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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晓
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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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元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先感觉到的是胸口压着的一条胳膊,沉的,隔着中衣。然后是他自己攥着的那一块衣襟,攥了一整夜,指节僵了,松开的时候布料上留了一道深褶。
他慢慢睁开眼。柳清辞还睡着,侧躺的姿势没变,呼吸从他头顶上方落下来,一下一下,比他平时醒着的时候慢很多。窗纸上是灰蓝的晨光,柳元看见他下颌的弧线,喉结在衣领上方微微凸起,随着呼吸一动一动。
柳元没动。他把呼吸放得又轻又慢,和柳清辞的呼吸对上同一拍。
过了不知道多久,柳清辞的睫毛动了一下。柳元看见了,那排细细的黑色簌地一颤,然后眼皮慢慢抬起来。柳清辞醒过来的时候目光是散的,像隔了一层薄雾还没聚拢,他眨了两次眼,才把视线落在柳元脸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柳元看着他,他也看着柳元。谁都没说话。
柳清辞先动的。他把压在柳元胸口上的胳膊抽回去,撑着床板坐起来,外袍从他肩上滑落了一半,中衣领口歪到了肩头,露出左边那块纱布。他低头系腰带,手指动作很快,三下两下拉平了衣襟,站起来转过身。
"天亮之前江晚棠会来。"柳清辞说。他走到门边,偏头看了柳元一眼。"早饭煮浓一点。"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晨光从门缝里灌进来,又合上了。柳元坐在床沿上,低头看自己手里——还攥着一根发丝,黑的,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进了他指缝。他捻起来看了看,搁在窗台上。
穿好衣服去灶房。粥煮上的时候江晚棠来了,右臂上的纱布换了新的,干净绷带缠得整整齐齐。她看了一眼柳元的脸。
"没睡好?"
"还行。"
江晚棠在灶台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把剑搁在膝盖上。"后山那条暗渠我白天去看了,通的。但半道塌了一截,要清。"
"什么时候清。"
"今天下午。"江晚棠接过粥碗喝了一口。"上午我要去正堂听阁主安排。"
柳元"嗯"了一声,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江晚棠喝了几口说:"贺兰枭带来的不止一百二,后山脚下又添了一队。山下镇子全控了。"
柳元手里的勺子碰了一下碗沿。
"你怕不怕。"江晚棠问。
柳元想了想。"怕。"
"那就对了。"江晚棠站起来把剑挎回腰间,"不怕的是傻子。下午我去暗渠等你。"说完她就走了。
柳元喝完粥洗了碗,去药房收前一天晾的石韦。药房不大,三面墙全是药柜,药味苦的涩的混在一起。他拉开第二层抽屉放石韦罐子的时候,余光瞥见柜台角落里搁着一个东西。黑色的,细长的,安静地躺在灰堆里。他拿起来——是柳清辞的发带,丝质的,旧了,边缘起了毛。
他攥在手里,凉丝丝的绸面贴着掌心。想了三息,揣进怀里,贴着里衣那层布,薄薄的,压在心口上方。
上午去正堂站了一会儿。阁主在分派人手,柳清辞站在阁主右手边第一个位置,纱布裹得平整,外面套了薄袖。他说话声音平,语速不快。柳元站在末席听着,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
柳清辞讲完从侧门退出去,经过末席时没有看柳元,步子均匀地从他身边走过。擦肩那一刻,柳元觉得自己怀里那条发带贴着的那片皮肤忽然烫了一下。
下午去了后山暗渠。江晚棠已经等在入口了,把灶房后面那丛枯藤拨开,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两个人猫腰钻进去,弯着腰走,江晚棠在前面用短铲把塌落的土块拨开,柳元在后面碎土往两边堆。干了一个多时辰,塌方的地方清通了。
"通了。"江晚棠直起腰,额头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这条道能到山脚芦苇荡。"
出暗渠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雾从谷底往上涌,贴着地面流动。柳元站在石墙边上拍身上的土,拍一下呛一口灰,余光瞥见偏院那边有一道青影靠在月洞门的门框上。
他转过头,看见柳清辞站在那里,斜倚着门框,双臂抱在胸前。雾从他脚边流过,青衫下摆浸得半湿。柳元拍土的动作停了。
柳清辞没说话,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胸口。柳元紧张起来,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隔着衣料摸到那条发带的轮廓。他去看柳清辞的表情,但柳清辞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把视线移开,转身进了偏院。
柳元站在原地,手伸进怀里碰了碰那条发带。丝面已经被他体温焐热了,软软地贴着指腹。
那天晚上他吃过饭把药包送去偏院。推门进去的时候柳清辞坐在床沿上,中衣脱了,左肩纱布拆了扔在矮桌上,旧伤肿已经消了,只剩一圈浅浅的暗红。他偏头看了柳元一眼,伸手拿起外袍披在肩上,没系带子。
