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 44 章 第四十四章 ...
-
第四十四章
府衙内,众人围坐厅堂。
季怀真与陆拾遗拿着平溪城布防图愁眉不展,知州站在一旁,不敢插话。
哇啦哇啦的声音从一旁传来,烧饼眉飞色舞,对燕迟道:“哇,燕兄,你不知道,那天你们一走,就有人冲进来要杀我们,杀纯儿,我嫂子就拿鞭子抽他们,可人越来越多啊,后来又有人来,这群人就把我们救走,送进平溪城了!”
说罢,又想起什么,寻找道:“咦,我刚才看见有人和陆大人长得一模一样,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季怀真头也不抬,从椅子上抄起坐垫,往烧饼头上一丢。
“啊!”烧饼被转移了注意力,又道,“燕兄,你们今日来得可真是及时。哎呀,我们家今年太倒霉了,你和陆大人刚住进我家没几天,我们家就被烧了,后来住进这平溪城,又没几天,平溪城就被人攻打了!真是奇怪!”
路小佳站在白雪身后给她捏腰捶腿,闻言道:“喝点水吧师弟,说这么多,口都要渴了。”
燕迟也颇为尴尬,低声道:“翌……纯儿呢。”
路小佳摇了摇头:“蓁儿姑娘带着纯儿住在别处,不跟我们住一起,另有人保护他,从进平溪城的第一日起,我们就没见过面。”
燕迟点头,心中有数,明白这是季怀真的安排。
路小佳皱眉道:“燕兄,来烧我们房子的是何人?”
季怀真抬头看了过来,二人对视一眼,燕迟明白了他的意思,说出了心中的猜疑:“八成是铁勒人,今天围攻平溪城的也是铁勒。他们假扮成夷戎人的模样,为的是让大齐和夷戎仇上加仇,彻底断绝在日后联手的可能。”
燕迟没有多说,然而心中却担心另外一事。
铁勒今日攻城,怕是冲着徐见纯来的。
可徐见纯并非徐善亲生,即便铁勒把他带走,徐善又怎会在意他的死活。在意他死活的唯有徐睿一人,铁勒要威胁的人不是徐善,而是徐睿。
燕迟心想:徐睿一个失去权力,被幽禁行宫的傀儡太上皇,又凭什么能让铁勒忌惮,要这样大费周章地劫持他的儿子?
一旁路小佳忽然“嘿”了一声,打断燕迟思路。
“要说也真是奇怪,夷戎被铁勒灭族,后来却能和铁勒联手反扑大齐。大齐被夷戎背叛,却又有意和夷戎联手对付铁勒,今天你打我我打你,明天又能握手言谈,真是有意思——”
季怀真收起布防图,闻言一笑道:“邦国相交,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暂时的盟友。”
然而就在这时,一匹马不顾阻拦冲进府衙内,将院中花架撞翻在地,瓦盆碎裂声引来屋中众人注意。
季怀真面色一变,快步走去。
朱骥从马上翻下,背后插着根断箭,他浑身是血,递出一物交给季怀真。
“大人,铁勒派人潜伏在各个路口,咱们的人出不去,又不熟悉路。为今之计,怕是只能等到敌人全军出击,守卫薄弱之时才能去冲关了。”
燕迟立刻道:“……我替你去,我曾在晋阳住过七年熟悉路况,我不走大路,一来一回两日便可。”
季怀真想也不想:“不行!”
铁勒有备而来,打定主意要在援军赶到之前再次攻城将他们瓮中捉鳖,自然也有把握让他们无法派人出去通风报信。
燕迟急切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最早今夜后半夜,最迟明早,铁勒定会挑人意志最薄弱,最不设防的时候动手,夷戎当年就是这样被铁勒攻入皇帐的!”
季怀真面色森然:“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这里我说了算。我能收拾他们一次,就能收拾第二次。”
“三千对一万,能撑到援军来便是万幸,若没有援军,你让大家等死?!”
他二人吵得不可开交,一人上前,从季怀真手中接过朱骥递过来的东西——那是季怀真随身带着的大都督印,见印如见人,可按情况调动少量兵马。
“我去吧,”陆拾遗面色平静,“给我点出十人,我带人杀出去,不能翻山,翻山绕路还要再多等一日,平溪城等不得了。”
燕迟想也不想,劈手要去夺印。
陆拾遗轻巧一避,又道:“燕迟,你要留下保护翌王,你大哥顾忌你,你需得保证翌王不被他趁乱带走。”说罢,又看向季怀真:“你会打仗,你留在此地布防,若我没命回来……你回到京师后,逢年过节需得替我给师娘上三柱香。”
季怀真不吭声,盯着陆拾遗,却是没有拦他。
片刻后,季怀真点了点头,对朱骥道:“就按他说的做,点出十人给他。”
陆拾遗走后,前去打探敌情的探马回来,季怀真问道:“铁勒之中何人领兵?”
“大人,是哈丹王。”
那知州满脸惊恐:“……竟是他们的皇帝领兵?”
季怀真不耐道:“滚。你去带人,把城中大户的亲眷都扣下,家中有守卫家丁的,有多少算多少,都去城门口报道。若他们不愿意,只惦记自己的安危,就把他们小妾抓出来,杀一两个立威。”
烧饼一直在旁听着,插言问道:“为何只杀小妾,不杀大老婆?”
季怀真皮笑肉不笑:“小妾最受宠,哪个受宠,就杀哪个。只有失去心爱之物,才会害怕,才会听从。”
烧饼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好歹毒。”
知州站着没动,一时之间被他的毒计震惊,心想这人真是陆晖的徒弟?
