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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跟踪 林未晞第一 ...

  •   林未晞第一次跟踪程暮,是在一个周三的傍晚。

      她本来没想去的。她那天从戏台回来得早,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客厅里画图。画了几笔,又放下了。她发现自己画错了。那根柱子的比例不对。她盯着图纸看了很久,想不起来哪里出问题。她在心里跟自己说:林未晞,你现在连一根柱子都画不好了。

      然后她听见楼下有关车门的声音。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还没黑透,灰蓝色的。程暮的车停在楼下。他没有熄火。车灯亮着,两束黄光直直地打在路面上。她看见他从车里出来,却没往单元门走。他站在车边打了个电话。她听不见他说什么。只看见他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然后他挂断电话,又上了车。车很快开走了。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两盏尾灯越走越远。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沿。他明明回来了。到家门口了。却不进来。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发现,她已经很习惯不知道了。这些日子,她对他行踪的掌握,已经退化到了“他今晚会不会回来吃饭”这个层面。更深的那些,她不敢问。也不想问。问了,就是吵架。吵了,就更远了。

      她转身去拿外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拿。可能是身体比脑子快。她换了鞋,抓了手机和钥匙就出了门。她跑下楼时,正好看见一辆出租车经过。她招手。车停下来。她坐进后座。司机问去哪儿。她看着前面越来越小的那辆灰车,说:“跟着前面那辆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带着点警惕。大概以为她在抓人。她没解释。她只是把手机捏在手里。手机壳上沾着一点白灰,是昨天在戏台干活时蹭上去的。她用手指擦了擦。没擦干净。

      程暮的车一路往东。穿过了他们熟悉的街区,开上了高架。又从高架下来,拐进一片她从未去过的区域。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矮下去,旧下去,最后变成一长排灰扑扑的围墙。有几棵泡桐从墙里探出来,叶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天更暗了。路灯亮起来,是那种老旧的、惨白的光,把整条街照得有些发青。

      他的车在一栋灰色楼房前停住了。

      那楼不高。六层。水泥墙面,没有任何标识。窗户很小,像一排排被按扁了的口。门口停着几辆车。没有人进出。整栋楼有几扇窗亮着,更多的窗黑着。风从空荡荡的路上吹过来,把地上的塑料袋卷起来,又放下。林未晞在马路对面下了车。

      她站在一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后面。那树的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黄褐色的枯叶挂在枝上,像忘了摘下来的旧耳环。她靠着树干。风很大。她把外套裹紧了些。可风还是从袖口、从领口往里灌。她没走。她望着那扇灰色的铁门。那扇门很旧,上面有斑驳的锈。门边没有一个字。连个门牌号都没有。它像一栋从城市里消失了的楼。或者一栋本来就该被藏起来的楼。

      程暮的车就停在门边。他人已经进去了。她没看见他进去。可她知道。她感觉得到。那栋楼里有她爱人。他正在里面做那件她最怕的事。那些被禁的技术,那些他瞒着她写的邮件,那些她后半夜在他手机上瞥见过的、她看不懂的英文和图纸。她知道它们都在这栋楼里。这楼像一只黑色的盒子。她的程暮,把自己锁了进去。

      她没有过去。她不敢。她怕自己一靠近,就会敲那扇门。她更怕敲了,那扇门开了,出来的不是他。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一个眼睛通红、满身烟味、说话时不再看她的程暮。她怕极了他变成那样。

      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快一个小时。风从空旷的厂区吹过来,夹着很重的灰尘味。她的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她的脸被吹得发麻。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她的手指碰到了手机。她忽然想给他发条消息。问他在哪。问他冷不冷。可她没发。她不想在这种时候,用一条消息把自己暴露给他。她只想这么远远地、偷偷地,看他一眼。就像这样,知道他还在,还活着,还没走太远。

      十点刚过,那栋楼的门开了。

      程暮从里面走出来。他身边没有人。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火光在风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以前从没见过他抽烟。至少没在她面前抽过。那点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瘦了。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块。他的下巴上有一层青黑的胡茬。他的眼睛很深,黑得看不见底。他吐出一口烟。烟被风吹散了。他站在那里,像从另外一个世界回来的人。林未晞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他抽完烟,上了车。车灯亮起来。他在调头。她赶紧往树后躲了躲。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她只是不想让他看见。她的程暮,不应该知道她在这里。她跟踪他这件事,太可怜了。她不能让他看见她这么可怜的样子。

