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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忍冬 听雪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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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阁的雾四季不散。春末那几天尤其重,山气从谷底往上涌,整片松林糊成一片青灰,站在山门口往对面看,十步之外什么都瞧不见,只听见风穿过树梢带出的哨音,断断续续的,像谁在远处哼什么不成调的曲子。
柳元从后山回来时雾正浓。怀里那筐忍冬藤压得两条胳膊酸胀,粗麻绳勒进掌心,两道红痕嵌在肉里。藤根上裹的黑泥蹭了他满襟,灰布袍子前襟深一块浅一块,他走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滑,右脚打了个趔趄,筐往左一歪,几片叶子从缝里掉出去,落在石板缝里,湿漉漉地贴在石面上。他蹲下去捡,指尖戳进石缝,凉得他缩了一下。
雾里传来水声。舀起来,浇下去,中间隔两息。他认得那个节奏——柳清辞做任何事都是这个频率,练剑、写字、泡药浴,不急不缓,心里放了一把看不见的尺。
他站起来,拢了拢筐里的藤条,低头往自己住处走。走了三步,水声又响了。他没停。又走三步,那声音忽然停了。
偏院里安静得只剩风穿过竹篱笆的呜咽。
柳元脚下一顿。他没回头,攥着筐绳站在原地,雾贴着脸扑过来,凉津津的。他心里说:走。脚没动。心里又说:回去。脚还是没动。水声又响了,一下,很轻,像是舀了水没有浇下去,悬在半空又倒了回去。
柳元转过身,迈过月洞门。
偏院不大,三面竹篱笆,一面靠着后山岩壁。池子砌在正中央,青石垒的,边长两丈余,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热气从水面腾起来,贴着篱笆往上爬,爬到半空就散进山雾里,白茫茫的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池里冒的,哪是天上下来的。池水泛乳白色,柳元前天加进去的七味草药泡了整整两天,药性才渗透进去,浮面上漂着几片没煮化的桂枝皮,跟着水波一荡一荡。
柳清辞背对着他,站在池中央。
水没过他肋下。发没束,长长地散着,一半浮在水面上随呼吸轻晃,一半贴在脊背上,被水汽蒸得湿漉漉的,墨色在雾气里显得更深。左肩那块旧伤露在水面以上,比周围皮肉红一些,边缘不齐,像被什么咬掉了一块。那伤已经十年了,每逢节气交替就要发作一回,发作时整条左臂抬不起来,骨头缝里塞了一团碎冰。柳元见过最重的那次——那年立秋,柳清辞一个人在偏院泡了三个时辰没出来,他去送添水的药包,推开篱笆门就看见他靠在池壁上,左手搭着池沿,五指攥得骨节发白,后颈全是冷汗,顺着脊骨的沟槽往下淌。从那以后柳元每逢节气前就多采两筐活血藤药,从不跟任何人说。采了整整六年,每年四回,每回两筐,从没断过。
柳元走到池边,蹲下来,把筐搁在脚边。筐底磕青石,咚的一声。
柳清辞没回头。右手从水里抬出来,递木瓢。胳膊出水那一截白得晃眼,水顺小臂淌下去,到肘弯聚成一股,落回池面溅起一小圈波纹。木瓢是柳元自己削的,后山老槐树根,刨了一个多月才磨出光面,握柄缠了细麻绳防滑,柳清辞用了一年多,麻绳磨得起了毛边,颜色从青灰褪成浅褐。
柳元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柳清辞中指和无名指的关节。凉的。泡了半天热水,那两处指节竟比石板上早上的露水还凉。柳元心里说了句什么粗话,没出口,只把木瓢接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研碎了,敷肩。”柳清辞说。声音隔着雾气传过来,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嗯。”柳元低头翻筐,扯出两根忍冬藤。藤皮挂着细密的露珠,清早刚采的,根须上还裹着后山红壤的潮气。忍冬藤这东西不能放,过两个时辰汁液就干了,敷上去废了。柳元特意挑了寅时上山,露水最重的时候挖了带根的整条藤蔓,连土团一起抱回来的,就为了藤节里的水分不散。
