点什么？”
　　不知怎的，他的视线落在邢锋翼的眼睛上，余光里看到那一张一合的薄唇，满脑子都是“想亲你”。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般疯长，他的脸瞬间红起来，直漫到脖子，连耳根都烫得惊人。他猛地趴到桌上，有些气急败坏地咬着牙答道：“我不知道才问你嘛！”
　　“那就刷会儿题。”邢锋翼并不知道翟楝芃脑子里那些百转千回的旖旎心思，也没多问，只是目光微垂，看着翟楝芃红透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翟楝芃一听，瞬间清醒，坐直了，瞪着邢锋翼：“我不想刷题。”
　　“……那你想干什么？”
　　“哦对，你之前想说什么？就是说我坐着什么什么的那个……”
　　“嗯……我说我不是怕你拖后腿，我就是想让你看着我打球，而且看球比打球安全一点。”
　　“想让我看你打球？”
　　“嗯。”
　　“……”翟楝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心跳声大得能被所有人听见。
　　“只看我。”
　　翟楝芃双手捂住整张脸，感觉自己像烧起来了一样，心跳不受控制地撞击着胸腔。好半天他才勉强压平了声音：“为什么要只看你？”
　　邢锋翼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淡淡：“我打的最好。”
　　“……？”
　　“不是说我教你？那我示范的时候你不就该只看我？”
　　“……”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放心，我只想看你。”
　　“嗯。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翟楝芃感觉自己有点抓狂，手指拽着自己的头发，又放开用力抹过脸颊，把下眼睑扯得翻起来。
　　“什么叫没有为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周合煜插了句嘴，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促狭。
　　“你走开！和你没关系！”翟楝芃侧过身坐着，脚踩着椅子一侧的横枨把膝盖曲起来，脸埋在膝盖间，试图用这个姿势隔绝外界的一切视线。
　　周合煜无辜地看向邢锋翼：“这是咋了？”
　　“害羞了。”邢锋翼答得理所当然。
　　“谁害羞了！我是生气了！”翟楝芃抬起头，脸颊上的红晕还没褪去，眼神却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倔强。
　　“那邢锋翼你哄哄他吧，我不打扰了——”周合煜潇洒转身离开教室，还不忘顺手带上了后门。
　　“不是害羞？”邢锋翼低笑。
　　“……邢锋翼你到底——算了。”
　　“真生气了？”
　　“没有。”翟楝芃垂下眼，声音闷闷的，像是挤出来的，“你——陪我出去透透气。”
　　“好。”
　　两人出了教室，趴在走廊护栏上。夜风吹散了身上残留的燥热。
　　“你是不是……”翟楝芃欲言又止，目光落在下方漆黑的羽毛球场上。
　　“嗯？”邢锋翼有些出神地看着球场，夜色将那片场地吞没，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
　　“没事。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助。”
　　“……哦。”翟楝芃低声应了一句，心里不只是通知还是说服，念叨着不是这个答案。
　　“怎么感觉你心事重重的？”
　　“你会讨厌我吗？”
　　“为什么会？”邢锋翼反问，语调带着点挑逗意味，目光终于收回来，落在翟楝芃的侧脸上。
　　“就……各种原因，比如审美爱好性——格。”
　　“我不会讨厌你。你很好啊。”邢锋翼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翟楝芃听。
　　“……回教室吧。要上课了。”
　　进了教室，翟楝芃一屁股坐在位置上，也不趴下，就直直地坐着，发呆。一直等到正式铃响，才瘫在椅背上，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懒懒伸出手慢慢拿出一本教辅。
　　然后他的书面上出现了一张邢锋翼光明正大放上来地便签。他还是坐直了看便签上的字：“聊天吗？今天太热了有点学不进去。”
　　他忍不住勾唇，写道：“只是因为热？”
　　便签推回去，没多久又被推回来，上面多了三个字：“不知道”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想好要不要追问，又见便签被抽走，再回来时字迹换了方向：“你好像在班上没什么朋友？”
　　翟楝芃愣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才慢慢写下去：“嗯。对他们不感兴趣，而且我认人慢，干脆就不管了。要是谁主动找我我可能会和他聊几句。不过我看他们也对我不怎么感兴趣。”
　　便签推回去之后，邢锋翼没有立刻回。他左手捏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指腹在纸边沿上轻轻来回蹭了一下。然后他放下便签，右手摩挲着笔身，侧过头，目光直直地朝翟楝芃落了过来。
　　翟楝芃感觉到那束视线，偏过头，对上他的眼睛。教室里灯光明亮，把邢锋翼的瞳色映得浅了一些。他的目光安静，落得又轻又稳，翟楝芃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搓了一下耳垂，又低下头去翻书页，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
　　翟楝芃的长相并不张扬，第一眼看过去不会让人在人群里记住他。但他很耐看——像一幅底色偏浅的画，初看没有太强的冲击力，但越看越能发现那些藏在角落里的细节。他的眉形整体偏柔和，眉尾却微微往上，带着一点不服输的韧劲，给整张脸又增添了几分英气。眼睛是内双的杏眼，垂眼时眼尾略微拉长上挑，恰好显出那道清晰的开扇褶痕，像被笔尖轻轻描过一笔，很薄，很干净。
　　右眉眉峰上方一颗很淡的小痣要不是凑近了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落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他的鼻梁不算挺，侧面线条也不够锋利，但放在这张脸上却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像是被什么尺度仔细量过才放上去的，没有过分的冲击感。唇角微微带着一点天生的弧度，不说话的时候也像在笑。放空了眼神就暗淡下来，像一层薄雾垂下来遮住了光。那时候他的面相便透出一点淡淡的阴柔，像黄昏时分的光线落在水面上，明明有轮廓，偏偏看不太清楚。
　　邢锋翼的目光从眉梢滑到唇角，又落回那双垂着的眼睛上，什么也没说。
　　翟楝芃被他看得浑身发紧，终于忍不住偏过头：“……看什么？”
　　“你。”
　　翟楝芃的耳根又开始发热了，他把便签抽过来，低头在空白处写：“有什么好看的？”
　　推回去，邢锋翼看了，写：“没什么，看你长什么样。”
　　翟楝芃盯着那几个字，总觉得这句话背后还有什么没说出来，但邢锋翼已经收回了目光，提笔写题。他只好把便签折好，塞进笔袋，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心跳在胸腔里弹了好几下才慢慢落回原处。
　　过了片刻，又一张新的便签从左边推过来，：“你下午说只想看我——”
　　翟楝芃心跳骤停半秒。
　　“——是认真的？”
　　他捏了捏鼻子，余光里邢锋翼没有看他，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做过。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终于落下去，写道：“讲真。”
　　邢锋翼接过便签读完，侧过头看了翟楝芃一眼，眼底有一点极淡的喜悦，还没来得及蔓延就被收住了，雀跃起来的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位置很准。他慢慢把便签抚平，夹进课本里，合上书页的时候力道很轻，像怕压碎了什么。
　　卡着下课铃响，他轻声对翟楝芃说：“知道了。”

　　“明天见，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