      他的车开远了。她慢慢从树后走出来。路上又空了。只有风,还在来来回回地吹。她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鞋。鞋上全是灰。她蹲下来,用手拍了两下。然后她站起来。她慢慢走到那栋楼前。门已经锁上了。她抬头看。那些窗子,有几扇还亮着。惨白的光,从很脏的玻璃后面透出来。她不知道哪一扇是他待过的。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掏出手机,对着那栋楼拍了一张照片。

      她没有拍得很清楚。天太黑了。只有那些窗,像一只只昏昏欲睡的眼睛。她把照片存进了一个加密相册。那里面已经有一些照片。程暮的侧脸。他们吃饭时他低头夹菜的样子。他实验室里那些文件的边角。她像个小偷,把那些证据一点点地偷回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这些。也许是为了有一天,等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还能拿出来看看。看看自己曾经这样用力地,爱过一个人。

      她退出相册。锁了屏。她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风把她的影子吹得很长。路灯把她的影子又分成好几个。她低头看。那些影子跟着她。像一群不说话的人。她忽然想,自己这样,是不是已经有点不正常了。跟踪他。偷拍他。一个人站在风里,看一栋灰色的楼,看得几乎要哭出来。她笑了一下。很轻的。像在笑自己。

      走到大路口,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车里很暖。她靠在后座。眼睛闭着。她对自己说:“林未晞,你不能拆穿他。你拆穿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她又说:“可你再不拆穿他,你就什么都没有了。”这两句话在她脑子里撞来撞去,像两只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鸟。

      她回到家。推开门。屋子里一片黑。他没回来。她开了灯。灯光铺下来。很亮。亮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她走到阳台上。那两盆茉莉静静地蹲在墙角。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盆大的。盆里的土还是湿的。是今天早上浇的。她轻声说:“他抽烟了。你知道吗。他以前不抽的。”

      茉莉没有回答。夜风把花叶吹得轻轻一抖。她站起来,靠在栏杆上。远处的城市在夜里亮成一片。她望着那些灯。她的程暮,此刻大概还在路上。他抽完烟,开车。他回家前,一定会在车里坐一会儿。把烟味散掉。把眼睛里的红血丝压下去。把脸上那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收拾干净。然后他会进门,对她说:“还没睡?”她会说:“等你。”他会“嗯”一声。然后去洗澡。然后躺下。然后背对着她。然后天亮了。

      她忽然觉得,这世界上最让人难过的,不是他不回来了。

      而是他回来了。

      是他人明明就站在她面前,可她觉得,他正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体里,把那个她最熟悉的程暮带走。带走一点。就少一点。带走一点。就空一点。而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看着他。等着。等他有一天,把自己也彻底带走了。

      那天晚上,程暮快十二点才回来。他进门时,她还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抬头看他。他换了鞋,走过来。他果然洗过澡。头发是半干的,身上有很淡的沐浴露味。他坐到她旁边,问:“怎么还不睡?”她说:“不困。”他说:“那也去躺着。”她没动。他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电视关了。客厅里一下子静得厉害。他说:“去睡吧。”她点头。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程暮,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还好。”他说。

      “你瘦了。”她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项目忙。过阵子就好了。”

      她没再说话。她走进卧室。他跟在后面。两个人在黑暗里躺下来。还是那样。一人一边。中间隔着二十厘米。像隔着一条很宽的河。她闭着眼。她听见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忽然说:“程暮。”

      “嗯。”

      “你以后少抽点烟。”

      他的呼吸停了一秒。然后他说:“没抽。”

      她没拆穿他。她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不说话了。他也没再说。那一夜,她没有睡着。她知道,他也没有。可他们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再开口。这像是一场比赛。比谁先心软。比谁先转身。比谁先说出那句“我想你了”。

      可他们都输了。因为他们都知道,说与不说,他们都已经站到了对方的对面。

      而那栋灰色的楼,就横在他们之间。像一座不会倒的墙。又冷。又厚。又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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