石臼搁在青石板边角,灰黑色的,底子被药汁浸得发亮。柳元把藤条放进去,拿杵压着碾。石头撞石头的声音在雾里闷闷的,传不出多远,和池子里的水声混在一起,听久了像什么有规律的背景响动。
碾了七八下,他低头一看,藤皮全裂了,绿汁淌在石板面上,黏稠的一滩,像虫碾碎了的肚肠。他停手,把烂渣拨到一边,汁水在指尖凝了一层,涩涩的,揉不开,闻着有股生腥气。
他甩了甩手,重新扯一根。这一次先拿指腹顺藤节按了一遍,找到筋络的走向,然后才下杵。力道轻了三分,慢下来,一下一下顺着纹理磨过去。浆液慢慢渗出来,颜色浅一号,带着清冽的青草气,不腥。他把纤维一点点挑出去,指腹抹平表面,确认没有粗渣了,才拿干净的阔叶卷成一小包,搁在青石板靠近水面的那一端。
“好了。”他说。
水声停了。柳元等着。三息、五息。池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水面余波荡在池壁上,哗啦,哗啦,一下比一下轻。他偏过头想看,雾太浓了,那人站在水中央的背影模糊成一道剪影,像宣纸上被水洇开的淡墨,只看得清肩线的起伏和左肩那块暗色的旧疤。
柳元喉结动了动。没开口。
水声响了。不是舀水,是身体转动时带出来的波荡。柳清辞转过身来。水线往下沉了一截,胸口从雾气里浮出来,瘦得见骨——锁骨根根分明,两排肋骨顺着胸腔往下收,在水面交界处没入乳白色的药汤里。左肩旧伤因为转体被拉扯了一下,颜色比刚才深了半度,边缘泛着暗红,像一道陈年的淤血还没散干净。
柳清辞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确切地说落在他眼尾——那里有一圈薄薄的红。柳元从小到大的毛病,雾重了就泛红,风大了也泛红,天冷了也泛红,有时候坐着坐着什么都没干就红了。阁主说那是心脉上带的泪疾,气弱的人压不住。他自己从不当回事,擦一擦就过去了。
“又哭了。”柳清辞说。
柳元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声音闷着:“雾熏的,没哭。”
柳清辞没拆穿。他朝岸边走了两步,水波一圈一圈从腰腹处往外荡。柳元没忍住往下看了一眼——水没过腰腹交界,水线以下看不清楚,雾气叠着乳白色药汤,只照见水面上那一截。但左胸下方靠近肋骨的位置有一条极淡的旧痕,竖着往下延了寸余,平时穿衣服看不见,泡在水里才显出来。柳元知道那是什么——柳清辞十年前救他留下的。那年他八岁,魔教攻山,一个黑衣人提着他往悬崖外扔,柳清辞从侧面冲过来把他抢走,那人的剑从柳清辞侧胸划下去,血溅了柳元满脸。后来伤好了,疤一直留着,不深,但没褪干净。
柳元看着那道疤。柳清辞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又抬起来看他。
“药包放那。”柳清辞靠到池壁边,左手搭上青石板边缘。离柳元不到三尺,水汽从两人之间漫过去,柳元闻到他身上药汤的苦味,桂枝和川芎的涩气混在一起,还有他自己的体味——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像冬天松木烧透了之后剩下的白灰。
“我帮你敷。”柳元说完就后悔了。三个字太快,从嗓子眼自己滚出去的,收不回来。
柳清辞看着他。眼神没变,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雾里那双眼睛清冷冷的,像结了薄冰的溪面。过了两息,他说:“手伸过来。”
柳元把左手伸过去。柳清辞的右手指尖搭在他手腕上,凉的,把他往里带了一点。柳元只好往前挪了半步,膝盖从青石挪到苔地上。池壁边滑,他下意识用右手撑了一下地面,指尖陷进青苔里,滑腻腻的,渗出水来。
柳清辞把药包从石板上拿起来,搁在自己左肩上,薄薄铺了一层。左臂抬不起来,右臂从前面绕过去敷,动作时胸口的肌肉绷紧了一下,锁骨下方那根筋的弧度比平时更明显。柳元的眼睛落在那里,没移开。
“看什么。”柳清辞说。语气平得像水,没责备也没笑。
