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哪吒无奈道 ...
-
21
被几人逼问,李艮忙不迭跪下,磕头如捣蒜:
“各位爷,小人愚笨!实在、实在是当不了如此重任!请诸位开恩,放过小人吧!”
“混账!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伙贼人警惕得很,大小事情都瞒得严实,我初来乍到根本得不到信任,探查不出情报啊!今日也是好不容易才脱身……”李艮还想诉苦,却被官差一脚踹倒。
“不中用的东西!瞒得严你就不会想办法?去了这么些天,屁都没带回来一个,我看你是吃了几天饱饭,又想当墙头草了吧?”
喀拉一声,对面的刀出了鞘,李艮慌了,赶紧爬起来膝行两步:“大人明鉴!我混进去之后,一直只能干粗活儿,压根儿没法靠近他们的头领啊!”他苦苦哀求着,“不如,不如您还让我回边疆做苦力吧!小人实在干不了这差事——”
“少跟我耍滑头!”为首的差役冷笑,“实话告诉你吧!与你一同混进去的另一人都看见了,说你得了提拔,还跟那两个贼首见了面!你想蒙我们吗?!”
“不是的!我、我没……”
李艮额头冒汗,两个眼珠子绝望乱转,仿佛在寻找合适的说辞,然而官差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立刻把他架起来,就开始拳打脚踢:“说不说!再不说割了你的耳朵!”
他被打得眼冒金星,混乱中,敖丙送的那副棉手捂子也掉在了地上。看到它的瞬间,李艮终于抱定了决心。
“去你的吧!!”
他拼尽全力大吼一声,竟然挣脱了对方,像疯牛一样埋头撞去,把其中一个官差撞得人仰马翻。李艮趁机撒腿就往外跑,官差们纷纷拔刀追赶:“狗日的!反了你了!”
“呸!你们才是官府的狗!”
李艮边骂边跑,跑到门口却发现上了锁,正当刀子就要落在他头上时,突然嗖的一支飞镖从斜刺里射来,举刀的官差直挺挺倒了下去。
风雪中,哪吒高高地站在屋顶上。
官差们大惊失色,刚想反击,四下里院墙簌簌一阵响,山贼们出现在墙头,将道观围得水泄不通。此时大门被猛然撞开,敖丙带着手下走进院中,眼眸沉静。
李艮目瞪口呆。
“别杀他们,之后还要细细审问。”敖丙说。
众人一齐逼近,几个官差无路可逃,早没了方才的凶恶,只能乖乖缴械投降。哪吒此时已跳下来,命人把俘虏先带下去,随后又与敖丙一同来到鼻青脸肿的李艮面前。
“小公子!你们怎么来了……”李艮呆呆地望着他们,紧接着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膝盖一软,再次趴伏在地上。“小的罪该万死!!”
哪吒抱起双臂,不冷不热地开口:“你来这里不是要出卖我们吗?怎么又和那些官差闹翻了?”
李艮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我没打算泄密!!我只想糊弄他们,好叫他们觉得我没用了,我没跟他们吐露半个字啊!”他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拉住敖丙的衣角:“对了,那封密信!我怕被官差搜了去,来这里之前,把信藏在城外的一棵树上了,二位公子不信,可以派人去看!”
“你说这个吗。”
哪吒从怀里掏出那封密信,丢到李艮手里。“自己打开看看吧。”
李艮愕然,哆哆嗦嗦拆开来,发现里头只是一张白纸。
他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你们早就提防了……”
“没错。”哪吒笑了笑,“第一次见你,我就留了心眼,虽然你是敖家的旧人,但万一你别有用心,我们岂不是引狼入室?这回你一出发,我就派人暗中跟在你后头了。”
“所以你们叫我送信,是故意让我引路,好把官府的探子一网打尽?”
“不光是为这个。我们还想知道,你究竟站在哪一边。”敖丙走近李艮,在他跟前蹲下身。“李艮,你好糊涂啊!既为官府当了眼线,为何又反悔?既然反悔,为何还要来见这些官差?你真以为他们会放你一条生路吗?”
