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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第五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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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乾清宫外阴云密布,以盖顶之势缓缓从南边压了过来,接着一声闷雷兜头劈下——快要下雨了。
依旧是那两位小太监,他们身披孝服,头上戴着的三山帽也换成白色,正胆战心惊地听着从殿内传来的动静。在他们身前,依次站着武清侯赵潭、大都督季怀真、锦衣卫指挥使燕迟与监察御史陆拾遗。
季怀真问道:“翌王失踪的事情告诉陆晖了?”
赵潭叹气:“说了,陆晖进去对陛下禀报此事,他的意思是一定要找回翌王。”
季怀真冷笑道:“这个节骨眼说这个,他陆晖还真是没眼色。”
赵潭面露犹豫:“我进去看看?”
话音一落,里头便传来桌案被掀翻在地的暴怒质问声:“太子尸骨未寒,你们就想着逼着朕另立东宫了?!你给朕滚,都滚!”
陆晖压低了声音,不卑不亢道:“陛下,并非另立东宫,如若任翌王流落在外,或是被铁勒夷戎先一步找到,他的身份会引起不小的麻烦。还望陛下为江山稳固着想。”
“这话谁都能提,唯独你不能,这皇位不是朕用手段偷来抢来求来的,是当初家国危难,大齐江山岌岌可危之时,是你陆晖来到朕的面前,让朕代为监国,你说让朕于风雨飘摇之际同你一起力挽狂澜!我说了我害怕,我说了我不愿的!这皇帝,是你逼我当的!你再说一句,就别怪朕不顾情分,将你关进诏狱去!”
陆拾遗和燕迟同时面色一变,看那模样竟想不顾徐善雷霆之怒,进去为陆晖求情。
季怀真和赵潭一人一个,勉强将二人拉住。
季怀真呵斥燕迟莽撞:“你俩跟我走,去停灵的地方看看,便是要为陆晖求情,也不是现在!”
陆拾遗固执道:“你们去吧,我要在此处等老师。”
燕迟犹豫一瞬,竟是也想留下,季怀真脸色一沉,不悦道:“你想在此陪着他?那便呆着吧。”说罢,拂袖而去。
燕迟在后头唉唉叫了一声,无奈只得追上,三人往停灵的文华殿去了。燕迟将季怀真一拉,握着他的手,忘了赵潭还跟着,无奈道:“都乱成一锅粥了,你还添什么乱。”
赵潭在后头轻咳一声。
燕迟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站直。
季怀真强势地拉住他要往回收的手:“你给我听好了,先前在平溪时咱们腹背受敌,你跟陆拾遗在那眉来眼去的还情有可原,现在回了京师,你就要和他保持距离,不许跟他说话,也不许看他,更不许背着我私下见他,有人在你面前提陆拾遗时,你也不许接话!”
赵潭:“……”
见燕迟不说话,季怀真反问道:“听见了没有?怎么不说话。”
燕迟小声顶嘴:“……你自己说的,提起陆拾遗时叫我不要接话,我听你的不说话也不行?”
季怀真心满意足道:“这还差不多。”
赵潭:“……”
燕迟冤叫道:“而且我什么时候跟他在平溪眉来眼去了……你少冤枉人。”
“我说有,那就有。”季怀真眉头一挑,冲赵潭道:“赵大人,可看够了?”
赵潭别有深意地看了眼燕迟,继而摇头莞尔一笑,带着两人去到文华殿。
文华殿外挂满白绸,隐隐传来太监宫女哭灵的动静,殿内盘坐着四位大和尚,正为早夭的太子超度。
太子灵柩摆在正中间,前面设了香案,任来往官员与皇室宗亲上前凭吊。
季怀真认出其中一个,那人乃是智化寺主持方丈广闻。
季怀真松开燕迟,擒起三柱清香,对着太子的灵柩拜了三拜。
赵潭沉声下令:“有劳广闻大师带领弟子先去偏殿歇息片刻。”又秉退一众宫女太监。待众人走后,季怀真又道:“燕迟,你也先出去。”
谁料赵潭却摇了摇头:“燕迟留下,来,搭把手,和师父一起把棺盖推开。”
燕迟让赵潭站到一旁去,在棺椁旁站定,双手摁在棺盖上,猛地一推。
那四人合力才能抬起的棺盖被燕迟一人推动,腐臭之味隐隐飘来,燕迟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脸色十分不好,回头直直看向赵潭。
“师父,您不是说太子是病逝的?”
季怀真意识到什么,也跟着看了眼,见里头的尸体面色发白,嘴唇却乌紫,喉咙上数道指印,瞧痕迹像是不忍疼痛自己掐出来的。
“太子是被人毒死的,下毒之人是贤妃的贴身女官,已经畏罪自尽了。”
燕迟一怔,追问道:“那贤妃呢?她的女官做了这样的事情,陛下可说要如何处置她?”
“陛下只将贤妃禁足,念着她怀有龙嗣即将临盆,对外说太子是病逝的。”
季怀真盯着那尸体看了片刻,沉声道:“我这就去见陛下。”
赵潭一臂伸出,轻轻挡在二人面前。
他的手臂拦着季怀真,却是向着燕迟发问。
“燕迟,你到底是否清楚翌王的行踪?”