柳元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自己指尖上沾的绿汁:“没什么。”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柳清辞把药敷好了,右手从肩上放下来,垂在池沿边上。雾气从两人之间流过去,带着湿漉漉的暖意。柳元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温度在往上涨,耳根那一小块皮肤开始发烫,烫得他想伸手去捂。
柳清辞看了他两息。
“抬起来。”
柳元一愣:“什么。”
“脸。抬起来。”
柳元抬起头。柳清辞的右手伸过来,中指和食指并拢,指腹贴着他眼角下方那一块泛红的皮肤往下带了一下,力道很轻,像在拂什么薄东西,一触就走。柳元的睫毛扫到柳清辞指腹侧面,那一下他眼睛不受控制地眨了一下,眼尾那点潮气被蹭开了一道浅痕。
柳清辞收回手。指腹上沾了一点水色,分不清是雾还是泪。他没擦,就那么垂在池沿上。
“回去歇着。”
柳元站起来,膝盖蹲得有些发僵。他抱起空筐,筐底残留的碎叶子掉了一片,落在青石板上,他没捡。
走了两步,身后又传来声音。
“明日不用采药了。”
柳元停下。没回头。
“后山风大,”柳清辞的声音从雾里透过来,比刚才低了一点点,“你受不住。”
柳元攥了攥筐绳,说:“嗯。”
迈出月洞门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刚才柳清辞手指搭过的地方,一小片皮肤,还是凉的。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沿着石径往自己住处走。雾从四面压过来,把整条路吞成一片白。走了二十几步他才想起来——木瓢还在自己膝上,没还。
他没折回去。
那天夜里柳元躺在床上没睡着。窗外有风,松枝扫过屋瓦,沙沙地响,偶尔有松果从枝上脱下来滚过瓦片,啪嗒一声掉进院子泥地。他翻了个身,脸朝向窗,窗纸上透进来灰白的天光,他盯着那片灰白想事情。想那只手擦过自己眼角时的凉,想柳清辞说“你受不住”时候声音有多平。平得像什么都没说,平得像他眼尾那点水色根本不是泪。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截,蒙住半张脸。被子里有药味,白天捣忍冬藤沾在袖口的,闻起来又苦又涩——和他闻了十年的柳清辞身上的药味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又睁开。又闭上。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糊过去。梦里全是雾,浓得化不开,白茫茫的一片压下来,什么都看不见。雾里有水声,舀起来浇下去,不紧不慢。有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池子里,散了发,肩上那块旧伤泛着淡红。柳元蹲在池边把药包搁在青石板上,说“好了”,那人没回头。他又说“好了”,那人还是不回头。水声继续,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柳元蹲在那里等,眼尾越来越红越来越烫,他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后来雾里伸过来一只手,凉的,指腹擦过他眼角。他张口想喊师兄,嗓子发不出声。那只手收回去了,雾又合拢了。
他醒了。天亮,窗纸泛白,松枝上落了整夜的露水,嘀嗒落在窗台上。
柳元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背。皮肤上什么都没有,凉意早散了。
他穿了衣服去灶房,添了把火,把昨夜冷粥热了半碗喝下去。出灶房时迎面撞上一个人,高了半个头,背着剑正往山门走。柳元抬头,是江晚棠。
“早。”江晚棠说。高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的,剑鞘上沾着晨露。
“早。”
江晚棠看他一眼:“你眼尾又红了。”
柳元抬手蹭一下:“雾大。”
江晚棠没多问,从袖子里掏出个纸包抛过来:“后山崖壁上采的,昨天下雨长出来的,你认认能不能入药。”柳元接住打开,几株石韦,根须完整带湿泥,品相不错。
“能。”
“那行。”江晚棠把剑往肩上一扛,“我去练剑了,早饭给我留一碗。”