李艮望着他清澈的眼睛,不禁羞愧难当,眼泪又哗哗地涌出来。
“小公子!我该死!我对不住你!!是我耐不住流放边地的苦日子,这才答应替官府做事……”
在他带着哭腔的讲述中,哪吒和敖丙终于得知了真相。
原来为了剿灭贼寇,官府暗中招揽罪奴和囚犯,开出条件:如能刺探出贼首的真实身份,或是提供情报,找出窝藏贼人的地点,便可以洗脱有罪身份,成为良民重获自由,还能获得一大笔赏钱。否则便要世代留在边地,给军户为奴。
“我的家人还在北境,我只想让他们过上普通人的日子!可是我万万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见了小公子……敖家对我一向不薄,我犹豫再三,实在不忍心恩将仇报,才想着先敷衍官府的人,万一过不了关,我、我就是豁出这条贱命,也不能供出您来……”李艮涕泪横流,又重重一磕头:“奴才忘恩负义,听凭小公子处置!”
敖丙只是轻轻把他扶住。
“不必这样。你和我一样都是流落失所,想为自己挣一个出路而已,哪有什么贵贱之分。”
见李艮泪汪汪抬起头,敖丙继续道:“你虽有过摇摆,可最终还是没有出卖自己的良心。你能做到这些,比起那些落井下石的人,已经算是仁义了。所以,我愿意再相信你一次。至于之后如何安排,就让哪吒来决定吧。”
哪吒本来不打算说话,像一尊罗汉似的默默站在敖丙身后,听到敖丙把决定权交给自己,才转而上前。
他没有直接做决定,而是先叫人带李艮去疗伤。
风波告一段落,两人一起出了小道观,咯吱咯吱地踩着雪,走到别人听不见的地方,敖丙才低声说:“你赢了。”
哪吒也不谦让,大大咧咧笑着牵起他的手。“小爷跟人打赌,还从来没输过。”
敖丙感受着令人安心的体温,叹了口气:“是是,我甘拜下风了。”
决定留下李艮那天,他俩就打了一个赌,赌这个人到底会不会背叛。出乎意料,哪吒认为李艮不会真的背叛,反而是敖丙站在了怀疑的一边。
“人在落难时,能不失其志、贫贱不移,并不是一件容易事。”敖丙仰起头,望着彤云之下的漫天雪花。“想当初我刚被你掳来时,为了求生,也曾想过姑且屈从一时,又如何能苛求李艮一直忠于敖家呢?所以我才赌他已经投靠了官府。”
见识过世间百态,所以对人心从不轻易指望。哪吒如今已经太了解敖丙,他把小龙拉近些,调侃道:“你当初哪有屈从?明明凶得很,还拿簪子捅我。”
敖丙嗔他一眼。“最后不还是输给你了吗……就像这次一样。”说着掸了掸哪吒衣领上的雪,“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背叛?”
“直觉罢了。”见敖丙露出不信的表情,哪吒无奈道:“我最在意的就是你,所以但凡接近你的人,我都观察得格外仔细,他们对你是好意还是恶意,我一下就能感觉出来,绝不会漏掉毫分。”
他说:“这李艮虽然长得像个夜叉,在其他人面前也总是一副心虚的样子,唯有跟你讲话时,我能看出他确实是真情流露。你从前在府里对待下人一定很好吧。”
一瞬,许多遥远的记忆在敖丙脑海里闪过。钟鸣鼎食不过是过眼云烟,此生再也无法回到那个家了。他淡淡一笑,没有就这个话题再聊下去。
雪花在四周打着旋,远处的城池在苍茫暮色中半隐半现,山贼们整装待发。
敖丙说:“这次瓦解了敌人的阴谋,今后还会遇到类似的手段。如今咱们声势越来越大,想要一直瞒住身份,恐怕是难了。”
哪吒点头:“我会传信给家里的,叫他们也早做准备。”
既然理解了父母的苦心,也不必再装作恩断义绝了。
“而且,现在知道了岳丈大人在哪里,也该派人过去暗中保护。不如就把这个任务交给李艮吧。”他握住身旁的树枝,敖丙注意到上面开满了山茶花。皑皑白雪中,盛放的花朵艳红如火。
“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们不是什么流寇,是光明正大的义军。”
哪吒折下一朵花,仔细地插在敖丙鬓边。
22
望江楼上人声喧哗。这座酒楼矗立在江边,凭栏而望,可将烟波盛景尽收眼底。
楼下商贩的叫卖声,楼上食客的谈笑声混做一团,没有谁注意到两个少年在雅间的屏风后面倚窗对坐,似乎正等待什么。
两人皆是翩翩公子打扮,却头戴轻纱帷帽,遮住了脸庞。
窗边不时飘来邻间客人的闲谈:“瞧码头上的阵仗,今天是有什么大人物要从这里经过吧。”
“你不知道吗?当朝太师吴量大人奉旨亲自出巡,这次势必要擒贼擒王,肃清孽党呢。”
“那他怎不调集大军过来围剿?”
