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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冬.沉默   冬天来 ...

  •   冬天来得很快。十一月底的时候梧桐叶已经落光了,窗外的枝桠光秃秃地戳在灰色的天空里,像一排被掰断了手指的手。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冷的尖利,贴在皮肤上像一把很薄很细的刀。

      叶初秋从精神卫生中心出院了,她妈接她回家的。医生说她可以回去住,但要定期复诊,按时吃药,保持观察。她妈把所有药都按天分好了装进小药盒里,每天早上看着她吃下去才放心。叶初秋吃药的时候从来不反抗,她张开嘴,把药片放在舌面上,喝水咽下去,然后张开嘴让她妈检查。每次都是同样的流程,像一台被执行着固定程序的机器。

      但她妈管不了她的失眠。叶初秋在夜里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试过数那些裂纹有多少条,数到第二十三条的时候眼睛累了,但脑子还是醒着,像一台没有办法关机的主机在黑暗中持续运转。到了白天她开始嗜睡,有时候在沙发上坐着坐着一歪就睡过去了,有时候吃着午饭头往碗里栽。她妈把她的头扶起来的时候她醒了一下又睡过去了,呼吸很沉,像积压了很久的疲惫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的体重在往下掉。十一月的时候她还有九十几斤,十二月底去复诊的时候护士给她称体重,显示只有八十五斤。她妈站在秤旁边看见那个数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回家之后她妈开始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粥炖得软烂,汤煲得浓郁,菜切得细碎。她把那些东西一碗一碗端到叶初秋面前,坐在旁边看着她吃。叶初秋有时候能吃半碗,有时候吃三口就放了筷子。她妈会把碗再端回来,“再吃一口好不好”,叶初秋看着她妈眼睛里的东西,有时候会再多吃两口,有时候摇头。摇头的时候她妈不会勉强,把碗收走,等她饿了再热。

      去沈清寒病房的频率从每天变成了隔天。她妈有时候会陪她去,有时候她自己出门。她走在路上的时候步子很慢,冬天的风刮过来的时候她缩着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那条围巾是深灰色的,沈清寒以前给她的那条。她戴了一整个冬天,围巾的边缘已经起球了,但她没换过。

      她到了病房之后会在那把蓝色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有时候她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平,像在念一本她已经翻了很多遍但还没有读完的书。她跟沈清寒说今天吃了什么,说窗外的树已经全秃了,说护士站的姐姐换了一个新发绳。她把那些话一句一句放在他床边,像往一个看不见底的箱子里慢慢地叠衣服,叠得很整齐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不说话的时候她就坐在那儿,看着沈清寒的脸。他的脸又瘦了一些,颧骨下面那块凹陷更明显了,嘴唇干裂,护士每天用棉签蘸水给他润一润。他的睫毛还是长的,阖着的时候在眼睑下面投出一道稳定的弧线。叶初秋有时候看着那道弧线会出神很久,久到她妈走到门口来看她一眼又走开了。

      她走的时候有一个固定的动作。她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伸出右手,握一下沈清寒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她握的时候很轻,指腹贴着他的手背,停大概三秒,然后松开。她不做别的,不说再见,只是握三秒。这个动作她每天重复,像一种不需要解释的仪式。有时候他的手是暖的,有时候是凉的,她都握三秒。

      有一天傍晚她妈给她换衣服的时候发现了她手腕上的疤。那条疤在左手手腕内侧,从腕骨往下斜着切了一道,已经结痂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像一道被擦过的铅笔线。她妈看见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她攥着叶初秋的那只手腕,指节发白,嘴唇开始抖。叶初秋看着她的表情,然后把手腕抽回来,把袖子放下去遮住了那道疤,动作很自然,像在整理一件普通的事情。

      她妈爆发出来的哭声吓到了隔壁房间的猫。她妈抱住她,整张脸埋在她肩膀上,哭得全身发抖,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被压抑又被冲破。叶初秋被她搂在怀里,感觉到她妈的眼泪浸透了她的肩头布料。她把手抬起来拍着她妈的后背,一下一下,很轻很稳,像在安慰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她拍的时候她妈哭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拍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事。”声音是平的。

      那天晚上她妈没有再离开她的房间。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叶初秋的床旁边,整夜没有合眼。叶初秋半夜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她妈坐在黑暗里,只有一个轮廓,一动不动。她没有叫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继续闭着眼睛。黑暗中她能听见她妈偶尔吸一下鼻子,声音很轻,像秋天最后的叶子被风从地上卷起来又落下去。

      十二月就这样过去了。新年来了又走了,没有人庆祝。叶初秋在日历上看到一月一号的时候想,去年这一天他们四个在公园的湖边拍了一张照片,温雨说“今年一定是个好年”。然后她把日历翻过去了,没有再看。

      二月份的时候叶初秋的话更少了。有时候她一整天的开口次数只有个位数——“嗯”“好”“不吃”“睡了”。她妈跟她说十句她回一句,有时候一句都没有。她还是会去沈清寒的病房,但她不再说话了,她只是坐在那把蓝色的塑料椅子上,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脸,坐四十分钟左右,然后站起来握他的手三秒,离开。那个动作是她每天唯一确定的事情,像一根被钉在黑暗里的钉子,她每天去碰一下,确认它还在那里没有松动。

      医生说需要时间,药物起效要时间,心理恢复要时间。她妈问“多久”,医生说不知道,每个人不一样。叶初秋听到“不知道”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她坐在诊室的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一支滚落了一半的笔上面,看着那支笔停在桌沿的边上,没有掉下去。它就在那儿,悬了一半,差一点就会落在地上。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直到她妈把她拉起来带出诊室。

      那个冬天漫长得像不会再结束了。窗外的梧桐枝桠始终光秃秃的,天空永远是灰的,阳光偶尔露出来一下又被云遮住了。叶初秋在那些灰色的日子里继续吃药、吃饭、去医院、握沈清寒的手。她没有在做别的事情,她只是把每一天过成跟前一天一样的形状,像叠同一件衣服,叠完了摊开重新叠。她妈在旁边看着,有时候会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是站着。叶初秋感觉到那些重量落在她身上,但她没有去接,也没有躲。她只是继续叠她的衣服。

      那根钉子还在那里。每天下午四点钟左右,她去医院,坐在那把蓝色椅子上,然后站起来握住沈清寒的手三秒。三秒之后松开,离开。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感觉到那个三秒的重量,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一天那只手忽然回握她一下。但她每天都去了,每天握三秒,那三秒是她一天里唯一确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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