她转身走了,步子快,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柳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里,把那包石韦揣进怀里。回屋铺开晾在簸箕上,转身的时候偏院方向又冒起了热气。柳清辞应该已经在池子里了。柳元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蹲在簸箕前把石韦一根一根理顺。
窗外雾很大。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上什么也没有。他甩了甩手,去灶房给江晚棠留粥。
那之后过了三天。三天里柳元没去偏院,柳清辞也没叫过他。药是他配好了让灶房的婶子捎过去的,托词说后山药圃要翻土,走不开。婶子回来的时候说大师兄收了药,什么都没讲。
第四天傍晚柳元从后山回来,脚上沾了泥,裤腿卷到小腿肚,露出半截白白瘦瘦的小腿。他抱着新采的半筐活血藤往自己屋里走,路过偏院的时候步子快了几步,没停。但偏院里传出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撞在石头上,紧跟着是水泼出来的哗啦声。
柳元停了。
他站在月洞门外,筐绳勒进掌心。里面又传来一声,比刚才轻,像是人撑着什么东西滑了一下。
柳元把筐搁在地上,迈过月洞门。
池子里水花四溅,乳白色的药汤泼了半池子出来,青石板上湿了一大片。柳清辞靠在池壁上,右手撑着池沿,左臂垂在水里,整个人往下滑了半截,水漫到了锁骨。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号,嘴唇颜色很浅,几乎跟脸一个色。左肩那块旧伤红得发紫,边缘肿起来一圈,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
柳元三步并两步跨过去,蹲在池边一把抓住柳清辞的右手腕。“师兄。”
柳清辞抬头看他一眼,目光是散的,聚了一下才对上焦。“没事。”他说。声音是哑的。柳元认识他十一年,从没听过他嗓子哑过。
“你别动。”柳元松开他的手腕,反手探进水里摸他的左臂。水底下一摸到那截胳膊他就心里一沉——整条左上臂绷得跟石头一样硬,肌肉痉挛着缩成一团,手指蜷着伸不开。他把柳清辞的胳膊从水里托出来,水顺着手臂往下淌,左肩那一圈肿得发亮,皮下的血管一根一根凸着,像青色的蚯蚓爬在红肉上。
“节气还没到。”柳元说。他的声音也有点紧。
柳清辞没回答,闭了一下眼。
柳元把那条胳膊轻轻搁在自己膝盖上,左手托着他肘弯,右手从肩头开始顺着肌肉纹路往下揉。他揉得很轻,不敢用力,手心贴着那层紧绷的皮肉慢慢打圈。柳清辞的睫毛动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没出声,但他抓着池沿的右手手背青筋鼓了起来。
柳元揉了一会儿,肌肉缓了一点,没那么硬了,但手指还是蜷着的。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净整齐,掌心有几处旧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他把那只手拢进自己掌心里,一点点掰开蜷缩的指节。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最后一根小指他掰了两次才松开。
柳清辞的手在他掌心里凉得像一块溪底的石头。
“你疼不疼。”柳元问。问完他就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柳清辞没睁眼。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嗓音还是哑的:“……疼。”
就一个字。柳元听得耳朵里嗡了一下。柳清辞从不说疼,十年前侧胸被划穿缝了十七针的时候他说的是“没事”;立秋泡三个时辰冻得嘴唇发紫的时候说的是“退下”。这句话他只说了个疼字,柳元眼睛一下就烫了。
他低下头,把柳清辞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凉的。他拿自己的脸颊去蹭那凉意,蹭了两下,眼尾那圈红就漫开来了,湿漉漉的,但他没哭。他跟自己说别哭,手上不敢用力,只把那只手捂在脸上,拿自己的温度去焐。
