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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朝堂惊雷,风雨欲来 月下私诺过 ...
一夜月色散尽,东方天光破晓,鎏金般的晨光漫过京城重重朱墙琉璃瓦,将整座帝都从沉沉夜色当中唤醒。
太傅府汀兰院,雕花窗棂被晨光映得透亮。苏晚璃一夜睡得极浅,不过浅浅阖眼片刻,脑海之中反复回放昨夜水榭月下的那一场盟誓。沈砚辞郑重许下诺言时深邃滚烫的眼眸,他掌心带着薄茧的温度,那句待风波平定,必以三书六礼十里红妆前来求娶的誓言,一遍一遍,在她心底回响不息。
天边鱼肚白彻底化开的时候,她便已然清醒,再无半分睡意。
身上的素色寝衣尚还残留昨夜荷塘边浸染上的寒凉夜露,可她心口却是滚烫如火。她缓缓坐起身来,乌墨般浓密的长发散乱铺洒在肩头臂弯,抬手便触到昨夜亲手剪下、用素色锦绳捆束妥当的那一缕青丝。织锦小囊静静安放在枕边,触手柔软,那是她交付出去的一片赤诚心意。
“小姐,您醒的这样早。”门外传来侍女青禾轻缓的叩门声,伴随着低声的问询。
苏晚璃定了定纷乱的心绪,抬手将枕边织锦囊袋仔细收好,压入妆奁最底层的锦盒深处,用层层首饰绸缎遮盖严实,确保任何人都不会轻易发现。做完这一切,她才扬声应答:“进来吧。”
青禾推门入内,端着铜制盥洗盆,盆中盛着温度适宜的清水,氤氲起薄薄水汽。她抬眼看向自家小姐,见少女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分明是彻夜未得安睡,眉宇间交织着欢喜,又藏着化不开的隐忧,心中便已然猜到昨夜后园水榭发生之事。
青禾将铜盆放置在梳洗架上,俯身取过巾帕,声音压得极低,谨慎地提醒道:“小姐,昨夜实在太过凶险。倘若昨夜巡夜侍卫偶然绕行至后湖,或是府中哪一位主子夜半兴起去往后花园,后果不堪设想。沈公子身负滔天风险前来赴约,可小姐您,同样是将苏家满门安危悬于一线。”
这番话,青禾已经不止一次想要说出口。跟随苏晚璃多年,她真心盼着自家小姐能够觅得良缘,一生安稳无忧。可沈砚辞身处的那盘朝堂棋局,凶险莫测,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这份藏于阴影之下的爱恋,甜蜜之下全是利刃深渊。
苏晚璃站在菱花铜镜之前,铜镜映出她略显憔悴却泛着浅浅红晕的脸庞。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镜沿,她垂眸,声音轻而微哑:“青禾,这些利害,我时时刻刻都记在心上。只是情之一字,一旦入心,哪里是说放下便能放下。昨夜他许下誓约,我既应下等候,便甘愿同他一道扛住这漫天风雨。”
“可朝堂之事从来由不得儿女情长。”青禾眉头紧锁,满心焦灼,“沈家如今树大招风,皇上心中早已猜忌沈家权柄过盛,朝中无数官员虎视眈眈,就等着抓住沈家半点错处便群起而攻。如今小姐与沈公子暗中往来,如同怀抱烈火而行,稍有不慎便会焚身灭族。”
苏晚璃长长的眼睫不住颤动。侍女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血淋淋的现实,她并非懵懂无知的闺阁女子,自幼跟随太傅父亲苏敬渊读书,阅览经史,旁观朝堂风波,她比寻常世家小姐更清楚权力博弈的残酷无情。
可昨夜月下,沈砚辞那双盛满挣扎与深情的眼眸,实在叫她无法狠心斩断。
“我知晓你的顾虑。”苏晚璃转过身,目光沉静,“往后我会加倍谨慎,绝不主动冒险求见。书信往来也会万般小心,一切全凭墨影传递消息,绝不主动招惹半分风波。只盼上天垂怜,盼沈公子能够熬过这一场朝堂劫难。待到危机消解,一切方能见得天光。”
见小姐心意已决,青禾知道再多规劝也是徒劳,只得重重叹息一声,屈膝俯身:“奴婢只盼小姐能够保全自身。往后但凡传递书信、交接物件,奴婢必定百倍小心,绝不能留下半点蛛丝马迹,祸及太傅府。”
梳洗完毕,苏晚璃换上一身端庄雅致的月白绣海棠襦裙,整理好鬓发珠钗,便依着府中规矩,去往主院给父母晨昏定省。
太傅苏敬渊正端坐厅堂之中。他身着藏青色文官朝服,鬓边已经染上丝丝霜白,面容清癯,眉眼之间带着文臣独有的沉稳与忧思。案几之上摊开数份自朝堂之中秘密送回的抄录奏折,指尖正捏着一张信纸,眉心紧紧拧成一团,神色极为凝重。
苏夫人坐在一旁,眉宇之间亦是布满愁云,手中的茶盏捧在掌心,却久久没有举杯饮茶。
