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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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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杜山醒了之后,并不记得前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他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头发翘着一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到杜飞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是收不住的,从嘴角一直漫到眼角,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他没有问杜飞什么时候回来的,也没有问这半个月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只是反复地说:“回来了啊,回来了好。”
然后他非要带杜飞出去吃好吃的。杜飞说在家随便做点就行了,杜山不听,已经走到门口去换鞋了,一边换一边念叨着哪家馆子最近新换了厨子,哪家的烤肉比别家都嫩。
杜飞没有提昨天晚上的事。他看着他爸翻找车钥匙的背影,心里清楚,那些眼泪、那些拥抱、那些断断续续说了好多的话,在他爸的记忆里有可能已经被酒精抹掉了。
但他不觉得遗憾。有些话,说过就是说过,听过了就是听过了,记不记得反而不那么重要了。而且他也觉得,如果再提起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把昨晚那些掏心掏肺的东西再翻出来晾一遍,只会让彼此都尴尬。
没有人不喜欢假期,杜飞也很喜欢。
剩下的两天里,他过得又开心又烦恼。开心的是杜山真的一直在家陪着他。不是那种“我在家但是我在忙”的陪法,是实打实的、人在心也在的陪。带他去下了两次馆子,一次吃的烤肉,一次吃的大盘鸡。
杜飞坐在饭桌对面,看着他爸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多吃点,在学校吃不好”,面上绷着一副高冷的表情,筷子却没停过,心里偷偷在乐。当然,该给的情绪反馈他还是会给足的,他爸问他菜好不好吃的时候他会点头,他爸往他碗里堆菜堆得太多了,他也会皱一皱眉头说“够了够了,我又不是猪”。
杜山的变化是实打实的。以前放假,他爸就算人在家里,手机也响个不停,一会儿是客户要结账,一会儿是供货商那边出了什么幺蛾子。但这回不一样。整整两天,杜山真的一次都没有去过铺子里。杜飞后来听说,他爸找了个人在店里帮忙看店。杜飞对此表示高度赞赏。
“爸,挺好的。有个人能帮你,你还能轻松点。”杜飞说这话的时候正窝在沙发上啃一个苹果,语气尽量放得漫不经心,像是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杜山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坐在沙发的另一头,靠着靠垫,侧过头看着杜飞,然后笑了。
让杜飞烦恼的事,和学习有关。
语数英,政史地,理化生。九门课,九本书,九座大山。每一科单独拎出来都够要他的命了,更不要说九门一起上。他坐在书桌前,把课本一本一本摊开,从左到右排了一排,然后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那些书的封面都很新,书脊还没被翻出折痕,和他初中那些从开学到期末都崭新如初的课本一般无二。
决心他是下足了的。他对自己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但决心和现实之间的距离,比他想象的要远得多。他翻开数学书看了几页,发现上面写的符号他有一半都不认识。翻开英语书,单词表上的词他大部分都没见过,偶尔有几个眼熟的,也只记得大概长什么样,意思早忘光了。
他卡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上。初中三年基本上没怎么学过,基础约等于零。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两难的选择:是先回头补初中的知识,还是硬着头皮跟高中的进度。补初中,那高中的课怎么办?上课听不懂,作业不会做,考试交白卷,永远追不上班上的进度。跟高中,那初中的窟窿怎么办?就像盖房子,地基全是空的,往上面垒砖,垒一块塌一块。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问过杜山。
杜山当时正在厨房里切西瓜,听完杜飞的问题,刀停在半空中,想了好几秒,然后给出了一个非常诚恳的回答:“这个……俺不知道。俺给你出钱怎么样?”
杜飞无语的转身就走了。
“真不知道小说里面那种吊车尾逆袭是怎么发生的。”他回到房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对着那一排摊开的课本自言自语,“完全不科学啊。”
他的头发已经被自己抓成了鸡窝状,几撮毛竖在头顶,左半边塌下去一块,看起来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的台风。他把胳膊肘撑在书桌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又抓了两把。还是想不出任何办法。
“难道真的就跟反派一样,立个毒誓就故事结束了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赌气。但他心里清楚,他不是反派。反派立完毒誓就可以等着被主角打败,他立的誓得自己去兑现。他从小到大还没有那么想做成一件事过。不是因为别人逼他,不是因为怕被他爸骂,是他自己想做。这个念头像一颗牙,刚从牙龈里冒出来一点尖尖,痒痒的,不太舒服,但又忍不住一直去舔。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风轻轻吹过窗台,带起了浅蓝色的窗帘,窗帘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桌上的课本被吹翻了几页,发出哗哗的声响。
连同放在桌角的那张纸巾也被吹动了。
白色的,叠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边缘整整齐齐。从食堂那天起,杜飞就一直把它好好保存着。纸巾被风吹得往桌边滑了几寸,杜飞伸手按住它,把它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他靠着椅背,看着手里那张叠成正方形的纸巾,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或许……可以去问问他。”
正在宿舍里的丁川突然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
“啊——切!”
