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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第七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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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季怀真一愣,登时反应过来,骂道:“这个小王八蛋居然敢对我用药!”
继而翻身而起,喊道:“备马!”
他已昏睡三日,早就体力不济,这下差点险些摔倒,陆拾遗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阻止道:“是燕迟自愿去的!”
季怀真怒道:“他懂个屁!这不是他从前跟着陆晖淋一两次雨少吃一两顿饭救灾抗洪的时候!这是战场,刀剑砍过来的时候可没有人先问一问他什么来头,没有人在意他到底是夷戎的皇子还是大齐的锦衣卫指挥使!说不定他身份暴露了,死的还更快,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陆晖,巴不得陆晖死在辽东,你不清楚吗?!”
“你还不懂燕迟是为了谁去的吗?!你还当燕迟什么都不懂吗?!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老师,就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季怀真,他不想让你再背骂名,更不想让你身陷险境了!”
陆拾遗一声怒吼,难得在气势上压过季怀真。
二人怒气冲冲地瞪着对方,八苦在一旁也不敢吵闹了,就连陆芃都不敢上前劝架。
“季怀真,你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让老师从辽东全身而退,没想让团营顺利发展……这本就是你和陈勋联手设下的圈套!”
陆芃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季怀真。
陆拾遗双眼通红,指着季怀真愤慨道:“若我猜的不错,这其中还有季能的功劳,从两年前迎太上皇回大齐的那一天起,你们就计划好了吧!先是你顺水推舟帮陛下废掉翌王的太子之位取得他的信任,又挑拨起陛下与徐睿旧臣的关系,金刀案中你耍尽威风,对效忠徐睿的大臣言行逼供极尽恐吓,为的就是让陛下尽失人心!”
季怀真冷冷地看着陆拾遗,忽笑了一下,阴鸷道:“……不错,继续说啊,你现在才反应过来?”
“现在陛下腹背受敌,若团营制度失败了,若老师因此而落|马,朝中便再无人支持陛下……你和季能便可同太后一起迎太上皇复位!季怀真,你可曾想过,你威胁的了陈勋,你利用的了陛下,但你怎能骗过天下人的眼睛!你同我的老师一起上战场,但凡有一场败仗,明眼人都知道定是你从中作梗,或许这朝中会有人迫于你的淫|威对你言听计从,可你堵不住悠悠众口,你吓不住全天下的有识之士!燕迟为什么要替你去,他当然是不想让你和你那好干爹季能一样落得个人人喊打的下场!”
方才还是笑笑的无所谓模样,人人喊打四个字一出,季怀真彻底不笑了。
“人人喊打?”他颇有些困惑,在口中仔细地咀嚼了一遍这四个字,“我不早就是了吗?”
在陆芃惊恐的注视下,季怀真起身,一步步走向陆拾遗。
他脚步虚浮,眼神却坚定无比,带着几分讥诮在陆拾遗面前站定,又轻声道:“我季怀真战功赫赫,当日除了我,还有第二个人守得住平溪?可在平溪一战我为何要用你的名号,你心中不清楚?‘季家乱朝纲,恶氛噬忠良!’——这是晋阳的民歌!七岁的幼童都会背,你当这句话里的‘季家’,难道指的只是季能吗?!我早就人人喊打了!”
“我为什么要放弃唾手可得的一切去换别人口中的美名?你看看我,你看看你自己……”季怀真笑起来,手指一下下点着陆拾遗的肩膀,把他推得不住后退,“你看看我们这残破的身子,不男不女,不阴不阳,不公不母,到头来受过多少羞辱欺负,你都忘了?!”
“我们怎么来的京师,你心中不清楚?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就是因为当初我一念之差想要带着那些背信弃义见利忘义的人一起跑,才落得如今的下场?!我为什么要继续吃苦,我为什么就得当被欺负的那一个,我不人人喊打,我怎么得到现在的一切,我吃斋念佛,能换回来爹娘的命吗?!我多行善事,难道就能换回来一个完整的身子吗?!”
“这世上最大的辱我已经受过了,还有什么是我不能受的。”季怀真一把抓住陆拾遗的衣领把他拖向自己,歇斯底里道,“你没有尝过以自身为诱饵,被人在牢里把尿给打出来的屈辱,你有一个好老师护着你,我没有。我就是要算计,我就是要利用,我就是要不择手段,我就是要得到我想要的!”
陆拾遗看着季怀真,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一字一句道:“季怀真,那你算天算地,可算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爱上政敌的养子?也会一听到他身陷险境便心慌意乱,什么计划都顾不得了?从小季能就教你情爱是累赘,那你为何要爱上燕迟?”