苏晚璃踏入厅堂之时,一眼便捕捉到父母二人这般沉重压抑的氛围,心底猛地往下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漫上四肢百骸。她敛衽屈膝,规规矩矩行下大礼:“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晚璃来了,起身吧。”苏敬渊抬眼看向自己的嫡女,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往日温和从容截然不同。
苏晚璃缓缓站起身子,垂手立于一侧,小心翼翼开口询问:“父亲,母亲,今日府中气氛这般沉重,可是朝中出了什么变故?”
苏夫人长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握住女儿的手腕,掌心微凉:“孩子,朝堂之上的风波,本不该让你一个闺阁姑娘操心。只是如今事态汹涌,风声一日紧过一日。昨夜宫里连夜下了数道旨意,今日一早朝堂之上,风波便彻底爆发开来。”
苏敬渊将手中的奏折抄件重重搁在梨花木案几上,纸张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目光沉沉望向窗外庭院,缓缓开口,将紫宸殿上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
大靖王朝,沈氏一门世代功勋。沈砚辞的祖父曾经领兵戍守北疆,浴血沙场,保国境安宁;其父也曾身居高位,执掌兵权。时至今日,沈砚辞年纪轻轻便执掌沈氏全族,朝堂之中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京畿的部分卫所也与沈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样权势滔天的世家,对于坐在龙椅之上的帝王而言,从来都是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过去数年,皇帝一直在徐徐布局,一点点分化沈家势力,不动声色地提拔寒门新臣,用来制衡世家力量。往日尚且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可就在这几日,矛盾终于彻底撕破伪装,轰然爆发。
昨夜深夜,数位对沈家积怨已久的御史连夜草拟奏本,天尚未亮,便齐刷刷递入宫中紫宸殿。
奏折一本接着一本,如雪片一般堆放在御案之上。
有人参劾沈家子弟仗着家族势大,在京中强占田亩,欺压地方百姓;有人检举沈家暗中与边关部分将领私下来往,馈赠金银财物,意图笼络军心;更有官员直接上书,直言沈氏权柄过重,功高震主,恳请陛下削减沈家权职,拆分沈家门下势力,以此稳固大靖社稷。
“一石激起千层浪。”苏敬渊声音低沉,字字沉重,“今日早朝,紫宸殿内几乎吵作一团。与沈家交好的官员拼命为沈砚辞辩驳开脱;敌对的派系则紧抓把柄,轮番上奏,字字句句都想要一举将沈家彻底扳倒。龙椅之上的陛下,全程神色淡漠,不置可否,没有当庭定夺任何罪责,却也没有半句话语维护沈家。”
帝王的沉默,便是最危险的信号。
不斥责弹劾的群臣,不维护沈家,便是默许了这些指控,心中猜忌已然生根发芽。
苏晚璃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在一瞬间被冻结。耳边嗡嗡作响,厅堂里桌椅器物的轮廓都在微微晃动。昨夜月下,沈砚辞尚且还同她诉说,朝堂危机重重,但尚有周转斡旋的余地。可仅仅一夜过去,惊雷便已然轰然炸响。
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死死攥紧了身上襦裙的衣料,绫罗被指尖绞出深深褶皱。
若是沈家真的在这一场朝堂倾轧之中轰然倒塌……那昨夜水榭之下的那一场月下私诺,那一场她满心赤诚守候的未来,便会化作一场转瞬破碎的幻梦。甚至,她与沈砚辞暗中往来的秘密一旦随之暴露,整个太傅府,都会被卷入这场灭门浩劫。
“为父身为太傅,朝堂清流之首。”苏敬渊眉头紧锁,眉宇间满是两难,“于公,沈家权势膨胀,确实已经威胁皇权;于私,我与沈老大人当年有几分故交。今日朝堂之上不少官员暗中观察我的态度,就等着看我如何站位。我若是上书保全沈家,陛下便会认定苏家与沈氏私相勾结,结党营私,苏家顷刻间便会大祸临头;我若是随波逐流,落井下石弹劾沈家,又违背读书人心中道义良心。如今我进退维谷,步步皆是深渊。”
