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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第六十五章 ...

  •   第六十五章

      陆拾遗久久不语,伴着远处的闷雷静了许久。
      他脸色惨白,直直地盯着季怀真身前的补子,那里绣着一头张牙舞爪的狮子。
      他的哥哥用了二十年,从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乞丐,以阉人战俘之身一步步走到权力巅峰,当上大齐废弃前朝旧制后的第一个大都督。
      陆拾遗忽道:“有办法改变的,一定还有办法。”
      他推开朱骥,在大雨中脚步踉跄离去。
      季怀真盯着陆拾遗在雨中跌跌撞撞的背影,低声道:“朱骥,备马车。”——然而这辆马车却不是要送陆拾遗回家,季怀真拉着燕迟上了马车,一路跟在他身后。
      陆拾遗最先去到兵部侍郎家,冒着雨敲了半天的门,最后管家出来,称兵部侍郎病了。
      他冲门里喊道:“刘大人,此事需得从长计议,辽东苦寒,团营精锐从京师开拔,这一路必——”
      不等他说完,管家便走了,家丁伸手一拦,将两扇厚重的木门关上。
      陆拾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又去到内阁大臣的家中,那大人姓王,和陈勋乃是同乡,在陈勋面前说得上话。
      “陆大人,这把伞你拿好,天色已黑,陆大人还是早些回家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上朝,有什么话,还是当着陛下的面说才好……”
      “王大人,您和老师当了这么多年同僚,不看僧面看佛面,求您顾惜和老师的情分,和我一起去见一见陈大人……”
      那王大人花白的眉毛往下一垂,叹息道:“陆大人,你老师如今都自身难保,他从前处事刚直得罪了元玉,元玉大人现在又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你怎好叫我去蹚浑水……大齐已休养生息三年,如今兵壮马肥,多少人都盼着和铁勒打一仗一雪前耻,如今送上门来的借口,谁又会轻易放弃?又有谁真的在乎铁勒人是否带走了翌王?要我说,你还是别费口舌了。”
      说罢,将伞往陆拾遗怀里一塞,关上了门。
      陆拾遗颓丧地站在原地,半晌过后,忽用力把伞往地上摔去。
      马车之上,季怀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又跟在陆拾遗身后看他碰了几次壁,对燕迟道:“你去把他叫上来,别说是我说的。”
      燕迟盯着季怀真看了两眼,确认他不是在说反话,不是在考验他,才放心去了。
      他下车后才发现外面的雨势远比他看见的大,一把伞撑在头顶聊胜于无,不一会儿整个肩背就湿了。
      燕迟捡起地上的伞塞到陆拾遗手里,劝道:“上车吧,我们送你回去。”
      陆拾遗直勾勾地盯着前面,摇了摇头。
      “他放心不下你,一直在后面跟着。”
      燕迟往马车一指,在窗后偷看的季怀真立刻把车窗“啪”一声合下了。
      陆拾遗嘴唇动了动,燕迟没听清,凑近道:“你说什么?”
      “当年夷戎被铁勒屠杀全族,你哥是不是也是这样挨家挨户求过去,然后被拒之门外的……”
      燕迟一下就静了,抬头看去,陆拾遗眼中竟是一副心灰意冷,失望至极的模样。
      “他们明知道此举劳民伤财,明知道这场仗根本就没有必要打……他们明明知道的。辽东与京师相隔千里,团营的精锐挥师北上,京师的防守就弱了,从前铁勒就是借着大齐精锐部队都被拖在麓川战场,才看准时机袭击沙岭。即便如此……他们也要明哲保身,害怕得罪季怀真和元玉,无一人肯站出来说句实话。”
      陆拾遗摇了摇头,对燕迟道:“你们回去吧,不必管我了,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燕迟还想再劝,季怀真带着怒意的声音传来:“你回来,他不领情就算了!淋不死他,最好淋得他伤风发寒,在床榻上躺个三天三夜才好!”
      见季怀真要发飙,燕迟只好作罢,临走前,又给陆拾遗留了把伞。
      马车上,燕迟有些不解:“铁勒一直是大齐的心腹大患,陛下为何非要急于一时去打这一仗?他不是不想让徐见纯回京师么……”
      季怀真不耐道:“他那种事情上已经不太行了。”
      燕迟一怔,惊疑不定。
      “哪……哪种事情?”