从前季怀真嘴强牙硬,一身铜皮铁骨,他凶狠,他狡诈,他是一条见人就咬的野狗,是一条露着獠牙的毒蛇。
可他现在有了燕迟……
季怀真松开陆拾遗的衣领,眼中露出几分痛苦茫然。
只有爱才让人茫然,也只有爱才让人痛苦。
陆拾遗又道:“他要替你去,自然还有别的理由!他知道你和季能翻了脸,怕你离京之后,被季能和元玉联手使绊子。他离京之前特意来见了我一面,叫我私下留意他二人……他说,季能但凡对你不利,就叫我想办法杀了他。你想不到吧,燕迟这样的人也会有起杀心的一天,可你此时在想什么?你在想着如何置他的义父于死地。”
季怀真怒不可遏地反驳:“我没再想过杀陆晖!”
“没再想过?那便是以前想过了!”陆拾遗一改温顺谦和一面,开始咄咄逼人。
季怀真并不反驳,直截了当道:“对,我从前是想让陆晖死。那又如何?谁让他挡我的路!谁让他陆晖就跟我过不去!”
“陆晖该谢谢有燕迟这样一个好义子,他该庆幸他是燕迟的义父!只要他识趣,只要他不再当我的绊脚石,待徐睿复辟之后我愿看在燕迟的面子上保他一命,送他出京终老!”
“若我老师不听你的,你可要……”
“那我自不会手下留情!”季怀真打断他,一拍桌案,明显已言尽于此,“不要再逼我了!”
在外等候已久的朱骥再听不下去,看再说下去季怀真怕是要动刀,忙进来把陆拾遗给劝走了。
一片狼藉中桌椅翻倒,季怀真孤零零地站着。
他气|喘不止,又砸了几样东西才冷静下来,余光瞥见还有一人怯生生缩在角落,疲惫开口问道:“你怎么不走,不怕我连你一起给杀了?”
陆芃盯着季怀真看了会儿,眼中的胆怯毫不遮掩,可她依然壮着胆子,一步步朝他靠近。
她小心把桌椅扶起,试探地伸出手拉了拉季怀真的衣袖,见他没有甩开自己,便扶着他坐下。
“我哥叫我看着你……他说你昏睡几日,醒来定会饿,叫我做些好吃的给你,还说你有些懒,吃虾不剥壳,还叫我若给你煮粥,一定要吹凉些再给你喝。”
陆芃难得正经,没再插科打诨着姐夫嫂子一通乱叫。
季怀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平静许多。
“我昏迷这几日,是谁给我喂的饭。”
“我煮了粥,是陆大哥喂给你的,还被你的蛇咬了好几口。不过喂你比喂八苦安全多了……陆大哥怕八苦叫醒你,便把他绑了,给他喂饭的时候被咬了好几口呢。”陆芃说着,从床头捧来一个碗,里头盘着点翠。
季怀真伸手,陆芃以为他要自己的蛇,刚要把点翠连碗一起递过去,季怀真便不耐地啧了声,冷声道:“你的手。”
陆芃想了一会儿,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两只手都乖乖举了过去。
季怀真扯过她的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陆芃手上没蛇咬出的牙洞才放开,把点翠提起来盘在自己手腕上。
“你哥还说什么了。”
“我哥还说,你若生他的气迁怒我,就叫我死皮赖脸些,经常来看看你。他说他会给你写信的,他……”陆芃一想,燕迟叮嘱了,提不得季怀真不认字一事,只得委婉道,“叫我将信念给你听,说若是旁人念,他心中总是别扭的很。”
“他倒是知道我脾气……”
季怀真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不像方才一样要杀人了。
“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不该聪明的时候瞎聪明,猜出我心思的又不止他一个,陆拾遗都没上赶着上前线,他逞什么能!”
陆芃听出他话中的担忧,知道他这是气消了,便又笑着蹭上前给季怀真捏肩,认真道:“你不要担心他,他自小跟着我爹研习兵法,就是没机会上战场而已,而且……我觉得我哥知道的。”
“他知道什么知道!”
“他知道你没打算要我爹的命,他知道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会护住他,所以他才敢放心大胆地跑去前线。他知道有你在朝中坐镇,他和爹就是最安全的。”
季怀真不吭声了。
陆芃认真地看着季怀真:“就像你方才问我怎么还不走时也一样,都是口不对心,吓唬人的。你不杀我爹爹,是因为你心中有我哥。我哥愿意替你以身犯险,是因为他心中有你,所以他把狼牙给了你。”
季怀真摸着身前的狼牙,再说不出话了,过了半晌后,才认命般道:“……陪大人我去趟智化寺。”
陆芃一怔,明白了什么,笑着站直:“是!大人!”