朝堂之中的每一位大臣,此刻全部被卷入这场巨大的风暴之内。站错一次队伍,便是全族倾覆,满门流放甚至斩首的结局。
苏夫人眼圈微微泛红,将女儿往自己身侧拉近几分,低声叮嘱:“晚璃,从今往后,京中一切世家宴会赏花雅集,但凡有沈家人出席,你一律推托身体抱恙,绝不赴会。从今往后,你要远远避开沈家相关的一切人与事。万万不可再与沈大公子有半分牵扯,哪怕只是当众交谈,都要极力避免。如今风声鹤唳,一丝一毫的流言,都能毁掉我们整个苏家。”
母亲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冰水,兜头浇在苏晚璃的心上。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她,母亲所说的,是保全苏家的唯一出路。立刻斩断所有牵连,避而远之,划清界限,两府如同陌路,方才能够在这场朝堂风暴之中保全太傅府满门性命。
可脑海之中挥之不去的,是昨夜水榭之中沈砚辞那双满是疲惫,又盛满期许的眼眸,是他掷地有声的盟誓,是自己交付出去的那一缕青丝。
心口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针,反反复复狠狠穿刺,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垂下头颅,长长的眼睫掩住眼底汹涌翻涌的惶恐、痛苦与思念,只能轻轻应道:“女儿……记下母亲的教诲。”
从主院退出来,返回汀兰院的一路上,春日和煦的阳光明明铺洒在长廊回廊之上,可苏晚璃只觉得周身刺骨寒凉。廊边盛放的海棠早已凋零,满地残红被扫地仆妇清扫成堆,如同那些转瞬即逝的美好情意。
回到闺楼,她屏退屋内所有侍女,独自一人关上房门。缓步走到妆奁之前,她将那个存放着自己一缕青丝的织锦小囊取了出来,捧在手心。锦缎尚还柔软,可此刻拿在手里,重得好似千斤。
她指尖摩挲锦囊细密的绣纹,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滚烫的泪水在眼眶之中打转,却死死咬紧下唇,不让泪珠坠落下来。
她该怎么办。
一边是生养抚育自己的苏家满门,父母长辈的性命、苏家百年来的清誉;一边是月下许下生死盟誓的心上人,是她掏心掏肺爱慕的男子。
命运硬生生将她推到这样一个进退皆亡的绝境。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沈府,早已被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笼罩。
沈府静思斋书房。
厚重的雕花木门紧紧闭合,书房之内烛火长明,天光已然大亮,却依旧拉着半幅墨色锦缎窗帘,将外界明媚的天光阻隔在外。整间书房光线暗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墨汁、纸张,还有淡淡的安神药材混杂在一起的苦涩气味。
地上散落着数张被揉成团的信纸。
沈砚辞一身玄色常服,并未更换朝服去往朝堂。昨夜从太傅府后园翻墙归来,他几乎彻夜未眠,仅仅靠着桌案闭目稍作歇息。天还未破晓,朝堂之上接二连三发生的消息,便由心腹暗卫源源不断送入书房之中。
他背对着房门,挺拔高大的身躯伫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单手负于身后,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一只海棠荷包。荷包贴身存放多日,上面海棠刺绣依旧鲜活。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心腹幕僚谢先生缓步走入书房。这位跟随沈家数十年的老者,须发大半花白,脸上刻满风霜皱纹,手中捧着厚厚一叠从朝堂抄录而来的弹劾奏章,每一张纸,字字句句皆是诛心之言。
“公子。”谢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满是忧色,“今日早朝的情形,您想必已经全部知晓。御史台集体发难,弹劾的奏折堆满御案。如今朝野内外风声大变,处处皆是针对沈家的流言。陛下态度暧昧不明,这便是暴风雨真正来临的信号。”