燕迟正要说话,赵潭却严肃道:“你想好了再说,这话不止师父要问,陛下也要问,你的义父陆晖见到你也要问。你不止要想好如何回答,还要想明白这些人问你,究竟是想听到何种答案。”
说罢,不等燕迟回答,赵潭错手一让:“季大人,走吧。”
乾清宫外,殿门大开,守在外头的太监已进到里头去,正有宫人端着热水进进出出。
陆晖和陆拾遗站在台阶下,陆晖半边官服都是黑的,应当是徐善盛怒之下拿砚台砸了他,看见季怀真来了,立刻和陆拾遗停止交谈,师徒二人齐齐看了过来。
那眼神中带着不可名状的警觉与提防,将众人分割成两股泾渭分明的势力。
燕迟置身其中,面对陆晖严厉的目光,忽感到一阵束手无策的不自在。
陆晖并未多说,路过燕迟身边时,燕迟下意识伸出一手去拉陆晖手臂,茫然道:“义父……我……”
陆晖脚步一顿,以一种从未对燕迟展现过的严峻,疾言厉色道:“今夜你回家来,一五一十都交代清楚。你若有半点隐瞒,以后就不必再喊我义父了!”
继而转身离开。
燕迟呆呆站在原地,脸颊似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热起来。
再说季怀真,他已被小太监领着去到殿内,恍惚间看见一人披头散发,只着一身单薄明黄寝衣坐在一地狼藉中。
徐善浑身发抖,不知是被气得还是被冻的,身前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无一人敢上前相劝,见季怀真来了,都似看见救星般。
季怀真二指在身前挥了挥,宫女太监就都退下了。
偌大的宫室内只余下他君臣二人。
季怀真上前,将翻倒的架子扶起,案台摆好,又将玄色大氅脱下,披在徐善肩头。
徐善面色苍白,神色如鬼魅般出神地盯着窗外,一手抚上肩头,按在季怀真的手上,他的手冷得很,贪婪地感受着季怀真手上的热意。
“六岁那年的中秋家宴上,父皇把哥哥举起来抱在怀里,我羡慕得很,暗自看了父皇许久,我在心中打定主意,只要父皇看向我,我便凑过去,哪怕让父皇摸摸我的额发也是好的,但父皇从不曾看我……”
“我小时候喜欢跟在哥哥身边,因为跟着他就能看见父皇……除了父皇,最常见到的就是季能。”
季怀真静静地听着。
“期初我以为季能待哥哥好,是因为他是太子,可是有一次哥哥习武时跌倒了摔破了手掌,季大人给哥哥包扎时看他的眼神,和父王看他的眼神是一样的。”
徐善面目凄然地笑了笑。
“我很羡慕哥哥,也很嫉妒他,他有两个父亲,可我什么都没有。我经常想,要是我身边也能有这样一个人全心全意待我,提点我,辅佐我,如季能待哥哥那般就好了……纵使季能犯下千般罪孽,可他一心一意只效忠哥哥。”
季怀真将徐善的手反握住,像握住一块冰。
“那时我还是亲王,前线战报传过来人人都觉得京师要守不住了,朝廷要迁都,马车一辆辆从皇宫侧门拉出,里面装的都是太后的金银珠宝,她要拿钱去赎哥哥。我也筹了钱,正要送进宫时陆晖来了。我还当他是替太后来要钱的,可他说……眼下正是家国危难之际,要我跟他进宫行监国之责。”
徐善问季怀真:“季卿,你说,什么是监国?”
季怀真想了一想,答道:“监国乃缓兵之计,待皇帝归来,还要还政于皇帝。”
徐善摇了摇头。
“季卿说的太过委婉,监国的意思就是,把我当成傀儡,把我当成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我站在奉天殿里,站在高台之上,看着官员对我跪伏,我那时才知道原来哥哥眼里看出去是这般模样——我手握权力,却又清楚这权力不是我的,人人对我山呼跪拜,可是他们声音越大,我心中就越惶恐,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我要再从这高处走下去。”
季怀真道:“可陛下最终还是继位了,现在是陛下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上。”
“登基那天我心中害怕极了,激动极了,我怕自己不能胜任,我从小被当做亲王抚养长大,没有人教过我怎么当皇帝,我高兴我终于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坐稳这龙椅,我往后再听官员朝拜之声,终于不用想着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他说‘社稷为重君为轻——’;‘忧国无主,太子方幼,寇且至——’;他还说‘臣等诚忧国家,非为私计——’,他叫我不要怕,他说他会陪着我,护着我,效忠于我。那一刻我心中想的不是我要当皇帝了,而是……我终于也有自己的‘季大人’了。”
年轻的帝王早已泪流满面,似喘不过气般揪紧身前寝衣,一字一句道:“这三年来,我一直在学着当一个好皇帝,我勤政爱民,对他言听计从,三年,三年中我未有一天松懈……我用三年时间才看清他的那句‘社稷为重君为轻’是真的,他不在乎奉天殿的龙椅上到底坐着谁,他只在乎这江山百姓,他真正效忠的从来不是我,不只是我。”
“陛下……”
季怀真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徐善的孤独。他沉默一瞬,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道:“陛下交代臣的事,已办妥了。”
徐善直直看了过来,他怔了一瞬,继而眼神变得幽微起来。
“臣的队伍一出京师就遭到伏击,被迫改道晋阳,在平溪城时遭遇铁勒伏击攻城,臣尽守城之责,陆晖的弟子陆拾遗也去了,他曾见过翌王,知道翌王那时还活着。铁勒兵败后,翌王带着侍女蓁儿趁乱逃跑,陆拾遗亲自带人去追,没有追回翌王。”
徐善静了一瞬,点了点头。
季怀真从身侧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匣子,盒盖一开,腐臭味传来,徐善低头看了眼那节带着胎记的断指,幽幽道:“都有谁看见了?”
“只臣一个,臣亲自动的手,尸身上有臣动手时的指印,未免回京后开棺验尸露馅,所以只带回了这个。”
徐善神情古怪地盯着那根断指,低声问道:“他去时……什么眼神?”
季怀真不吭声了。
许久过后,徐善又流下眼泪,不知是为他早夭的儿子而流,还是为徐见纯而流:“来世再不要生在帝王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