      “辽东一仗还没定,是否发兵全看贤妃的肚子,她若生了皇子还好说,若生了公主,这一仗非打不可。”见燕迟表情古怪,季怀真忍不住道,“还没听懂?一个生不出儿子的皇帝,他的皇位传给谁?他凭什么把龙椅坐稳?当然是凭政绩,凭功勋。就徐善这个身子骨,你让他如何行事?还哪种事情不行……你说哪种事情?你等着吧,等过几日这事情传到你义父耳朵里,还有的闹……”
      季怀真一语成谶。
      半月后,陆晖风尘仆仆从晋阳日夜兼程赶回京师,他满面怒容,一看就是要大不敬来了。
      燕迟听到消息赶到之时,陆晖正被几个宫人从乾清宫请出,他一连几日都疲于赶路,脚下不稳,眼见着要从高台之上摔下来,还是燕迟箭步上前将他扶好。
      燕迟低声道:“义父……”
      陆晖抬眼看他,又抚开燕迟的手。
      父子二人已有近两月未见,上次见时又落得个不欢而散,如今再见,竟是多了几分生疏。燕迟看陆晖满面怒容,心中更加忐忑,一双眼睛抬起,自下而上地打量他,不再吭声。
      看他这一副可怜模样,陆晖想到燕迟七岁时痛失双亲被送来大齐时也是这般拘谨,心中的滔天怒火就再也发不出来。
      那小太监见陆晖神色略有松动,忙劝道:“陆大人,行行好,陛下身子不好,您就别再气他了。再说了,发兵辽东之事尚未成定局,陛下满心记挂着快要出世的皇嗣,哪有功夫听大人们为尚未议定之事吵来吵去,眼下便是天大的事,也大不过贤妃的肚子,您何苦在这等关头找不痛快。”
      陆晖长叹一口,低声道:“我陆某如今……还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吗?”
      那太监哑口无言。
      说话间殿外又有骚动,一顶软轿停在外头,有太监上前为那人掀开挡帘。
      燕迟略微诧异,能在紫禁城内以轿代步的,除了皇帝,便是受宠的妃子,或是受宠的大臣。季怀真先前为徐善出谋划策让他的儿子当上太子,削弱了太后党羽和徐睿旧臣的势力,立下这等汗马功劳都没能享受这等殊荣。
      轿子里的人在徐善面前竟能比得过季怀真?
      轿帘一掀,元玉欠身从中走出。
      一旁的小太监迎了上去:“元玉大人,总算来了,陛下正在里头等着您呢。”
      元玉不吭声,讥诮的视线钉在陆晖身上,眼睫不住颤抖——他神情古怪地吸了口气,用极轻的声音道:“陆大人,好久不见,可还记得在下?”
      燕迟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头,手背隐隐发白,俨然是攥紧拳头时用了十成十的力,仿佛不这样控制着自己,便会随时扑上来撕咬陆晖一般。
      “如何,是不是想不到我元玉还能回京?”元玉表情逐渐扭曲,一字一句道,“是你将我师兄害死了,你派人来信约他相会谈及卦象一事,你把他骗过去杀了,我师兄拼死逃出来,就死在离家两条街远的地方……有人听见了,听见我师兄死之前喊你的名字。是你设计杀了我的师兄。”
      “你满口胡言!”燕迟面露不悦,正要上前,却被陆晖伸手一拦。
      陆晖抬眼看向元玉,对他仇恨的目光视若无睹,对元玉这样给他下马威一般的排场不闻不问,沉声对燕迟道:“走吧。”
      燕迟点头,跟着陆晖离开。
      宫道上,直至走到无人看见的地方,陆晖才停下脚步,他倚着墙,疲倦道:“燕迟,去给为父找辆马车,太累了,走不动了。”
      这于国家危难之时力挽狂澜的贤臣终于弯下了他的脊背。
      燕迟忍不住道:“义父,繁胤道长的死……”
      陆晖皱眉道:“你也觉得是义父杀了他?”
      “当然不!”
      陆晖欣慰点了点头。
      “既然不是,为何不跟元玉说清楚?”
      “当年繁胤死后,我曾去过他的灵堂,元玉一心认定是我差人杀了繁胤道长,”陆晖无奈道,“他死前确实邀我相见。”
      “就因为卦象?”燕迟不解,“若真这般重要,他放着内阁大臣不见,为何非要见您?”
      陆晖刚要说些什么,却猛地止住,神情复杂地看了眼燕迟,避而不答道:“去,给为父找辆马车。”
      燕迟看着陆晖鬓边渐显的霜白,心中颇不是滋味。他离去时低着头,掩去眼中的慌张与无所适从——陆晖是真的老了。
      二人乘着马车缓缓往家中走,父子二人相顾无言,陆晖从身前掏出个干巴巴的烧饼若有所思地啃着,半晌过后,才道:“芃儿这几日还好?”又低声道:“是我连累了她。”
      燕迟知道他说的是陆芃被退亲一事。
      “她倒没什么好不好的,被退亲了还有些高兴。”
      倒是自己,一听妹妹被退亲,第二日上朝时再见那人便觉得面目可憎,握着绣春刀的手蠢蠢欲动,还是季怀真站在远处给他使了个眼色,才让他按捺住脾气。
      提起此事燕迟就心中带气,冷声道:“这亲事是两年前就说下的,那时义父风头正盛,是他们上赶着要找咱们结亲,如今义父你只是暂时去往晋阳调查翌王一事,这些人就巴不得和咱们撇清关系。”
      陆晖哑然失笑,继而玩味看着燕迟:“气成这样,就没去找那人说道说道?”
