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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梧桐叶   沈清寒 ...

  •   沈清寒真正醒过来是在九月六号的清晨。护士换班的时候推门进来量体温,发现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那天上午病房里涌进来很多人——医生、护士、他爸妈。监护仪被重新调试了一遍,医生拿着手电筒照他的瞳孔,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让他回答。他回答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片,但每一个字都清晰。他爸妈站在病床两侧,他妈的手一直攥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过。他的目光从医生的脸移到天花板,从天花板移到窗台,在窗台那片梧桐叶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医生说他恢复得比预期好,意识清醒,生命体征稳定,接下来要做康复评估。他听着,点了两下头。他的目光在病房里转了一圈。他爸站在门口,他妈坐在床边。护士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沈清寒张了一下嘴,喉咙里干得像被风吹了一整夜的沙地。

      “她呢。”

      病房里安静了一拍。他爸和他妈同时停住了。他妈攥着他手腕的手指在不自然地收紧又松开,像有什么东西被攥住了不知道该放哪里。他爸站在窗边背光的位置,他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昨天还来过,”他妈的回答很快,快得像在填补什么缝隙,“你刚醒,医生说要多休息,等她来看你的时候再说——”

      “她在哪。”

      沈清寒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但是稳的。他的目光落在他妈的脸上,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他妈的眼眶开始泛红,她没有回答,她转过头去看他爸,他爸站在窗边没有走过来,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

      沈清寒把目光从他妈脸上移开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手掌微微蜷着,像是在回忆什么东西的重量。掌心是空的,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曾经放过什么——纸的边角、折痕的触感。他从醒来的那一刻就觉得手里缺了一件东西,像被拿走了他还在睡眠中就已经握住了的某一样重要的东西。他抬头看着他妈,声音很轻很平:“她是不是给我留了什么。”

      他爸终于从窗边转了过来。他走到床尾,两只手搭在床尾的金属栏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她给你留了一封信。你妈收起来了。”他顿了顿,“你刚醒,我们怕你——”

      “给我看。”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也没有留出商量的余地。他爸看了他妈一眼。他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浅棕色的信封,捏在手里,指腹压着信封的边缘,像是在做最后的犹豫。沈清寒伸出手,手掌摊开朝上。他妈把信封放在了他的掌心里。信封是凉的,折痕有些软了,像是被人反复捏过又放开。他的手指合拢握住它的时候,掌心重新落满了那个他醒来的瞬间就在寻找的重量。

      他妈和他爸都出去了。门被轻轻带上,咔嗒一声。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落在白色的被子上。

      他把信封翻过来,封口是折进去的,没有被粘过。他用拇指把折口挑开,抽出里面的信纸。米白色的纸面在晨光里透出暖色的底纹,折痕已经压得很深了,每一道都是反复翻开又叠好之后留下的痕迹。纸页之间散开一阵极淡的气息,像秋天的桂花被晒干了之后收进抽屉里很久很久之后才被翻出来。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呼吸平稳,手指捏着纸边,没有抖。

      “沈清寒:我不知道这封信你什么时候能看到,或者……永远都不会看到。”

      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像是每看一个都要在心里确认一遍它确实存在。他读到了幼儿园的梧桐树、读到了那些年他说“我不疼”的时候她其实什么都知道。他读到了那颗糖、那封没有送出去的信、那条围巾系得太紧打了一个死结、跨年夜烟花炸开的时候他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他读到“你真是个胆小鬼”的时候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很轻的弧度,像被什么从很深的地方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他继续往下翻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纸面上有一个被笔尖戳破的小洞,旁边有一团墨迹反复描过的深色痕迹。他的手指在那团墨迹上面停了一拍,像在摸那片已经□□涸的墨水固定住的重量。

      他读到了车祸、温雨、冷阳。读到了那句“替我活下去”他读到这里的时候手指捏着纸边的力气加重了一些,指腹压出一道浅白色的印痕。他继续往下翻,读到她自己——抑郁症、治疗、镜子里的那个人她不认识。读到“我试过了,真的试过了”那五个字的时候他的呼吸起伏了一下,然后又平了,稳回原来的节奏。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窗外的光比刚才更亮了。那行字端端正正地收在纸面最下方的位置,字迹清楚,笔画干净。他读:“沈清寒,再见了。不对,是‘一会儿见’我要去你昏迷的地方找你。”

      他把信看完了。他没有合上,把信纸平放在被子上面,靠着枕头坐了很久。然后他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更慢,他看到某些地方的时候会停更久,他的目光在那些字上面慢慢地移动,像在一片已经被反复走过无数次的旧路上放慢了脚步。第二遍看完之后他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信封搁在枕头边上,挨着他的手。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窗帘是半拉开的,窗台上落着一片梧桐叶,边缘焦黄,叶脉清晰。风把窗帘掀动了一下,叶子被吹得翻了个身,叶背朝上。浅色的叶脉凸起着,像一幅很小很小的地图。

      他坐在晨光里很久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搭在信封上面,手指慢慢地收拢,把信封又握住了。他闭了一下眼睛,睫毛在光里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然后他又睁开眼,看着那片梧桐叶,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窗台上那片叶子说话:“我醒了。”他停了一下。“你迟到了。”

      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那片梧桐叶被吹了一下,边缘轻轻地翘起来又落回去。监护仪的嘀嘀声还在响着,平稳的、恒定的,把他的呼吸切成一拍一拍的。他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阳光越来越亮,窗台上的梧桐叶终于被风彻底吹动了。它从窗台边缘翻下去,打着旋儿往下落,经过窗口的时候被光托了一下,像一个停顿,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子在空气里悬了半秒。然后它继续往下落,落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了。但他知道它落在什么地方。它落进了一整片铺满地面的秋天的梧桐叶里。它跟它们在一起,跟很多年前他弯腰从地上捡起来塞进她书包里的那片在一起,跟所有已经落下来和正在落下来的叶子在一起。

      他攥着那封信,闭上眼睛,把那个词又念了一遍——一会儿见。他在心里等着它被兑现成某一天某一个时刻真实的事情。窗外的树又落下了一片新的叶子,它经过窗户的时候擦了一下玻璃,在透明表面上留下一道细小的、转瞬即逝的湿润痕迹,像一句没人听见的话终于在空气里找到了出口,像一滴还没有落下来的泪终于找到了地面。那片新的叶子也落进了地上那堆旧叶子中间,挨着前一片。两片梧桐叶在风里贴了一下又分开了,像在说你好,又像在说下次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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