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尽寒沉》虎牙Yi

45、九月五日 心理治

　　心理治疗是上午十点。叶初秋到诊室的时候比预约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坐在淡绿色墙壁外面的椅子上等。走廊里有别的患者经过，有人低着头走得很急，有人步子很慢像踩在水面上。她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系得很整齐，是她早上出门前特意重新系过的。

　　门开了，医生叫她进去。她坐在那张已经坐了五年的沙发上，背靠着软垫。医生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还行”。医生又问了一些常规的问题，睡眠、饮食、情绪波动。她一一回答了，回答的句子比以前长，语调比以前平，医生说“你最近状态相对稳定”。她听了之后笑了一下，嘴角抬了抬又放下来。

　　从精神卫生中心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很好。她站在门口台阶上眯了一下眼睛，天空是那种秋季特有的高远的蓝，像被水洗过之后又晾干了，干净得几乎没有一丝杂质。她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走下台阶。

　　回家之后她妈不在，厨房的灶台上放着切好的菜，旁边压了一张纸条：“妈去买点东西，饭在锅里，饿了先吃。”她把那张纸条看完了叠好放在桌角，没有去掀锅盖。她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等水变热之后站进去冲了很久。热水从头顶淋下来顺着肩膀和后背往下淌，把她整个人裹进一团温暖的水汽里。她洗了头发，洗了身体，手指经过左手腕内侧那道已经褪成浅粉色的疤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洗。

　　从浴室出来之后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衬衫是棉的，领口有一点蕾丝花边，是温雨以前陪她逛街的时候挑的。她记得那天温雨把衬衫从衣架上拿下来在她身上比了比，退后一步看了看，说“你穿白色好看”。她当时说“这件太贵了”，温雨说“我送你”。后来她穿着这件衬衫去学校，温雨坐她后面，说“我就说你穿白色好看吧”。

　　她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扣到最上面那一颗的时候停了一下，又解开了。她对着镜子把头发吹干，用手指梳顺了披在肩上，没有扎起来。镜子里的人比五年前瘦了一些，眼角没有皱纹但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把衬衫领子翻好，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她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多。阳光从南窗照进病房，在地砖上铺了大半个房间的暖色。沈清寒还是老样子，睫毛阖着，嘴唇微合，呼吸跟着监护仪的节奏平稳地一起一伏。她走过去把窗帘拉得更开了一些，让更多的光涌进来。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透亮了一层，颧骨下面的阴影变浅了，睫毛投下的影子在眼睑上方被拉得很细很长。

　　她坐了下来。还是那把蓝色塑料椅子，还是那个坐出来的浅浅凹痕。她把包放在腿边，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那种蓝色让她想起温雨最后那条消息——“我梦见洱海了，水是蓝的，天也是蓝的。”她盯着那片蓝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发涩，但她没有移开目光。那片蓝色很均匀，从窗户的上沿一路铺到看不见的远处，像一面被撑开在天空里的绸布。她想温雨说的应该就是这种蓝色，不是深蓝不是浅蓝，是中间那个不会在记忆里褪色的、稳稳当当的蓝。

　　她把目光收回来，从包里掏出了信纸和笔。信纸是她特意买的，米白色的，纸面有一种细腻的纹理，边缘裁得很整齐。她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纸放在膝盖上摊平。笔是黑色的墨水笔，笔尖细，写出来的字不会洇开。

　　她写第一行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动。“沈清寒：我不知道这封信你什么时候能看到，或者……永远都不会看到。但我还是要写。”她写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蓝还在，风把一小片云从窗户右上角推过去，像被谁用沾了水的棉签轻轻抹了一下。

　　她低头继续写。她的字迹比五年前工整了一些，笔画清楚，收尾利落。她写几行就停一会儿，停下来的时候会看一眼沈清寒的脸，或者看一眼窗外的天。她把笔握在手里的时候掌心是干的，不抖，不凉。

　　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的嘀嘀声在空气中规律地响着，窗外的鸟叫偶尔插进来一两声又消失了。她写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碎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固定下来。她写到了幼儿园那棵梧桐树、写到了毽子挂在高高的树杈上、写到了沈清寒膝盖上的血和他说“我不疼”。她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

　　窗外那片蓝色的天在她的余光里一直铺着。像一面不会翻过去的背景，把她的每一个字都稳稳地接住了。她翻页的时候信纸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新的纸页在阳光下透出一层暖白色的光，桂花的气味在纸的纹理深处若隐若现。她把它凑近鼻尖闻了一下，很淡，像多年前温雨某次走过她身边时衣摆带起的风。然后她把信纸放回膝盖上，低头继续写。

　　那支笔还在走。病房里的光从亮白变成暖金，从暖金又渐渐沉下去，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她只是继续写着。阳光从她的肩膀上滑到她的胳膊上，又从她的胳膊上滑到信纸上，把她正在写的那些字一个一个地照亮，然后又一个一个地留给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