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栖寒陵》小小尘

5、A市 两人一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教室时，第一节课恰好落下尾声。
　　课间的喧闹松松散散漫在教室里，新生们或是伏案休整，或是低声闲谈。两人同时进来，散漫的教室瞬间多了几道偷偷瞟过来的目光。方才顾风摔门离开那一幕，所有人都记忆犹新。老师抬眼看见他们回来，推了推眼镜，没当场追问旷课的事，只淡淡开口：“回来就坐好。”
　　蓝陵径直走到原先靠窗的座位旁，立住，还没开口，身后的顾风已经快步上前，主动替他开口解围，语气自然又坦荡，恰到好处地化解了周遭的打量与尴尬。
　　“麻烦兄弟挪一下，我们座位换回来。”顾风对着靠窗的男生笑了笑，语气随和，带着几分让人不好拒绝的熟稔，“我俩是老乡，昨天他欠我钱我俩吵架呢。现在这事解决了，座位还得换回来，这班里他就认识我。他有点儿，内向，i人来着。哥们理解一下，谢谢。”
　　周围同学闻言，下意识看向蓝陵。少年周身萦绕着一层极强的疏离感，气场冷冽迫人，怎么看都和“内向”搭不上边。可自开学以来，众人确实从未听他说过话。
　　大抵是内向吧。
　　成功换回座位，蓝陵安静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从容，仿佛刚刚换座位、引出一连串风波的人不是他。
　　顾风紧跟着落座，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侧头看向身边的人，压低声音，凑过去小声说：“你手没事吧，刚才，抱歉。下手没轻重。”
　　蓝陵视线没有离开书页，只极轻地 “嗯” 了一声，算是听见。
　　“换药记得按时。” 顾风又补了一句。
　　这次蓝陵没有应声，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
　　课间同学熙熙攘攘，嘈杂得很，顾风随意翻开书本，余光总不自觉落在身旁的蓝陵身上。这人身形高挑挺拔，皮肤白皙，一股子清冷傲慢的劲儿。安静坐着的时候，周身那层疏离感格外明显，像是把周遭一切都隔绝在外。那双手，手指修长干净，指节分明。这么一只手，从容地从帆布包里取出崭新的课本，竟也是一道风景。再往上看，乌黑的短发利落干净，流畅分明的下颌线冲淡了那份白皙自带的柔和，凭空添上了几分生人勿近的锐气。鼻梁高挺笔直，唇色是灰调冷樱——没有半分暖意，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漂亮。
　　蓝陵随意抬眼，淡淡扫了顾风一眼。
　　顾风被这猝不及防的视线撞得一慌，下意识赶紧移开目光，耳根悄悄泛红。后知后觉，自己已经盯着蓝陵，看了许久。
　　顾风转了下笔，像是想驱赶内心说不清道不明的杂念。心情平复后，顾风开始琢磨着剩下两个请求。第一个用掉换回座位，剩下两个，他得好好盘算，不能再这么草率。不能要钱，也不能提太过分的要求，否则只会逼得蓝陵直接拉开距离。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次性的报答，而是能继续留在这人身边的机会。
　　蓝陵短袖上那抹淡红像根刺扎在心上。他凝血差，还是得尽快换药。
　　“铃铃铃”上课铃响起。在上课和催蓝陵换药间，顾风选择了上课。早上已经任性了一次，弟弟复读了四年考上的学校，不能总旷课。而且现在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拉蓝陵旷课去换药，不得被同学议论死。一上午的课，顾风笔记记得很认真，下课后，收拾完东西，就去拉蓝陵，“走，我给你换药。”
　　“不用。”
　　“怎么滴，想自己换？你自己换得了吗？别逼我扛着你走。”
　　蓝陵最终还是跟顾风去了医务室，校医正在吃午餐，瞄了一眼蓝陵的手臂，猜测应该是普通擦伤换药，随口一问，“换药步骤教过了吗？你们自己来，还是我来处理？”
　　“我来就好，谢谢老师。”
　　说完，他带着蓝陵走进里侧僻静的换药室，随手带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动静。
　　顾风翻开便携医药箱，取出碘伏、棉签和全新纱布，转头的瞬间，呼吸骤然一滞。
　　蓝陵已经自行挽起短袖袖口，拆开了旧纱布，露出了完整的伤口。
　　原本细小的弹痕周围，蔓延着大片不正常的青紫色淤伤，层层叠叠晕染在白皙的肌肤上，刺眼又狰狞，看得人触目惊心。
　　顾风心虚低头，拧开碘伏，棉签按上去，力道放得很轻，“你这伤怎么来的？得罪谁了？”
　　问题刚抛出来，顾风便自行圆了理由，“是不是被抢劫了？一个人走在那么偏僻的地方，还一身贵公子气质，很危险的。”
　　“嗯。”蓝陵没有否认顾风的说法。
　　“蓝陵，你是D市来的吧。不是本地居民你可能不知道，这里跟你那一片祥和的D市不一样。这里复杂得很。”
　　“说说。”
　　顾风见蓝陵感兴趣，一边给蓝陵处理伤口，一边打开了话匣子。
　　“这个问我这个本地人还真的问对了。你以为我们这地方，为什么外科最出名？因为乱呀！什么样的外伤在这里见不到？那些杂碎又不缺钱，这医术不就上来了吗？”
　　“A市很久前，是很多黑暗势力的聚居地，A市‘那条街’，是地方界限模糊的混杂聚落，地界划分含糊不清，镇府的管辖力量松散。打架斗殴、入室偷窃、杀人放火并不少见。那里的最大□□头子陈大少，手里握着各方的绝密情报，上至镇府官员，下至平民百姓。那是土皇帝一样，为所欲为。”
　　“不过现在好多了，陈大少在几年前死了。加上城市整改建设，那条混乱的老街被正式规划成A区，乱象收敛了太多。现在掌权的是故大少，他收留了那些愿意改过自新的人，还有无家可归的可怜孩童，主动配合官方维护城区秩序，入室盗窃、抢劫绑架之类的事少了很多。”
　　“说实话，以前混迹在A帮的人，很多都是身不由己，阴暗又抑郁。”
　　顾风顿了顿，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挺可悲的。”
　　顾风安静了一会，再次开口。
　　“我们学校，虽然建在B区。到底离A区近，周边老街区难免还有些旧风气在。以后阴暗的地方少去，不适合你。”
　　蓝陵静静听着顾风诉说，回想着当初仓库发生的事。那个叫故大少的人，一开始确实没打算和自己认真打。
　　但，有些事，做了就得承担后果，蓝陵可没那个善心，去理解一个差点害死自己的人。除了故大少，还有一个人。蓝陵想起仓库里那个呆滞的人影，轻声发问：“还有个姓康的是谁？”
　　顾风捏着棉签的手骤然一顿，“康哥？你怎么会问起他？”
　　“这个人是个傻子。不是我骂人，他是真的智力有问题。但是他对故大少有恩。是整个A市绝对碰不得、惹不起的人。”
　　换药室的空气安静下来，碘伏微凉的气息漫在鼻尖。
　　蓝陵垂眸盯着自己手臂上尚未消退的青紫淤伤，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滞闷与荒谬。
　　所以我是被一个傻子打伤了？
　　一个傻子懂得使用猎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