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昭记》含秋月

1、如果 孟云杏

　　孟云杏讨厌这个夏天。
　　她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快乐，也失去了那个男孩。
　　蝉鸣肆意地叫嚣着夏日的狂欢，校园内梧桐簌簌摇晃。树下有个少年长身玉立，他蹙着眉低头看向钟表，不耐烦地抖腿，可能是等的太令人心烦了，少年随即捧着一本书奔向教学楼。
　　孟云杏卸下书包，举起宣传社社长资助的相机，“咔嚓”一声定格少年奔跑的那个画面。她反复放大几张照片，最后独独选了一张少年的背影。孟云杏看着那张照片微微愣神，最后她只是微微弯起唇角：“看来，今年青春的主题日报，又有着落了。”
　　X中有很多社团，孟云杏挑了个她最感兴趣的社团报名。宣传社社长杜奇宇很热情，也不知道是不是眼看自己马上要读研，要把社长之位传承下去，他一眼就盯上了写稿得过奖的孟云杏。
　　社长坐在木制板凳上，板凳有些松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杜奇宇一脸‘慈祥’地看着孟云杏：“云杏啊，我们社的未来就靠你了。”
　　孟云杏还在构思青春日报的内容，思绪渐渐飘远。杜奇宇本就带一点本地的口音，加上说话比较快，给人的听感就是含糊不清。孟云杏注意力杜奇宇不在上面，自然没听清，她胡乱点头。
　　社长满意地点点头，拿出他锁在保险柜的社长证，他双手背在身后，俨然一副教导主任的模样。他学着主任抑扬顿挫的语气，表情格外沉重：“无数多年来，有多少人觊觎我这个位置？可惜，他们从没战胜过我。这次的情况格外危机，高三在召唤我，可惜战神终将没落。而重新担当起这个重任的人，让我能放心的那个人只能是你！”
　　社长“啪”地将社长证甩到桌上，轻轻地拍着孟云杏的肩，语重心长：“加油吧，小梦！”孟云杏对杜奇宇这个样子已经见怪不怪。社团内部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见到社长发疯，一律全当没看见。
　　社长杜奇宇猫起身子往门外看了好几眼，高中的习惯还是没改掉，确定没有人后，偷偷摸摸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孟云杏指了指手机屏幕：“孟云杏，到时候我们约几个人，去吃饭庆祝啊。”
　　孟云杏轻轻嗯了一声，在稿子上落笔：青春记事。

　　杜奇宇喜欢热闹，找了好些人去校外那家小餐馆庆祝，连前任社长也被请了过来。
　　小餐馆是学校外小吃街里面公认的最好吃餐馆，夜夜爆满。要先给老板打电话预约，才不会在小餐馆外面眼巴巴看着同学们吃食。青春时期大家都很鲜活，遇到熟悉的同学，运气好，他会请你进去吃饭。运气不好嘛…同学聚会端着餐盘里的美食故意在你面前晃过去晃过来，就是不给你吃。
　　孟云杏看着其余同学紧握的拳头，未免有些担心面前端着餐盆扭屁股的男生，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怎么这么香啊，你吃吗？哦，不对，忘了你不能吃辣啊！”
　　辣椒的刺鼻味钻入鼻腔，她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推门走进小餐馆。看着杜奇宇他们嬉戏玩闹的场景，她站在原地，歪头轻笑，眼里隐隐透露出羡慕，却在别人眼光扫来时掩住了情绪。
　　杜奇宇余光看见她，站起来挥手，招呼她过去：“大家快看！我们帅气的美丽的新任社长出现了！”
　　所有人都朝她看过来，孟云杏嘴角一僵，像是被定在了那里，她低下头尽量不看他们的脸：“你们好。”
　　孟云杏被杜奇宇按在了主位，他拼尽全力介绍她自己的优点：“我们小孟，之前写的那个青春励志主题得了我们学校的一等奖，全校几百人参加，就她一个人脱颖而出！是不是超厉害！”
　　孟云杏此时像是一只鸵鸟，头快垂落在桌上，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杜奇宇看着她埋头苦吃的模样，果真闭了嘴，落座她的身旁：“那…大家开吃吧！”
　　有个坐在角落里的女孩弱弱举手：“我们可以玩真心话大冒险吗？
　　“我还挺想玩的，后面可就没时间了！”
　　杜奇宇插起腰，看着略显沉重的氛围，欣然同意：“来吧！”
　　孟云杏低头默默啃着碗里的可乐鸡翅，这家虽是以川菜为主的，但这道可乐鸡翅她很喜欢来吃，每次必点，总是能让她想起X市。她其实不爱吃甜，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也学会了吃甜。
　　耳边的喧嚣化作一缕清风拂过，她什么也听不见了，孟云杏忍着细碎的想念，大口大口扒饭。鞋侧像是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孟云杏抬头看向杜奇宇，他努努嘴。她看着开瓶器的一端朝向自己，无措地看向杜奇宇。
　　真心话大冒险的规则转到自己，就要回答在场各位的一个问题。
　　大家玩到高潮孟云杏也不好打扰，她放下筷子，仔细听着对面女孩的问话：“我问你一个真心话吧。
　　“嗯，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孟云杏下意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几个音调。酸涩的泪意漫上心头，她反应过来，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眼睛染上湿意，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眼神坚定的看向对方，再次硬邦邦的重申：“没有。”
　　同学们也没深究这个问题，又开始新一轮的游戏。杜奇宇用公共碗筷夹了一筷子肉丝，放进她的碗里：“我看档案袋上说你喜欢藕丝炒肉？不过，现在看起来，你好像更喜欢可乐鸡翅。还吃吗？可以加一份。”
　　孟云杏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饭，说话含糊不清：“不用。”
　　杜奇宇也没深究，嘱咐了她几句不够吃要说，不能在他手下不吃饱，就继续加入了游戏里。
　　热闹的饭桌，同学间友好的关系，这都是她现在梦寐以求的，她怎么也融不进去。
　　她可悲地发现她不再相信友情的奇迹了，不再相信朋友是自己的救世主了…