沈砚辞缓缓转过身来。
仅仅一夜之间,他眼底便布上浓重的青黑,往日里冷静淡漠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沉沉阴霾。往日那双运筹帷幄、波澜不惊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疲惫与重压。
“我心里清楚。”他的嗓音带着彻夜未眠带来的沙哑,“这些弹劾,并不全然是空穴来风。沈家子弟之中,的确有几人恃宠而骄,在外行事张狂,落下了把柄。皇帝隐忍这么多年,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而今,便是时机到了。”
这么多年,他拼尽全力约束沈氏族中子弟,修补沈家无数漏洞,处处谨言慎行,步步如履薄冰。可树大招风,沈氏积弊已久,族人良莠不齐,他一人之力,终究无法将所有过错全部消弭干净。帝王想要打压沈家,随便便能搜罗出无数由头。
“如今该如何应对?”谢先生眉头紧锁,“若是强硬反驳,便是坐实沈家嚣张跋扈、目无君上的罪名;若是一味退让,交出部分职权,陛下的欲望只会愈发膨胀,今日退让一步,明日便会逼迫沈家再退十步,最后只会落得全盘覆灭的结局。”
沈砚辞缓步走到宽大的书案之前,目光扫过那一叠摞得高高的弹劾奏折。每一行文字,都如同淬毒的利刃,直直朝着沈氏全族的咽喉刺来。
他伸出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一页一页缓缓翻过这些奏本,指尖微微泛白,指节用力。
“第一步,自请罚罪。”沈砚辞一字一句,冷静地做出决断,“我即刻上书奏折,向陛下请罪。主动承认沈家子弟管束不严之过,自请削去我手中京畿部分卫所的协管职权,上交一部分兵权,以此向陛下表明沈家并无谋逆反叛之心。”
谢先生闻言一惊:“公子!交出兵权乃是何等大事!一旦放手,再想要拿回来便是千难万难!这是在割沈家的血肉去讨好天子!”
“这是缓兵之计。”沈砚辞闭了闭眼,眼底掠过一阵剧痛,“如今朝堂群情激愤,满朝文武皆想要沈家倒下。硬碰硬,沈家即刻便会迎来灭顶之灾。主动交出一部分权柄,示弱请罪,可以暂时平息帝王心中滔天猜忌,争取喘息周转的时间。只要能保住沈氏根基尚存,我们才有机会后续徐徐图之。”
这是一场以退为进的豪赌。拿沈家手里实打实的权力,去赌帝王暂时不会痛下杀手,给沈家留一线生机。
“可就算公子主动自请削权,朝中敌对的势力绝不会就此罢休,他们会抓住一切机会继续罗织罪名,不断进攻。”谢先生忧虑万分,“还有一事,近日京城里,已经隐隐有风声流传出来。有人隐约听闻,春日镇国公牡丹宴之上,公子曾与太傅府苏小姐于假山石洞私下相见。流言尚还微弱,只是在少数官员圈子之中悄悄流传,尚未扩散至市井民间。”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沈砚辞浑身猛地一震。
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彻骨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他最恐惧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那日牡丹宴假山石洞仓促私会之时,他已经万分谨慎,避开绝大多数宾客随从。可假山园林四通八达,游人来往不绝,难保不会有某个下人、或是某位官员家眷,远远窥见一星半点的影子。当时距离遥远,听不见交谈,看不清面容,只捕捉到一男一女短暂共处石洞的模糊轮廓。
如今朝堂斗争爆发,敌人四处搜集一切能够打击沈家的把柄。这条微弱的流言,便被政敌捕捉到手。
若是这则流言继续发酵扩散出去,世人便会断言,沈砚辞与太傅苏敬渊之女私下幽会,沈苏两大重臣世家暗通款曲,私下缔结儿女私情。
这对于正在风口浪尖之上的沈家,对于素来以清正立身的苏家,是足以连根拔起的灭族大祸。
帝王本就疑心重臣互相勾结。一旦“沈苏私相往来”的说法传入紫宸殿龙椅之上,皇帝会立刻认定,手握旧部势力的沈家和文官清流领袖苏家暗中结盟,要联手制衡皇权。到那个时刻,两道屠刀,会同时落在沈、苏两府的头顶。
沈砚辞只觉得心口重重一闷,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巨手狠狠攥紧。