“兵贵精不贵多啊……那吴量太师虽然上了年纪,但据说身旁有三百精锐亲兵,还有一男一女两名指挥使贴身护卫,一个姓陆一个姓贺,武艺都高强得很。”
“原来如此,就算魔丸和灵珠亲自来了,说不定也要铩羽而归啊。”
“唉,但愿他们别被逮住,不然还有谁能为民除害呢……”
“来了来了,快看!”
从这里恰能瞧见远处码头,除了层层兵丁把守,还有身着官服的众地方官员正在那里恭候。一艘朱漆大船刚刚靠岸,搭定跳板,先是一队侍卫鱼贯而下,迅速分列在侧,然后果然有年轻的一男一女,皆是玉白色衣裳,扶持着一位须眉皆白的老者,缓缓走下船来。
瞬间,窗边的其中一名少年身形微动,他牢牢握住眼前的茶盏,指节发白,仿佛要将茶盏捏碎。
他对面的少年轻咳一声。
“冷静。”哪吒按住敖丙的手腕,放低声音。“你杀气太明显了。”
敖丙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松下肩膀。
他仍旧盯着窗外,吴量太师已经坐进了马车,在亲兵拱卫之下离去。他很清楚今天只是来查探情况,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贸然动手。但当亲眼看到这个害他家破人亡的元凶,他还是气血上涌,几乎无法抑制心中的悲愤。
“这家酒楼的醉鱼特别好吃,火候要是把握得不对,就吃不到上好的滋味了。”哪吒意有所指地笑了笑,这时正好伙计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二位客官,饭菜备齐啦。”
他接过食盒,一手拉起小龙:“好了,咱们回家再慢慢吃吧。”
-
此时已临近开春,户外仍有些清寒。两人回到城中分舵所在的落脚处,一座清静的背街小院,进了屋,哪吒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就着温热的蒸气暖了暖指尖。另一边敖丙摘了帷帽,仍是满目凝重,若有所思的模样。
连喷香的食物也没法转移心思吗,果然是头等大事。哪吒明白小龙的心结,也不多劝,只是把人轻推到桌旁坐下,又夹了一块鱼颊上的嫩肉,喂到他嘴里。
敖丙这才回神,脸色终于柔下来,说了声“抱歉”。
哪吒把筷子放进他手中,叹道:“原本你还说要去京师,这下倒送上门了。这个吴量老头儿,总觉得像是在故意引我们去行刺一样……”
山贼势力日益壮大,渐成龙盘虎踞之势,魔丸灵珠如今也是声名远播,各州各郡无人不知,成了朝廷的眼中钉。
究竟谁为刀俎,谁为鱼肉?
“他带的人手不算多,却能随时调遣各地的官军响应。他身旁那两个指挥使看着也不好对付。”
“哪怕是刀山火海,也要干。”敖丙眉目之间少有的凛冽,“机不可失,我绝不能让老贼活着回去。”
哪吒夹起盘中菜,嚼了嚼,不假思索道:“那我来负责对付那两个爪牙,给你创造机会接近吴量。”
见敖丙拧起眉,他便笑着解释:“你一定想亲手报仇雪恨吧?我自然要把这个机会让给你了。”
“不是说这个。”敖丙盯着他,“这回和一般的刺杀不同,吴量太师老奸巨猾,戒心很重,说不定有什么阴招,你这做首领的应当留在外头坐镇,好应对万一。”
“就是为了应对万一,我才要与你同去啊。”
“可是……”
“换作你是我,你难道能安心叫我一个人行动?此事无需商量,夫人再多言,不如留到今晚床上说吧。”
平日里,部下们当着敖丙的面都称其为“二首领”。这是敖丙自己的意思,不过哪吒最喜欢犯禁,时不时便喊他“夫人”来打趣,上行下效,背地里众人提及敖丙,也会亲切地管他叫“小龙夫人”,敖丙只好装作不知。此刻又听哪吒如此爱称,戏谑之下却是满满的安全感,于是敖丙拿筷子在他脸上一夹一拧,直拧得魔丸连连求饶。
-
吴量太师位高权重,在朝中一手遮天,因其党羽众多又年事颇高,人送绰号“无量仙翁”,其左膀右臂则被戏称为“鹤童”“鹿童”。