季怀真一眼横过去,那知州忙不迭滚了。
知州不知哈丹王是谁,燕迟却知道。
在铁勒,非黄金家族后裔不能称王称帝,然而铁勒把最高统治者称之为“汗”,而非“王”,将领中若有谁在名字后以“王”冠称,则代表这人骁勇善战,悍猛无比。
燕迟担忧地看着季怀真:“你对哈丹可熟悉?”
季怀真冷冷一笑:“京师保卫战时他带兵攻打德胜门,我未曾有机会与他交手。”
德胜门乃京师要地,当年陆晖亲自带兵镇守,铁勒太师派哈丹攻打如此重要的地方,其勇猛好战也可见一斑。
“陆大人,陆大人,不好了!”
知州去而复返,慌忙跑进来。
季怀真怒道:“又怎么了?!”
“夷戎人!夷戎人来了!”
季怀真蹙眉,看向燕迟。燕迟摇头,低声道:“我哥的人都在城外没跟进来。”
知州身后又进来不少人,粗略一数,竟有二三十,各个身形高大结实,作齐人打扮。其中一人作铁匠模样,赤膊而来,肩头以靛蓝颜料纹着一个硕大狼头,同瀛禾身上的近似。
燕迟表情一变,诧异道:“你们是夷戎人?为何作齐人装扮?”
一人挺身而出,右手按住左肩微微躬身,行了个夷戎人的礼节。
“十三年前,夷戎遭铁勒灭族,我们逃到沙井,又从沙井进关一路逃到晋阳,乔装打扮在平溪城里生活了十三年。今铁勒来犯,我等愿做先头部队,带头冲锋,守卫平溪城。”
季怀真打量他们,漠然道:“……齐人与夷戎人之间有着血海深仇,我怎能轻易信任你们?”
那汉子坦率道:“十三年前我们没能守住自己的家园,被铁勒驱赶屠戮,跟着逃出来的族人有不少在此地成家立业,十三年前已忍辱偷生,如今仇敌再次来犯,我等又岂能袖手旁观?对这些人来说,平溪城早已取代敕勒川成为第二个家,与我们夷戎有血海深仇的,乃是铁勒,不是大齐!”
霎那间,燕迟心中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季怀真盯着这铁匠审视片刻,略一颔首,对知州道:“带他们去城门口集合。”
季怀真看向朱骥:“传令下去,列队,今天晚上都打起精神,十人一组,十组一卫,分十卫守在城楼上,轮两班倒,发现敌军踪迹便立刻来报。箭矢、热油、滚石这些守城的东西都要准备好。”
“从城中大户处搜来的家丁也按此法编队,先安置老弱妇孺,命他们藏在地窖中,再去城中巡逻,若发现有可疑人等立刻拿下!平溪城内若除正城门外若还有可出城的地方,都派人给我看好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出城!”
燕迟没打过仗,心中疑惑,若平溪城守不住,为何不放百姓出城逃命?
季怀真似知他心中所想,冷声道:“就算铁勒攻进来,只要他们不屠城,这些人就尚有活命的机会,可若开战时逃跑,把门户大开给敌军,便是天王老子来,这仗也打不赢……一旦有人开了城门,百姓一拥而上,没被敌军打死,反而先被自己人挤死了。”
最后,季怀真平静下令:“去把我的枪擦干净,若哈丹现身,本都督亲自迎战。”说罢就要去城门口督战布防,手腕却先一步被人握住,季怀真回身一看,竟是燕迟。
他眼中的担忧已快要溢出来了。
“论近战,你不是哈丹的对手,还是我去对付哈丹吧。”
季怀真不语,继而嘴角微微一勾,笑道:“不是又如何,擒贼先擒王,我总要试试。若守城将领都不做出表率,还凭什么指望手底下的兵替你冲锋陷阵?你不会真的以为,我这大都督之位,只靠尔虞我诈,动动嘴皮子,在朝堂上给人使使绊子就能得来吧?”
说罢,已转身离去,检查布防去了。
路小佳看着他的背影,叹道:“是个好汉。”
燕迟静了片刻,深吸口气,终于下定决心。
路小佳一惊,看着燕迟翻身上马,冲着出城的方向去了,大叫道:“燕兄,燕兄你去哪里,陆公子说了不让我们出城!”
燕迟充耳不闻,到城门口时又被在此处编队的朱骥拦住。燕迟一勒缰绳,沉声道:“若想让你家大人活命,就放我出去。”
朱骥跟随季怀真已久,知道燕迟与他的关系非比寻常,略一沉思,便挥手放行,叮嘱道:“小燕公子,你也小心。”
燕迟单骑出城,不消片刻便脱离官路,只身去到密林中。寻觅片刻无果,燕迟停住马,深吸口气,以丹田发力,骤然发出声狼啸般的响动。
林间飞鸟骤然惊起,燕迟□□马匹受惊嘶鸣一声,不安地以前蹄踢打地面。
燕迟忙把马给安抚住,片刻后,不远处传来一声狼啸,隐隐回应燕迟先前的呼喊。燕迟调转马头,向声音传来之处追去,小半柱香后眼前豁然开朗,已至身于一处小山谷中。
里头有约二百余人汇集于此,领头之人正是瀛禾。
瀛禾面对篝火而坐,背对燕迟,头也不回道:“想清楚了?”
燕迟下马,走到瀛禾面前,低声道:“你答应我三个条件,我就跟你回敕勒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