智化寺内,季怀真人未至声先到,派八苦一路快马加鞭传去消息,说他随后就到。广闻大师一愣,困惑道:“是哪位季大人要来?”
八苦眼睛一瞪,一句秃驴险些脱口而出。
“还有那个姓季的?!当然是当朝大都督!”
“季怀真……季大人?”
“季怀真!季大人!”
“这……大都督可是又有话要问?”
八苦终于不耐烦了,骂道:“你这秃驴怎么这么多话,我家大人来你这智化寺,当然是要上香礼佛!”
广闻不可置信,自智化寺建成以来,季怀真总共就来过一次,还是来套话的。身边站着的小沙弥也跟着一愣,这小沙弥不是别人,正是那日来唤季怀真与燕迟移步用斋菜的那位。
小沙弥对这大都督的目中无人仍然记忆犹新,况且他来喊时,还看到这大都督心极其不诚地坐在香案上。
这样的人,也会上香礼佛,也会心中有所愿,有所求吗?
不等他师徒二人反应过来,那叫人出乎意料的季怀真季大人,到了!
见那大都督肩宽腿长,从马上一跃而下,身上的黑色大氅被风吹得翻飞,内里一身墨绿料子,将衣摆的金线勾纹衬得耀眼夺目。
季怀真所过之处人人低头行礼,不敢看他凌厉的眉眼。
好在那大都督目不斜视,一路向着正殿去了,倒是跟在他身后的姑娘毫不怕他,提着裙摆唤道:“姐夫,你等等我呀。”
那小沙弥低垂着头,心道这大都督不是个阉人,阉人要怎么娶妻?
思索间鼻尖掠过一阵檀香,抬头一看,正与那大都督季怀真擦身而过。
正殿内,季怀真直直站在佛像前,只斜睨了八苦一眼,八苦便自觉秉退众人。
见清了场,季怀真却还站着不动,陆芃自觉取来三根燃香,提醒道:“没人了,你拜吧,别害羞,我不跟旁人讲你担心我哥担心的要死。”
季怀真斜了陆芃一眼,把那香接了过来,皮笑肉不笑道:“你那好哥哥走之前跟你啰嗦那么多,就没交代你我最讨厌别人猜我心思?”
陆芃不吭声了。
三根香并着,被季怀真扣在掌心斜斜垂在身侧,他仰面看着那两人高的佛像,半晌过后,又低头若有所思地看着燃香烧出的一缕青烟。
他的手往左移,烟就跟着往左飘,他的手快快动上三下,那青烟就散成一团雾。
季怀真忽然轻笑了下。
陆芃听见他大不敬道:“求神拜佛,又有什么准……”
“哎呀,你别当着菩萨的面这样讲,你试试嘛,心诚则灵,就当是给自己个念想了,你又没试过,又怎知不灵?”
“我拜过。”
陆芃看着他。
季怀真平静道:“我拜过……四岁那年,我求菩萨救救我一家四口,救一救这民不聊生的战乱之地,可是没过多久,我爹娘在城门口就被活生生踩死了。十岁那年,我兄弟二人被抓去当战俘,连带着在一起生活数年的乡亲都被抓了,后来我自己逃了出来,中途藏在一间破庙里,我投杯问路,问菩萨我该不该回去救他们,菩萨让我回去,结果我俩都没能逃出来。你说,这菩萨他到底是灵,还是不灵?”
陆芃不吭声了,惴惴不安地看向季怀真。
季怀真轻笑一声,把香往地上一扔,转身往外走。
陆芃这下彻底老实,跟在季怀真身后,却见他突然停下脚步。
季怀真的脚似生了根,他站在原地,背直直地挺着,没人知道那一时三刻里他在想些什么。突然间,季怀真又转过身,捡起那三根被他扔在地上的香,一撩衣袍跪在蒲团上,双手扣香高举过头。
他虔诚地闭着双眼,喉结动了下,手腕上盘着的小青蛇顺势爬了出来,蛇头攀着手背高高扬起——颈间戴着的狼牙吊坠随着他三叩首的动作荡出衣衫。
最庄严的佛前,拜着最“冷血无情”的季怀真。
他低声道:“求求菩萨,保佑燕迟,保佑他此生平安无恙,心想事成。”
他在心中道:求菩萨保佑他和燕迟终成眷属。
陆芃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两个月后,随着齐军在辽东边境与铁勒的第一次交锋大胜,燕迟的第一封家书也送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