池子里雾很大。柳清辞睁开眼看他。
柳元没抬头,把那只手焐了一会儿,凉意褪了些,他就把那只手放回水里,自己脱了外袍扔在青石板上,赤脚踩进池里。水比他想象的凉,乳白色的药汤没过他小腿、膝盖、大腿根,他走到柳清辞身边蹲下来,水没过他胸口。衣服全湿了贴在身上,布料下透出肩背和肋骨的形状。
他扶着柳清辞的后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右手从前面托住他左腋下方,掌心贴着那道旧疤的边缘,轻轻往上托。柳清辞的脊背贴着他胸口,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层湿透的布。柳元能感觉到柳清辞后背上肌肉的起伏,肩胛骨的棱角硌着他,还有脊骨一节一节顶上来,硬硬地贴着他的胸骨。
“你泡太久了。”柳元说。声音贴着柳清辞的耳朵,湿热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靠这么近的。
柳清辞没说话,整个人重量慢慢往后移了半分,靠着柳元胸口。柳元托着他的那条胳膊抖了一下,不敢松。
雾从四面聚过来。池子里的水声慢慢静了,只剩两个人交叠的呼吸。
柳元的右手还托在柳清辞左腋下,掌心贴着那道旧疤。他感觉那道疤底下的肌肉还在微微抽动,一下一下,像底下埋着什么活的东西。他把手掌放平了贴上去,指腹顺着疤痕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柳清辞的呼吸顿了一瞬。
“别乱动。”柳清辞说。声音还是哑,但比方才稳了一点。
柳元没停。右手掌心贴着那截肋骨的弧度往下滑了半分,碰到胸侧那一片光滑的皮肤。柳清辞身上很凉,水里泡久了,哪哪都是凉的。柳元的手是热的——他天生手心烫,冬天捂了炭炉一样,小时候阁主说他命火旺。他拿掌心的热去贴柳清辞侧胸那片凉,柳清辞的呼吸又顿了一下,这次更长。
“柳元。”柳清辞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水声盖过去。柳元听得见。
“嗯。”
柳清辞没再说别的。他偏了一下头,后脑勺蹭过柳元的肩窝,发尾扫过柳元下巴。柳元低头,看见他耳廓的轮廓——薄薄的一片,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颜色淡得像点了一滴稀墨。柳元看了两息,没忍住,把嘴唇凑过去碰了一下那颗痣。很轻,像拿嘴唇尖碰了一下水面。
柳清辞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那只原本蜷着后来被掰开了的左手,从水里抬起来,水珠顺着手腕淌下去,沾了柳元一手。那只手往后探,指尖碰到柳元后颈,凉的,贴上去了。柳元后颈那一小片皮肤烫得像火燎过,柳清辞的指尖贴上去那一下,他觉得自己的脊背蹿过一阵细密的麻。
“师兄。”柳元贴着那颗痣说话,嘴唇没离开皮肤,“你手上凉。”
柳清辞没松手。指腹扣在他后颈上,拇指搭着颈侧那根筋,脉搏一下一下从皮肤底下顶上来。柳元的颈脉跳得很快,他自己能感觉到,贴着柳清辞的拇指也能感觉到。
“你心跳快了。”柳清辞说。
柳元的脸一下就烧了。从耳根到颈侧一整片烫起来,烫得他整个人像泡在一锅将沸未沸的水里。他把脸埋进柳清辞肩窝里,闷着声说:“你感觉到了就别说了。”
柳清辞没再说。右手还扣在他后颈上,拇指从他颈侧那根筋上挪开,顺着喉结外侧的弧度往上蹭了半寸,蹭到下颌角底下。柳元的喉结动了一下,上下滚了滚,蹭过柳清辞的指腹。凉的,他又缩了一下。
“你抖什么。”柳清辞说。
“我冷。”柳元说。池水明明不冷,他甚至觉得烫。
柳清辞的拇指从他下颌角上收回来,重新贴回他后颈。两指并拢按着他颈后那两节骨节凸起的地方,轻轻往下压了压。柳元被他这么一压,整个人往前送了半分,胸口贴紧了柳清辞的后背,湿布下面两具身体中间那层水被挤了出去,贴着肉的布料薄成一层几乎不存在的隔阂。
柳元喘了一下。声音很小,在雾里被水声盖了大半,但柳清辞听见了。他后颈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拇指擦过柳元的后发际线。