这个喷嚏来得又猛又急,差点把他手里的手机震飞出去。他揉了揉鼻子,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心想是不是有人在背后骂他。
“鼻炎又犯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常年站在讲台上练出来的从容。
“当初让你不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工作,你非得去。”王杏媛女士没有等丁川回答,已经开始往下说了。她的唠叨有一个特点——不需要对方的回应,自己就能顺着逻辑一路铺下去。“你老老实实接受我给你安排的工作多好。我都跟你堂哥说好了,你直接去他们学校多好。”
丁川把手机开了外放,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蹲在地上继续收拾昨天刚买的那一堆衣服。新市的秋天来得快,他再商场买了一点的衬衫和外套。他把衣服从纸袋里一件一件拿出来,抖开,叠好,分门别类地放进柜子里。
“哎呀,妈,堂哥他就是一个校长,哪能说安排就安排我呀。”他说这话的时候正低着着头叠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声音闷闷的,不太有底气。
其实他知道他妈说的是真的。他堂哥确实跟省教育厅的刘厅长关系不错,安排个人进学校这种事,打个招呼就行了。但正是因为他知道是真的,他才更不想接这个话茬。
“你就别操心我的事了,你多关心关心你闺女吧。她都都快三十了还不结婚,你不着急?”丁川熟练地转移了火力。
王杏媛女士听到“闺女”两个字,声音立马高了半度。“别提她了!又不知道去哪儿野去了。你们俩,一个个的都不省心,尽让我操碎了心。你爸也不管……”
丁川停下手里叠衣服的动作,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正在滔滔不绝的头像,把手放在胸口,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老姐,对不起了,拿你当挡箭牌了。
王杏媛唠叨了好一会儿。从丁川的工作说到他姐的婚姻大事,从他爸的不操心说到自己这些年一个人扛着整个家的辛酸,中间还穿插了一段关于隔壁张教授家儿子考上公务员的案例分析和一段关于“人为什么一定要稳定下来”的哲学论述。
直到她接到学校的电话,王杏媛是白市白大的老师,这几天也是大学的开学季,也是忙得很,给丁川打电话属于是忙里偷闲了。
“行了,学校那边找我,我先挂了。你自己注意身体,鼻炎的药记得吃。”
“知道了知道了,妈你忙去吧。”
电话挂断。丁川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放了气的气球一样,从蹲着的姿势直接往后一仰,坐在了地上。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唠叨。”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了一句,然后站起来,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柜子里。
收拾完东西之后,他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床被他收拾得整整齐齐,铺上了前几天新买的咖啡色床单,枕头的四个角都被他拍得棱角分明。
桌上放着几本书,被他翻了一半,一本直接打开倒扣在桌面上。窗台上的绿萝是他上周从花鸟市场买的,浇了一次水之后就没再管过,居然还活着。
他看了看手机,下午三点。今天没有课,没有任何安排,没有任何人需要他。
往后这样的日子还很多,做点什么才能打发时间呢?看书?看了桌子上已经翻了三四遍的书。刷手机?刷了一上午了,手指都滑酸了。出去走走?新市这个城市他到现在还不太熟,逛也不知道往哪逛。
“这个学校好像不是很适合自己啊。”他仰面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个不太规整的土豆。他盯着那个土豆,把这句话又嚼了一遍。
可是现在辞职好像也不是很合适。他想起几个月前,他跟家里说要去新市教书的时候,他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个沉默不是同意的沉默,是“我已经把道理都给你讲过了,你自己选的路自己看着办”的沉默。
他当时信誓旦旦地说,这是他深思熟虑的决定,是他想要的教育实践。现在才干了一个月就辞职,回去怎么交代?他都能想象他妈的反应,不是生气,是那种“我早就跟你说过了”的平静。那种平静比骂他一顿还让人难受。
“那怎么办捏。”他对着天花板上的土豆嘟囔了一句。
他抿着嘴,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眼睛往上看。这个姿势维持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考研。
当初大学毕业前,家里和姐姐都建议他继续读书。他当时一门心思想要出来工作,觉得读了这么多年书,也该到实践中去检验一下了。
现在看来……嗯,他的实践确实被检验了,被检验得明明白白的。也许再回去读几年书,沉淀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
“要不然,先准备着?”他问自己。
现在是九月份,距离今年的考研还有三个月,时间确实有点紧。但如果是明年的话,还有整整一年多。他坐起来,盘着腿,开始认真地盘算这件事。
他可以一边上课一边准备,反正他的课少得可怜,时间多的是。到时候考上研究生,跟家里也有个交代,不是干不下去了才辞职的,是工作了一年后发现自己的知识储备还不够,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这个说法,他是能接受的。
丁川是个行动派。想到了什么,就会立刻去做。
他重新拿起手机,开始搜考研的网课。各个机构的页面刷了一轮,试听课点开看了几段,最后挑了一家他觉得讲课风格最适合自己的。看了看价格,不算贵,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他点进购物车,准备下单。
手指悬在“确认支付”的按钮上,停住了。
他现在用的这张卡是他爸的副卡。每一笔消费,他爸都能看到。他倒不是怕他爸说他乱花钱。他爸从来不管他花钱的事,从小到大,他爸在钱这件事上对他的信任比银行还稳固。
他担心的不是“乱花钱”,而是“花在什么地方”。考研网课这个消费记录一刷出去,他爸妈大概率会在电话里展开一场联合质询:为什么突然要考研?是不是工作不顺心?当初不是说好了去实践的吗?是不是在新市待不下去了?