      燕迟语气一顿,承认道:“想去,被拦住了。”
      “谁拦的你?爹要去谢谢他。”
      燕迟小声嘀咕:“……还能有谁。”
      陆晖叹口气,不吭声了。
      这一路来燕迟小心翼翼,避忌提起季怀真去触陆晖的霉头,此时再提季怀真,陆晖并不似先前那般反应激烈,燕迟把心一横,说道:“义父为何这般反对发兵辽东?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路途遥远,此役师出无名,劳民伤财?”
      “师出无名?”
      陆晖一笑,摇了摇头。
      “三年前沙岭一役,我大齐惨死十数万将士,铁勒掳走我大齐皇帝,以天子肉身挡在大军之前叫阵坏我军心,如此奇耻大辱,我大齐上至君臣,下至百姓,无一人忘记前尘旧恨,恨不得喝其血啖其肉,三年后才发兵辽东,已然算晚了!何来师出无名一说?”
      提起往日仇恨,陆晖眼神坚毅,如燃星星之火,胸口不住起伏以压制怒气。
      “这场仗但凡提前一年,或是往后推一年,陛下要打,为父绝无二话,可眼下却不是个好时候。”
      燕迟不解地看着他。
      陆晖低声道:“这是团营制度成立以来的第一场仗,只能胜,不能败。”
      仔细听来,话中竟有隐隐悲凉之意。
      燕迟心中更加疑惑,若听陆晖的意思,一年前团营制度尚不成熟他都敢迎战,为何眼下关头大齐兵强马壮,士气正盛时他又有所顾虑?
      马车到了巷口,再进不去,燕迟扶着陆晖下车,见一人早就等在家门口。
      陆拾遗抬眼看了过来,伸手去扶陆晖,恭敬道:“老师。”
      陆晖打量陆拾遗,忽转身对燕迟道:“你晚上睡在何处?”
      燕迟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陆晖恨铁不成钢地摇着头,无可奈何道:“回去吧,明日再来,父亲有话要和拾遗交代。”
      燕迟悻悻点头,转身离开,然而没走出几步,忽觉出不对劲的地方。
      方才匆匆一瞥,竟是没注意到陆拾遗面色灰败无精打采,不似往日那样气定神闲,况且陆晖和陆拾遗说话,为什么要避开他?是和季怀真有关系吗?
      思及至此,燕迟犹豫片刻,又转身往回走。
      这次他没走大门,抬手勾了自家的院墙,腰往上一送,从墙头翻了进去,一路敛去声息。
      只见陆拾遗直直跪在陆晖夫人的牌位前,陆晖面色严峻地立在一旁,举手投足间不怒自威,竟是比那日训斥燕迟时还要令人胆寒。
      二人背对着门,谁都没有注意到燕迟去而复返。
      只听陆晖疾言厉色道:“旁人趋炎附势,为利益驱使而选择明哲保身,可这跟你要说的话,你要做的事又有何关系!”
      陆拾遗的头低着,平静道:“学生觉得不值得。”
      “不值得什么?!什么不值得?!”
      燕迟心中一惊,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陆拾遗忤逆陆晖。
      “是与这群人做同僚不值得?!还是为这样的朝廷卖命不值得?!”陆晖一掌拍在香案上,一阵香灰簌簌落下,不等陆拾遗回答,便道出他心中所想,劈头盖脸地骂道,“你的意思是,为着这些不值得的人,你就要弃社稷百姓不顾,要闭耳塞听,要独善其身了?!我给你取这个名字,究竟是要你随波逐流,在官场上搞些虚头巴脑的勾当,还是要让你做一个问心无愧之人,回答我!拾遗二字是什么意思,今日你来告诉我!”
      陆拾遗深吸口气,抬眼看着陆晖亡妻的牌位,缓缓道:“老师给我取这个名字,是盛世的意思……市无二贾,官无狱讼,邑无盗贼,野无饥民,道不拾遗……是盛世的意思……”
      燕迟知道陆拾遗和陆晖是为何事而起争执——那日的大雨把陆拾遗的一腔热血给浇灭了。
      就在燕迟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劝一劝时,外头突然传来马匹嘶鸣之声。
      屋内陆晖和陆拾遗似有所感,同时面色沉沉地抬头往外看去。
      只见服侍在徐善身边的太监从马上一跃而下,踉跄着疾走到陆晖身边,上气不接下气道:“陆大人,贤妃娘娘提前临盆,诞,诞下一位公主,陛下情况不大好,您快进宫看看去吧。”
      陆晖一怔,随即长叹一声,无可奈何道:“天意不可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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