他不怕自己身陷绝境,不怕朝堂加诸在自己身上的万千罪责。可他一想到苏晚璃,想到太傅府满门无辜之人,会因为和他的这一段情意,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巨大的恐慌与愧疚便如同汹涌的黑水,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流言现在掌握在谁的手里?传播范围到了何种地步?”沈砚辞的声音微微发颤,一贯沉稳冷静的心态,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裂痕。
“目前仅仅在少数几位敌对官员的府邸内私下流传,并未公开上书弹劾,也尚未传到市井百姓耳中。对方没有直接将这件事抛出来,便是打算将这流言当作一张底牌。倘若公子这次周旋不能让他们满意,他们便会立刻放出流言,一举同时倾覆沈苏两家。”谢先生长叹一声,“公子,如今事态已经凶险到这般地步。为保全沈氏,更为保全太傅府苏小姐一门,您必须立刻与苏小姐彻底断绝一切往来。书信、暗卫传递消息,全部终止,从今往后,见面亦要视同路人。唯有如此,倘若流言爆发,才有辩驳洗白的余地。只要尚有一丝牵扯,便是百口莫辩。”
断绝往来。
简简单单四个字,重重砸在沈砚辞的心上。
昨夜荷塘水榭,月光如水,少女含泪将全部信任交付给他,他亲口许下等候风波平定便十里红妆迎娶她的诺言。才过去短短一夜的时光。
誓言尚在耳畔回响,月下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指尖,如今现实便逼迫着他,亲手将这一切生生撕碎。
书房之内一片死寂。烛火跳跃不定,将沈砚辞孤峭挺拔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之上,那道影子,竟透出无尽的孤苦悲凉。
他缓缓抬手,从衣襟内侧取出那只海棠荷包,荷包之上海棠花开得栩栩如生,是苏晚璃一针一线亲手缝制。指尖一遍遍抚过刺绣花瓣,脑海之中,海棠雅集漫天落英之下少女温婉的眉眼,水榭月下她含泪的脸庞,一幕一幕反复浮现。
若是斩断所有联系,从此之后,山高水远,形同陌路。那一场月下盟誓,便彻底化为一场虚幻的泡影。苏晚璃满腔赤诚的等候,最终只会落得一场空。一想到那个场景,他的心脏便如同被利刃反复切割,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可若是不断,继续鱼书往来,继续冒险相会。一旦底牌掀开,沈家会亡,太傅府亦会满门覆灭。苏晚璃那样明媚纯粹的女子,会被流言污尽名节,最后跟着苏家一同坠入地狱。
一边是沈氏全族百余人的性命荣辱,一边是他此生唯一动心珍视的女子与她的家族。无论他做出何种选择,都注定要鲜血淋漓,都注定要辜负一人。
“公子,您必须早做决断,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谢先生看着沈砚辞痛苦挣扎的模样,心中亦是叹息不已,却依旧不得不继续进言,“儿女情长,此刻必须全部搁置。这不是公子一个人的情爱,是两府上千条人命。”
沈砚辞闭紧双眼,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许久之后,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翻涌的深情、不舍、痛苦,被他硬生生一层一层压入灵魂最深的地底,重新覆盖上一层冰冷坚硬的外壳。
“墨影。”他扬声朝着书房门外唤道。
黑衣暗卫墨影立刻推门而入,单膝跪在冰冷青砖地面,垂首听候指令。
“即刻停止所有与太傅府之间的书信、物件传递。”沈砚辞的声音每一字都像是从喉咙之中硬生生挤压出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往后,没有我的亲笔手谕,不许再靠近太傅府半步,不得再与青禾有任何接触往来。”
墨影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他清楚公子对苏家小姐用情至深,昨夜尚且不惜以身犯险深夜赴约,不过一日,竟要彻底切断所有联系。但身为暗卫,他只能够服从命令,立刻低头领命:“属下遵令。”