柳元把药包搁在桌上,在他身边坐下。
"你拿了我的东西。"柳清辞说。
柳元从怀里掏出那条发带,递过去。柳清辞接过来,垂着眼看了看边缘起毛的绸面,捏在指间捻了一下。
"你在药房里找到的。"
"嗯。"
柳清辞把发带搁在膝上,没收。"你揣了一天。"
柳元耳根红了。"……嗯。"
柳清辞偏过头来看他,目光扫过他的脸,停在他嘴唇上。柳元的嘴唇是干裂的,后山吹了一下午的风,上唇起了一小片白皮。他抿了一下,抿掉了那片白皮。
柳清辞抬手碰了一下他的下唇,又收回去,从矮桌上拿过茶杯递到他嘴边。柳元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柳清辞把茶杯放回去,手指又落在他下唇上。柳元没躲,看着他,烛火在那双眼睛里跳动。
"柳清辞。"柳元叫了一声。
柳清辞的手指顿了一息。然后他往前倾了倾,嘴唇覆上来。柳元闭了眼。这个吻不急,慢的。柳元的呼吸有些乱,他感觉到一只手搭上自己后颈,指腹轻轻按着。他手肘撑在床褥上,整个人被带着往前送了送。柳清辞的外袍从肩上滑落,敞开的衣襟贴上来,隔着布料透出凉意。柳元轻轻颤了一下,没有往后缩。
他抬起手,指尖碰到柳清辞的衣襟边缘,停在那里。柳清辞的呼吸顿了一瞬,吻停了一下又接上了。柳元感觉到那只搭在他后颈的手收紧了。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柳元的嘴唇润了,久到柳清辞的呼吸带了温度。柳元的手顺着柳清辞后背的衣料慢慢滑下去,摸到脊骨沟槽的时候停了一下。柳清辞的背弓了弓,把脸侧过去。
柳元看见他喉结滚了一下,脖颈上那根筋绷了绷又松开。
"……痒。"柳清辞说。声音低下去一截。
柳元把手收回来。他看着柳清辞的侧脸,烛火把他半边拢在暖光里,半边陷在阴影中。
"师兄。"柳元又叫了一声,音调往上提了提。
柳清辞偏回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一起,鼻息交错着,一个凉一个热。
"元元。"柳清辞说。声音很低,尾音往上提了半分。
柳元眼眶一瞬间就烫了,别开脸拿手背压了一下眼睛。没哭,但热度明明白白烧着。柳清辞把他的手拿开,指腹蹭过他颧骨底下。
"没哭。"柳元说。
"嗯。"柳清辞应了一声。手指还贴在他颧骨上。
柳元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柳清辞的手背,闭了一下眼。
"你叫我那个……再叫一遍。"
柳清辞靠近了些,嘴唇贴着他耳廓,很低很轻地叫了一声:"元元。"
温热的气息落下来,柳元从耳根到后颈烧成一片。他偏了偏头,额头抵着柳清辞的肩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柳清辞没穿外袍,中衣敞着。柳元的脸埋在他肩窝里,手指还搭在他手背上。屋里安安静静的,烛火偶尔爆一个灯花,噼啪一声。
过了很久,烛火烧短了一截。柳元从他肩窝里抬起脸,眼尾那圈红已经退了,只剩一层淡粉。
"天快亮了。"他说。
柳清辞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窗纸上透进来的光从墨黑变成了深蓝。他收回目光,伸手把柳元散落在颊侧的碎发拢到耳后。
"今天守山门。"柳清辞说。
柳元"嗯"了一声,低头把自己衣襟拉拢,系好腰带站起来。柳清辞也把外袍拉上了肩,系襟口的系带,左手还不太灵活,扯了两下才拉平。
柳元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板。回头看了一眼——柳清辞坐在床沿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安安静静的。
"元元。"他说。
"嗯。"
柳元推门出去了。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他走进院子,雾还没散,但已经薄了,天边有一线灰白从山脊后面渗出来。他往自己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去灶房烧水。水还没开,江晚棠从院外走进来,右臂上换了新的纱布。她把剑靠在灶台边上,自己倒了碗凉水灌下去。
"山门那边动了。"她说。
柳元手里的柴棍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一炷香之前。贺兰枭带人从正面上来了。阁主让所有人到山门集合。"
柳元把柴棍插进灶膛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短刀别在腰后,又抓了一包止血的药粉塞进怀里。
"走吧。"
江晚棠提起剑转身走了出去。柳元跟在她身后穿过院子。雾又浓起来了,像白色的水灌满了整座山。他走过偏院门口时脚步没停,目光往里面扫了一下——池水安安静静的,没有热气。柳清辞不在那里。
他收回目光,跟着江晚棠往山门走。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松脂和铁锈的气味。
柳元的手按了按胸口。怀里那条发带还在,贴着心口的位置,薄薄的一片。
他走得快了些。江晚棠在前面,剑鞘随着步伐轻轻磕在腿侧,笃、笃、笃的。
山门的轮廓在前方灰蒙蒙地立着,雾在它周围翻涌。晨光从山脊后面一寸一寸往上爬,把雾染成淡淡的金灰色。门楼底下有人影走动,黑色的青色的。人群里有声音传过来,低低的。