丁川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摇了摇头,把手机锁屏了。
算了。还是等第一个月的工资发下来再说吧。用自己的钱,他爸妈总管不了那么多。
对杜飞来说,这三天快得像一眨眼。好像昨天才刚进家门,今天就要走了。他站在小区门口等公交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那栋楼。
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他爸今天早上出门前跟他说了句“到了给我发个消息”,然后就匆匆忙忙去铺子了。那个人终于开始学着用语言表达关心了,虽然只有一句话,但杜飞觉得,够了。
对于丁川来说,这三天简直是度日如年。真的太无聊了。没有朋友,没有社交,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宿舍、食堂、办公室三个点之间来回画三角形。他有一次甚至专门绕路去操场看高二学生跑操,不是为了看学生,只是为了听一点除了自己呼吸之外的声音。
九月一号,名义上是育人中学新学年的第一天。
丁川被安排去大门口值班。他接到通知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是老师,不是保安。后来他了解到,原来学校的老师每个人都要轮流去大门口值班,这是育人的传统。作为新人,他被安排到了开学第一天,和学校的几个领导一起。
至于为什么是开学第一天?因为其他老师都有别的事要忙,只有他比较闲。
丁川在心里把“比较闲”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觉得这大概是他入职以来收到的最真实的评价了。
说是和领导一起值班,其实就他一个人。刚开始的时候几个领导还在门口站着,面带微笑,跟学生打招呼问好。每来一个学生,就点点头说一句“同学们好”“新学期加油”。送小孩的家长走了一部分后,领导们就陆陆续续地回去了。一个说要去开会,一个说要去检查教室,还有一个什么都没说,就是转身走了。
丁川一个人站在大门口,头顶的大太阳晒得他头皮发烫。校门旁边只有一棵小树,投下来的树荫勉强够一个人站。他把自己塞进那片小小的阴影里,缩着肩膀,看着远处还有学生陆陆续续拖着行李箱往这边走。
“一个破大门有什么好看的,还怕人偷了不成。”他嘟囔了一句。
然后他又撇着嘴,捏着嗓子学领导说话的腔调:“看着小孩别出现什么问题。小孩都是傻子?高中生的小孩不会走路?能出什么问题。”
太阳晒得他脾气差得很。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才站了不到一个小时,感觉像过了一整个上午。他把后背往树干上靠了靠,树枝晃了一下,掉下来几片叶子,落在他肩膀上。
正在他烦躁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老师,你怎么在门口站着。”
杜飞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校门外面。他穿着校服,书包挂在一个肩膀上,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能看到里面装了几个红彤彤的东西。
丁川看到是杜飞,愣了一下。然后他靠着树干,摊了摊手,用一种极其自嘲的语气说道:“我做好人好事呢,看着学校大门别被人偷走了。”
杜飞听完,一脸问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接什么,最后只是“哦”了一声,然后拎着行李箱往校门里面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丁川一眼,看到他靠在树上蔫头耷脑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然后他转回身,快步往宿舍楼走去。手里的塑料袋一晃一晃的,里面几个红彤彤的油桃滚来滚去,互相碰撞,发出闷闷的声响。那是杜山今天早上让他带到学校的。
杜飞本来想分给丁川一个的。但刚才看丁川那个样子,又觉得当着校门口来来往往那么多人的面给老师递水果,好像有点不太合适。他想了想,决定先回宿舍放东西,下午再找机会。
他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丁川忽然在身后喊了一句:“杜飞,你书包拉链没拉好!”
杜飞回头,反手摸了一下书包,果然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课本的一角。他把书包拉到前面来,低头去拉拉链。
丁川站在那片小小的树荫里,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笑了笑。然后把肩膀上那几片落叶拍掉,重新站直了身体。
太阳还是很大,但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