“柳元。”他又叫了一次。
柳元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隔着半步的距离,雾从两人中间流过去,柳清辞偏着头看他,眼睛里的神色比平时深了一度,像冰面底下有什么在动。柳元的眼尾是红的,这一回他没说是雾熏的。
柳清辞看了他两息,那只扣在他后颈的手往前一带。力道不大,但柳元没防住,整个人被带着往前倾了寸余。他的额头蹭过柳清辞的侧脸,鼻尖碰到他颧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凉的。然后柳清辞偏了偏头,嘴唇碰上来。
很轻。比方才柳元碰他耳垂那一下还轻。像一滴凉水落在烧红的铁片上,嘶的一下,什么都没了。
柳元的眼睛睁了一下,然后闭了。他往前送了送,嘴唇贴回去。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嘴唇碰在一起的时候谁都没动,就那么贴着。柳元的心跳从喉咙口往下沉了半寸,又从胸口往上蹿了一寸,上上下下没个着落。
柳清辞先退的。撤了半寸,鼻息扫过柳元的人中,凉的。柳元的眼皮动了动,没睁。
“起吧。”柳清辞说。声音比方才稳了。那只扣在他后颈的手松开了,垂回水里,水波荡了一下。
柳元睁眼,退开半分。柳清辞已经转回身去,后背对着他,肩上的旧伤在雾气里泛着暗红。柳元看着他肩胛骨之间的那条沟,脊骨一节一节顺下去没入水里,水珠挂在发尾上,一滴一滴往下落。
柳元从池子里爬出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湿透了,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在青石板上留下一路水印。他捞起自己的外袍擦了擦脸,没回头看池子里,也没说话,捡起搁在月洞门外的药筐就走了。
夜里他换了一身干衣裳躺下,闭上眼全是凉嘴唇贴上来那一下。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他拿脸蹭了一会儿也没焐热。后来他干脆不动了,仰面躺着看房梁。梁上积了灰,灰里有一道细长的裂痕,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他盯着那道裂痕看了一个多时辰,直到窗纸泛白。
天亮的时候他爬起来去灶房烧水。水烧开了他才发现自己是去烧的洗澡水。
那天下午柳元去送药。换了一种方子,加了丹参和川芎,活血化瘀的份量比往常重了三分。他到偏院的时候柳清辞正坐在池边的青石上晾头发,穿了中衣,衣襟半敞着,左肩的药已经换了新的,敷得整整齐齐,边角压了干净纱布。柳元把药包搁在石板上,看了一眼那纱布——是柳清辞自己敷的,边角压得太紧,勒出了一道红印。
“紧了。”柳元说。
柳清辞低头看了一眼,没动手。
柳元蹲下去把纱布边角重新解了松了松,拿干净布条重新缠了一圈。他蹲在柳清辞面前,低头绑布条的时候发顶离柳清辞胸口不到半尺。柳清辞垂着眼看他,没说话。
绑完了。柳元起身要走。
“晚上过来。”柳清辞说。
柳元一顿:“做什么。”
柳清辞没看他,视线落在池面上。“药浴要添水,我一个人不好添。”
柳元说:“嗯。”
他走出去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三成。
那天晚上柳元吃了晚饭就去了。天还没全黑,雾从山谷里开始往上爬,到偏院的时候已经是灰白一片。柳清辞已经脱了外衣泡在池子里,只露出肩膀以上。柳元提着两大桶熬好的药汤倒进池里,热气一下腾起来,扑了他满脸。
“够了。”柳清辞说。
柳元放下桶,蹲在池边。两个人之间隔着雾气和水波,天光一寸一寸暗下去,从灰白变成灰蓝,变成墨色。月亮从山崖后面升上来,薄薄的一牙,光落在池面上碎成一片淡银。
柳元没走。
柳清辞也没让他走。
后来柳元脱了鞋把脚浸进池子里,水热乎乎的,泡得脚趾发麻。他坐在青石上,裤腿卷到膝盖,两只脚在水里晃来晃去。柳清辞在他脚边两步远的地方靠池壁坐着,头往后仰,后脑勺搭在池沿上,颈线拉成一道长而平的弧。
“你这几天没来。”柳清辞说。眼睛闭着,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月亮不错。
柳元脚停了。“……后山要翻土。”
“翻完了?”