柳元走到人群边缘站定。他把腰后的短刀调整了一下位置,刀柄贴着后腰。风吹过来,把他衣摆往后卷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衣襟平平整整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抬眼往人群前方看过去。柳清辞站在最前面,背对着他,青衫在晨风里被吹得贴了一下脊背又松开。他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曲着。
柳元看着他后颈那一截露在领口外面的皮肤,看了两息,然后移开目光。
风大了些。雾从谷底涌上来,把山门的轮廓吞了一半,又退了回去。晨光从山脊后面升上来,斜斜地落在石阶上。
前面有人喊了一声什么。柳清辞抬了一下右手,人群静下来。风穿过山门底下,发出呜呜的声响。
柳元把手从怀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人群里。
雾从他们脚底下流过去。山门两侧的石壁上,露水顺着青苔往下滑,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嗒,嗒。那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柳清辞的右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他往前迈了一步,青衫下摆扫过石阶面上的苔痕。他身后的人跟着他动了,脚步声叠在一起,闷闷地响在雾里。
柳元站在人群里没动。他看着那道背影往前走,青衫在灰白的雾气里慢慢变淡,变薄,像要化进去。他攥了一下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指,指节捏得发白,又松开。
这时候有人从侧面拍了拍他肩膀。柳元偏头,是江晚棠。她右臂上纱布裹着剑柄,下巴朝侧峰的方向扬了扬。
"阁主让我守那边,你跟我来。"
柳元看了一眼柳清辞消失的方向——雾已经把人影吞了,只看得到山门底下青石板的边缘。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跟上江晚棠的步子。
两个人沿着山壁侧面的石阶往上走。雾比平地更浓,石阶上全是露水,踩一脚滑一下。柳元扶着岩壁走,指尖蹭过冰凉的石头表面,石缝里长着薄薄的青苔,滑腻腻的。
江晚棠走在他前面,步子稳,一句话都没说。她的剑鞘偶尔磕一下石阶边缘,发出笃的一声,在雾里传出去又折回来。柳元跟着那声音走,走了一段路,他回头看山门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了,全是白的。
他转回去继续走。手从岩壁上收回来,插进怀里摸了一下那条发带。绸面被他体温焐得温温的,贴着指腹。
江晚棠在前面停了一下,侧身等他。"到了。"
侧峰的石台不大,方方正正一块,三面悬空,正面是上来的那条窄径。站在石台边缘往下看,雾把谷底填满了,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风从崖壁间穿过去的声响。
江晚棠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剑身在雾里泛着灰白的光。她偏头看了柳元一眼:"你站我后面。"
柳元没动。他把短刀从腰后拔出来握在手里,刀柄硌着掌心,凉的。他走到石台边缘,站在江晚棠右后方半步的位置。
雾在他们脚下翻涌。风从谷底往上灌,带着潮气和泥土的腥味。柳元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远处传来一声喊,隔着雾听不清喊的什么,但声音撞在崖壁上又弹回来,嗡嗡的,像什么东西震了一下。柳元握刀的手紧了紧。
"听着。"江晚棠说。
柳元侧耳听——雾里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杂乱的,踩在碎石上,沙沙沙沙地逼近。还有金属磕碰石头的脆响。那声音从石台下方升上来,越来越近。
江晚棠把剑尖往下垂了垂,换了握剑的姿势。
"来了。"她说。
柳元往她旁边挪了半步,刀横在身前。雾灌进他衣领,凉的,贴着脖子那一圈皮肤。他吸了一口气,吸进去满口的潮气和土腥味。
脚步声停了。
然后雾里有什么东西破出来。一个人影从白色里冲出来,浑身裹着黑,手里一柄窄刀,刀尖朝前直直刺过来。江晚棠侧身避开,剑从下方撩上去,撞在那人刀身上,锵的一声脆响。那人被她这一剑带偏了方向,踉跄了半步,柳元从侧面斜插过去,短刀朝他手腕上切了一下——不重,但那人吃痛,刀脱手了,当啷落在石面上。
江晚棠的剑尖已经抵住了他咽喉。那人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两步,退回雾里。
江晚棠把剑收回来,偏头看了柳元一眼。什么也没说,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像是弯了弯,又没完全弯起来。然后她把剑尖重新垂下去,面朝石台边缘,继续等。
柳元站在她身后,呼出一口气。雾又合拢了,把刚才那道缺口填得严严实实。
"还有。"江晚棠说。
柳元"嗯"了一声。
风又大了。雾从谷底翻上来,灌满石台,漫过他们的脚面。柳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刀的手——指节泛白,但没抖。
他抬眼往山门的方向看。隔着整片雾,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柳清辞在那里,站在最前面,青衫被风吹得贴了一下脊背又松开,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曲着。
柳元把刀握稳了。
雾里又有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