　　孟云杏回家，把书包静置在地上。把自己摔进柔软的被褥里，刺眼的光晃得她眼睛疼，她伸出手挡在眼前。
　　书上说，当丁达尔效应出现，光便有了形状。
　　她不自觉又想起了那个初中的男孩，那个惊艳了她多年的少年。
　　孟云杏起身，从上锁的桌子里拿出一本素色的日记，上面只有一行小字：“X同学”。短短的三个字，却勾起了她不好的回忆，清凉的泪滑落，她自嘲地笑起来。
　　月色如春水。
　　最后孟云杏还是打开了那本记着零零碎碎日常的日记，泛黄的纸张发散出特有的潮湿味，她的回忆也被拉入了七年前。

　　9月1日晴
　　秋鹤归月去，冬雪化春来，不得伤春悲秋。
　　今天认识了一个不错的朋友叫作齐芫，好喜欢她。
　　还有一个成绩很好的同桌，明明综合成绩全班第一，竟然说自己考的不好，太坏了！侮辱，纯粹是侮辱人。我比他低二十分，差点读不上书，他竟然说自己成绩不好，看来我要好好学习了！
　　……闹了一个大乌龙，擅自给同桌改名怎么办？他明明叫徐烨，我叫他徐㶷！对不起，我的好同桌，看小说看魔怔了！
　　嘿嘿，去竞选数学课代表成功了！朋友是语文课代表，好开心两人可以打配合了。
　　到时候…一人一个语文天下第一，一个数学天下第一，一定要打遍天下无敌手！

　　孟云杏愣愣地看着纸上浮现的那个叉腰，眼睛亮亮，说要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女孩。曾经的那个自己，原来她曾经那么跳脱，那么活泼吗？
　　她都快忘了，自己原来也会那么开心，就算有些中二，有些幼稚，但…至少她没生病，没有犯下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决定。反观现在的自己木讷，无趣，再也不信欢喜，不信友情…
　　孟云杏眼角划过一滴泪，晕湿一片字迹，她慌忙抽纸巾擦干净。
　　她抽纸擤鼻涕，翻开下一页，继续看了下去。

　　9月2日阴
　　徐烨怎么这么聪明，年纪比我小六个月，居然把高中的知识点都学会了！哎呀，我这个姐姐居然没把榜样做好！早知道暑假就报名补习班了，可恶！
　　朋友齐芫人好好，知道我喜欢看小说，还愿意和我一起分享，感动！我也要和她分享我买的所有小说。
　　班主任老师是数学老师，让买B5的活页本，该不会是之前夹过我的那种本子吧？不要，求求了！
　　……就是，认命了。
　　嘿嘿，今天和同桌他们关系挺好的，不会再被欺负了吧，肯定的！好喜欢他们呀！

　　“数学…”孟云杏轻声念着，嘴角翘起，心里涌出一丝暖流，“真怀恋曾经的时光，可惜，最后我还是恨上了他。爱与恨很难平衡的对吗？”
　　对于他们，孟云杏也不知道究竟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她就带着这模糊不清的恨意，活了下去。

　　9月3日阴
　　徐烨人不错哦，还知道帮人讲题。不过可惜，我只是再读了一遍题目，我就会了，还是满分，我真厉害！

　　孟云杏轻轻摇头，笑得有几分宠溺，她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小女孩，翘着小鼻子，自豪地抬起头宣告全世界：我没有徐烨的帮助，我也可以做题。
　　她闭上眼，发自内心地回答：“你真的好厉害。”
　　孟云杏从小就没被父母夸过，就算拿着考了一百分的卷子跑去给父母看，他们只会来一句：“不要骄傲，这很正常。”
　　可这是她第一次得到满分，孟云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
　　胸前的红领巾接住了女孩滚烫的泪，她将满分卷子放在桌上，闷头做起作业。泪水却怎么也忍不住，心里像是被撕裂一样疼。她学着大人们的做法，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这个方法真有效，她果真不会哭了。

　　9月4日阴
　　今天老师问我们要不要竞选学生会成员，那是什么？要准备竞选稿，还是算了吧，不想背，我可是懒惰的代言人啊！
　　“懒惰至极深入骨髓，不想动脑，不想思考，不想动手，不想动嘴。”
　　这不就是我吗？我真有才，嘻嘻！

　　9月5日晴
　　好想国庆，好想中秋，什么时候放假？跪求今天大暴雨，最好是不用上学的那种！
　　天气预报你背叛我，这几天不是都是阴天吗？你不要那么吝啬，下几滴雨吧。不要大晴天，我讨厌烈阳日！
　　不是！徐烨被地理老师亲自选为课代表，气得啃书，我这么优秀，周考满分，他还比我差三分呢，不选我选他，讨厌讨厌讨厌！

　　她看着炸毛的女孩，孟云杏杏眼弯弯，轻轻拂过这些冒着火气的文字，就像是隔着文字在抚摸当年的她。
　　“你也很厉害，好胜心太强，小心后面喜欢上他。离他远一点，不要远离齐芫，好不好？”
　　女孩没给她答复，孟云杏下巴抵上手背：“可惜，你听不见我的话。如果…不，世上没有叫如果的后悔药的。”
　　“好好活着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