谢先生稍稍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还有,朝堂之上的应对,公子需要即刻起草自请削权谢罪的奏本。另外,京中各个眼线全部调动起来,严密监控那一股流言的动向,一旦流言向外扩散,就要第一时间出手压制。”
沈砚辞微微点头,缓步走到书案之前,拿起沉重的狼毫毛笔。砚台之中墨汁饱满乌黑,他将笔尖蘸饱浓墨,悬于宣纸之上。
手腕止不住微微发抖。
面前雪白宣纸,本该写下呈递给帝王的谢罪奏疏,可他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却一遍遍浮现昨夜月下,苏晚璃含泪的眼眸。
他知道,做出断绝往来这个决定,是眼下唯一理智的活路。可这份理智,正在一寸寸凌迟他的五脏六腑。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口翻涌的剧痛,笔尖终于落下,墨色字迹一行一行,缓缓在宣纸上铺展开来,字字都是沈家的请罪之词,字字皆是割舍血肉。
而那一边,太傅府汀兰院之中,苏晚璃还毫不知情。
她依旧在痴痴等待暗卫墨影带来沈砚辞的书信。昨夜一别,她满心期盼能够收到他只言片语,知晓他是否平安,知晓朝堂惊涛骇浪之下,他如今境况如何。
一日时光缓缓流逝,从晨光初露,到日头升至中天,再到夕阳西沉,晚霞染红半边天际。
青禾数次悄悄走到府中后墙约定交接消息的隐蔽角落等候,一次次张望,始终不见黑衣暗卫墨影的身影。
夜色再度笼罩京城,一轮残月缓缓升上夜空。汀兰院之中烛火摇曳,苏晚璃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盏已经彻底冷却的清茶。窗外晚风掠过庭院树枝,枝叶沙沙作响,每一次风吹过院墙,她的心头便会猛地一跳,以为是暗卫前来传递书信。
可一次又一次,迎来的只有无边沉寂。
一日一夜,杳无音信。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一遍遍宽慰自己,如今朝堂风波爆发,沈砚辞必定分身乏术,被无尽奏折、朝堂周旋团团困住,抽不出片刻闲暇写信传讯。又或者沈府之内看管监视骤然加紧,墨影找不到机会脱身外出。
可心底深处,一股冰冷不安的预感,正在悄然滋长。
庭院外面,街道之上,隐约传来百姓议论朝堂新闻的声音,断断续续顺着夜风飘入院墙。人人都在谈论沈家,谈论朝堂之上惊天动地的弹劾,谈论龙椅之上帝王那令人捉摸不透的心思。
苏晚璃推开窗,寒凉的晚风扑面而来,吹乱她鬓边的发丝。抬眼望向沈府所在的方向,那重重连片的朱楼画栋隐沉在沉沉黑夜之中,遥遥相望,却如同隔着万重大山。
她尚且不知道,就在这同一个夜晚,沈砚辞已经亲手斩断了二人之间所有秘密联络的通道。
那份月下许下的归期,在漫天翻涌的朝堂惊雷之下,已经蒙上了一层几乎无法穿透的浓重乌云。甜蜜的过往还鲜活如昨,可命运的狂风骤雨,已经奔袭而来,正朝着两个深陷爱恋的人,狠狠席卷而至。
京城里暗流不止。
部分嗅觉敏锐的世家权贵,已经察觉到山雨欲来。各家纷纷约束子弟,远离沈家相关的一切交际。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之中默默窥探着沈府,也默默窥探着太傅府的一举一动。
这一夜,京城之内,无数人彻夜无眠。紫宸殿的御书房灯火彻夜不息,皇帝反复翻阅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弹劾奏折,指尖轻轻敲击御案,神色晦暗不明;沈府静思斋烛火长明,沈砚辞一遍一遍修改递交给帝王的谢罪奏疏,心口承受着家国与情爱双向撕裂的无尽煎熬;太傅府汀兰院闺楼,苏晚璃独对残月,守着满腔的惦念与不安,苦苦等待一封再也不会到来的鱼书。
风雨欲来,满城皆惊。属于他们的悲剧,才刚刚拉开沉重的帷幕。
朝堂惊雷正式爆发,男女主之间第一次出现无法逾越的现实鸿沟。沈砚辞被迫下令切断所有秘密联络,女主还在满怀期盼地等待消息,信息差带来的痛苦即将爆发。虐线持续升级,后续第四章《寒言利刃,旧梦碎裂》将会迎来感情的第一次重创,欢迎收藏追更,评论区可以聊聊你们对人物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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