“翻完了。”
柳清辞没再接话。柳元把脚又伸下去,踩到池底的碎石。他脚趾碰到什么滑滑的东西,缩了一下——是一截泡软的桂枝皮,被他脚趾碾开了一股涩味。
他忽然问:“师兄,你怎么不问那天的事。”
池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柳清辞睁开眼,偏头看他。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眉骨的棱角照得分明。
“问什么。”他说。
“就、就……”柳元说不出来了。他把自己脚从水里提出来,缩回裤腿底下,耳根又开始烫。
柳清辞看了他两息。然后他从水里站起来,水顺着他身体往下淌,月光在他身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他走到池边,离柳元不到一尺的距离蹲下来,湿漉漉的发尾滴着水,落在青石板上,嗒、嗒。
他抬手,指尖蹭了一下柳元的眼尾。那里又红了。
“你每次红眼尾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柳清辞说。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还轻一些。但柳元觉得那声音像从雾里劈开了一条缝,直直地扎进他耳朵里。
柳元张了张嘴,没出声。
柳清辞的手指从他眼尾滑下来,顺着颧骨的弧度慢慢落到他下颌角,停在那,指尖轻轻托着他的下巴往上抬了抬。柳元被迫仰起头看他,月光从柳清辞身后照过来,把他整张脸拢在阴影里,只看得见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像冰面下无声流淌的暗河。
“柳元。”他说。
柳元没应声。他仰着脸,喉结一动一动的,眼尾那圈红已经漫到了颧骨上。他抬起手,覆在柳清辞托着他下巴的那只手背上,掌心贴着他的指节。凉的,还是凉的,泡了这么久的药汤还是凉的。柳元心里想,这个人到底什么做的。
柳清辞把另一只手伸过来,拇指揩过柳元下唇。唇瓣薄薄的,被那一蹭压出一点淡白的印子,又慢慢回血,变成浅粉。柳元张了一下嘴,舌尖碰到柳清辞拇指侧面的茧。
柳清辞的呼吸顿了一瞬。
柳元没退。舌尖又往前探了半寸,舔过那层粗糙的茧皮。柳清辞的目光深了一度,拇指从他唇上撤开,带着一点湿意收回去。然后他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嘴唇覆上来。
这次不是昨晚那种轻轻的碰了。柳清辞的嘴唇压着柳元的嘴唇,凉的,但往下压的时候带了一点劲道。柳元被他压得往后仰了仰,手撑着青石板的边缘,腕骨被石面硌得发疼。他没躲,张了一下嘴,柳清辞的舌尖就进来了。
凉的。柳元的舌是热的,两下碰到一起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胸口往上拱了半分。柳清辞的左手托着他后脑勺,五指插进他发间,把他的头固定在一个角度上。柳元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了一下,沿着脊柱一路烧到四肢末梢,脚趾蜷起来,抓着石板上潮湿的青苔。
他喘了一下。气从两人嘴唇的缝隙里漏出去,湿热的,喷在柳清辞鼻尖上。柳清辞停了一瞬,然后更深地压进来。舌尖扫过柳元的上颚,那一片软肉被凉意激得缩了一缩,柳元整个人抖了一下,手从青石板上滑下去,攥住了柳清辞中衣的前襟。
布料是湿的,半贴在柳清辞胸口上。柳元一攥,指节抵着他胸骨正下方那块凹下去的地方,能感觉到底下的心跳——比他想象中快,比柳清辞自己表现出来的快。
柳元心里想:你也快了。
他没有说出来。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柳元的唇被焐热了,柳清辞的舌尖也染了热度。久到水汽把两人之间那点月光都糊没了。久到柳元的手从柳清辞衣襟上松开,顺着中衣敞开的领口边缘探了进去,掌心贴着他锁骨下方的皮肤。凉的,但不像之前那么凉了。他手心那团火贴上去,柳清辞的呼吸乱了一下,鼻息扫过柳元上唇,热的气和凉的气混在一起。
柳清辞退开的时候柳元的唇是肿的,薄薄一层泛着浅红,下唇中间有一小块被抿得深了半度,像抹了一笔淡胭脂。他垂着眼没看柳清辞,手还贴在人家胸口上,掌心里那一片皮肤慢慢热起来。
“柳元。”柳清辞叫他。声音低得不像他。
柳元抬起眼。
柳清辞看了他一会儿,拇指又蹭了一下他的下唇,这次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你心跳太快了。”他说。
柳元把脸别过去,闷声说:“你管我。”
柳清辞没说话。手从他后脑勺上收回去,撑着石台站了起来。水从他身上往下淌,他回头看了一眼柳元,月光照在他侧脸上,嘴角那根线似乎比平时松了半分。
“添水吧。”他说。然后走回池子里,重新坐下去,水波荡了一圈,又恢复平静。
柳元坐在青石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有柳清辞胸口那一片皮肤的触感。他握了握拳,起身提桶去了灶房。
那天晚上他回屋之后睡不着。比前几天更睡不着。躺下去满脑子都是凉的舌尖扫过上颚的感觉,他翻来覆去,被子踢到床尾又拽回来,最后还是坐了起来。他摸黑去灶房舀了一瓢冷水灌下去,冰得嗓子眼发紧。他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手。
月色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指尖上。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