哪吒和敖丙在他行进沿途提前布下眼线,留心此人的动向,与此同时派了几路人马袭扰官军,战斗时故意作出不堪一击的样子,节节败退,好让对方放松警惕。
果不其然,吴量太师命人乘胜追击,与沿途官员的往来应酬也多了起来。
这一晚,收到旧识的延请,吴量要到城郊的一座别院里赴宴。三百亲兵没有随行,得知此事,哪吒他们决定就在当夜动手。
“绕过后花园,有几条岔路,这里通向藏宝阁,是家中老爷会客的地方……”
白日里已有山贼化装成帮工混入府里,将路径、陈设摸了个大概。阿丑将情况交代完毕,又说:“再往里就进不去了,当心些,咱们的人只能在此处接应,太师的亲卫就驻扎在几里开外,待会儿闹起来,你们只有一盏茶的工夫撤离。”
哪吒点头,也不啰嗦,随即与敖丙一起去了。
此刻夜黑风高,他两个避人耳目,轻身跃上高墙,一先一后绕过了耳房向前,摸进了后花园,果然与地图上一致。宴会已经散席,丫鬟小厮来来往往,他俩藏在太湖石后头,等四下无人,敖丙握了握哪吒的手。
“待会儿见。”
说罢一跃而出,三两下攀柱上房,犹如燕子掠水,直奔那间亮着灯的暖阁。哪吒目送他悄无声息踏瓦而行,身形压得极低,连风都没带起一星半点,心中不禁暗暗叫好。
待敖丙到了暖阁屋顶,伏在房檐安定下来,哪吒便依照先前计划,朝花园墙外丢出一串爆竹。
只听响亮的噼啪几声,外面阿丑率领部将得了信号立刻行动。他们全部身穿官兵的衣服,手持兵器,直接来到宅子正门外,堂而皇之地叫门:
“巡捕营接到线报,今夜有贼人来府上意欲偷袭!我等奉命前来协助搜捕,速速前去通报太师!!”
这是事先定下的计策,山贼们假冒官军,演一场自己抓自己的戏,为的是趁势进入府中,将局面尽可能搅乱,给魔丸灵珠打掩护。很快,躲在花园里的哪吒就看到府里的管事急慌慌跑来报告了。
房檐上方,敖丙侧耳倾听,暖阁里传来年轻男人的声音:
“师父,这么突然,会不会其中有诈?”
苍老的声音回答:“既如此,你便先过去看看吧。”
“遵命。师妹你到门外提防着,保护师父。”
吱呀一声,门开了。陆、贺二人一道出来,鹿童随管家往前院去,鹤童则立于廊下,小心警戒着四周。
这正合了哪吒的意,等鹿童走远,他便抄起一块石头,冷不丁朝那女子打去。
鹤童不愧身手了得,闻声轻轻一躲,避开了攻击,即刻拔剑喝道:“什么人!”
她看见一个少年出现在太湖石顶上,笑容在黑夜中放纵不羁。
“我是你爷爷。”
鹤童大怒,腾身挥剑便砍,哪吒丝毫不惧,两人立刻叮叮当当打作一处。哪吒一边打一边挪动,将对方往花园深处引。
敖丙等的正是这个时机,立刻毫不迟疑从屋顶倒悬下来,一翻身落到门前,抽刀冲入暖阁内。
屋里只剩下家主老爷和吴量太师二人,那老爷被吓得连滚带爬,还未及大声呼救,就被敖丙一掌劈晕。
他一步步逼近吴量太师,每走一步,怒火就升腾一分。父兄和族人受难的景象在他脑中浮现,他胸口剧烈起伏,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行。要冷静。
对面无量仙翁依旧坐着,脸上没有恐惧,却透着玩味之色。这让敖丙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进屋之前他就觉得哪里有些违和,难道这里有陷阱?
然而仇人近在咫尺,他不能放弃。
“想必你不是魔丸便是灵珠吧?”吴量太师率先开口,竟然面带笑意。他打量着眼前的蒙面少年,“能杀到我面前来的人不多,像你这般年轻的更是头一次见。”
“老匹夫,你手上血债累累,我多留你一刻,都是对不起那些冤魂!受死吧!!”
敖丙猛冲向前,挥刀全力砍下。
就在刀刃将要碰到无量仙翁脑袋时,他看到仙翁手指一动,一道银亮的钢线毫无预兆从怀中甩出,敖丙耳边“铿”的一声,刀刃霎时碎成两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