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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墓碑   沈清寒 ...

  •   沈清寒出院那天是十月中旬。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金黄,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被推出住院楼大门的时候眯了一下眼睛,阳光比他记忆中的亮,天比他记忆中的高。他爸推着轮椅,他妈走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装了药和病历的布袋。

      他上车的时候是他爸把他从轮椅抱进后座的。他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空着,裤管被折起来用别针别住,垂在座椅边缘像两截被叠好的衣袖。他用手臂撑着坐稳,他爸把轮椅收起来放进后备箱。车窗外的街景在后退,他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熟悉的店铺和路口一个一个从眼前滑过去,什么都没说。

      回家之后他被安置在朝南的那间房间里。床是他妈提前布置好的,比他以前的床矮一些,床沿的高度刚好跟轮椅平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瓶剪了开口的吸管,窗帘是浅蓝色的,拉着半扇。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手撑在身体两侧,裤管悬在床沿外面晃着,像两个被截断了之后还没习惯新长度的人。

      他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妈在整理衣柜里的衣服,把叠好的病号服收进最下面的抽屉。沈清寒侧过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去公墓。”

      他爸的手在衣柜把手上停住了。他妈转过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你身体还没好”,但她没说出来。他爸把抽屉合上,走到床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说:“等过两天。”

      “今天。”沈清寒说。

      他爸看着他。他妈在衣柜前面站着没有动。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彼此磨着边角。他爸先站起来,走到门口拎起了轮椅。“外面风大,穿厚点。”

      他妈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了,她去衣柜里翻了一件厚外套出来,走到沈清寒面前蹲下来给他套上。拉链拉到顶的时候她把领子整了整,手指在他下巴旁边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车开到公墓门口的时候风很大。树上的叶子被吹得沙沙响,他爸从后备箱取出轮椅撑开,把他从后座抱出来放上去。轮椅的轮子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持续的细碎声响,他妈走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走几步就擦一下眼角。

      公墓在最里面那排。轮椅经过一排一排的灰色石碑,碑面上的名字在秋天的光里清晰锐利,刻痕里积着细小的尘土和碎叶。他们走到最里面的时候沈清寒看见了三块并排的墓碑。最左边是温雨和冷阳的合葬碑,灰色花岗岩,两张照片嵌在碑面上方,温雨在左边笑,冷阳在右边笑,两个人挨着,像以前并肩坐在课桌前那样。中间是新立的一块。碑面比旁边两块稍矮一些,照片里的叶初秋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领口有一圈浅浅的蕾丝花边,她在照片里微微歪着头,嘴角有一点弧度——是她拍照时习惯的姿势,像在说“你快点按快门我笑累了”。她旁边还空着一块,什么都没有刻。

      沈清寒的轮椅停在叶初秋的墓碑前面。他爸退后了几步站在后面,他妈站在更远处的一棵柏树旁边,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整理。

      沈清寒看着照片里的人。叶初秋在照片里微微歪着头,嘴角的弧度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那种她在拍照时会做出来的表情,像在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又像已经被什么有趣的画面逗到了但还忍着没完全笑出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从她的眉毛看到她眼睛的弧度,从鼻梁看到嘴角那道浅浅的弯。他看着那张脸看完了整张,又从头看了一遍。

      他的右手从轮椅扶手上抬起来,伸出去,手指悬停在照片前面大概一拳的距离。他没有碰上去。他的手悬在那儿,像在隔着空气测量什么——测量照片到现实之间的距离,测量她在照片里笑着的时候和他坐在这里看她的时候之间隔了多少天。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然后把手放回了扶手上。

      “我让你等太久了。”他说。声音不大,在秋天的风里被吹散了一些,“我来晚了。”

      风从墓碑之间穿过去,把碑座上那束干枯的向日葵吹得歪了一下。向日葵的花盘已经干瘪了,边缘卷起来发黑,花瓣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残破的、焦黄色的还挂在花盘边缘。沈清寒弯腰把那束向日葵扶正了,指尖碰到花茎的时候花茎是脆的,一碰就碎了一小块。他把它摆回原来的位置,然后直起身。

      他又看了看叶初秋的照片。她还在笑,嘴角弯着,歪着头,领口那圈蕾丝花边在她的肩膀弧线上落成一道浅浅的白。他看了很久,久到他妈在远处忍不住往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爸站在原地没有动。

      “温雨让你替她看洱海。”沈清寒说,“冷阳让你替他活着。你让我替你活着。”他停了一下,风把他的头发吹到额前,他抬手拨开了。“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人的份——温雨、冷阳、我、你自己的。你扛不动了,你扔给我了。”他说到这里声音没有抖,尾音收得很平,“行,我接着。”

      他把轮椅转了一个角度,面对着三块并排的墓碑。温雨在笑,冷阳在笑,叶初秋也在笑。三个人在不同的时间里用不同的方式走到了同一个地方,把他一个人留在这边。他坐在轮椅上看着他们三个,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外套下摆吹起来又放下。他妈终于走了过去,站在轮椅后面,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他感觉到她手掌的温度透过外套布料渗进来,他没有回头。

      “你们等着。”他说,“我腿没了,走得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片梧桐叶。叶子是焦黄色的,叶脉清晰,边缘完整,是他早上出门之前在自家楼下的树底下捡的。他把叶子放在了叶初秋墓碑的碑座上,压在向日葵的花茎旁边。叶子贴着冰凉的石面,在风里微微颤着边角,像一张还没有写完的纸片被暂时压在了一本书的封面上。

      风大起来的时候,碑座上那片梧桐叶被吹起来又落下去,打着旋儿,最后贴在了叶初秋照片的右下角。它停在那里,叶面朝上,边缘刚好挨着她领口那圈蕾丝花边的位置,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子终于找到了落笔的地方,像一句很久以前没有说出口的话被风送了回来,找到了它原本要去的位置。沈清寒看着那片叶子落定的地方,然后把手收回来搭在轮椅扶手上,他爸走过来推着轮椅开始往回走。轮椅的轮子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碎裂声,每一步都在离开。但他把那片叶子留在了那里。它替他在那儿,挨着那束干枯的向日葵,挨着她领口的花边,替他把那句“等我”和“一会儿见”之间的缝隙填上了一点。梧桐叶的叶脉在阳光下透成细密的金线,和照片里叶初秋嘴角那道弧度一起,被秋天的光线连接着,像一条终于被搭起来的路。

      轮椅在公墓的水泥路上越走越远。风从背后推着他们的背,从那些灰色的碑石之间穿过,带着干枯草叶和尘土的气味,吹向他面朝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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