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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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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还记得一九四六年的秋天,那年上海已经热了好几个月。直到九月末,才有一场雨把暑气压下去。雨停那夜,外滩的法国梧桐开始大片大片地落叶,被风吹着,在霓虹灯下打着旋儿,不见归根。我那时就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再次见到了何云早。
——不,那时他已经叫何与照了。
又是个雨天,是不是人老多梦?不知怎的,经隔许久,我又想起了那个名字。
香港的雨季冗长而黏腻,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海水晾不干的咸腥味。佣人轻手轻脚地收起好不容易晒干的衬衫——他们知道我神经的愈发经不得噪声,收音机里放着粤曲,咿咿呀呀的。
我躺在藤椅上,膝上盖着条薄毯,还是挡不住阵阵的阴疼。望着窗外灰濛濛的天,忽然就想起了一九四六年上海那个夜晚,我站在那幢公寓楼下,浑身湿透、狼狈。靠着自己那年可怜的、强撑的体面站立,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滴进眼睛里,又流下。
那一年我三十四岁,还对命运有几分近乎天真到愚蠢的幻想,来不及鄙夷自己,就被打击的无力再回忆。
“老爷,有您的信。”佣人长生从玄关走进来,手里拿着个航空信封。邮戳是美国的,寄件人地址栏写着一串英文字母,但右下角附了一行小字:康缄。
康。我认识的人里,姓康的只有一个。可那个人已经许多年没有消息了,最后一次听说,是在五十年代初,他辗转去了美国,在旧金山开了间小小的京剧社,教洋人唱戏,偶尔在华人社区演出,据说很受欢迎,是了,那人在哪都讨人欢喜。
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和一张照片。
“容平兄如晤:
一别数年,闻兄近况安好,甚慰。弟在异邦,一切如常,唯近来总梦回故园,想起北平旧事,不胜唏嘘。前日偶得一张旧照,应是兄之所藏,今随信奉还。
弟庆春顿首。一九七六年十二月。”
信很短,寥寥数行,用的是毛笔,字迹依旧是那种端正中带着几分飘逸,当年我教得他写字,看得出这些年他是下了功夫练过的。
我脑海里不经浮现他那张脸,很清俊的。不知是不是也染上风霜了?
后面还附了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有些年头了。照片里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棵海棠树下。一个穿着西装,手里拿着顶巴拿马帽,歪着头笑,眼神里有种年轻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倜傥。另一个穿着青布长衫,戴着丝框眼镜,手里捧着本书,微微侧着脸,像是被镜头捕捉到了一个猝不及防的瞬间,嘴角噙着一点淡淡的、有些腼腆的笑。
我当然认出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是昔日的自己。而那个穿长衫的——
那是何云早。
我无力再去想康庆春从何得知我的住址,从何得来这张照片。我抚过那张模糊的、年轻的脸,不争气的指尖微微颤抖。
一九三七年的春天,北平,护国寺胡同,常家小院里的海棠树刚打了花苞。我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天有些刺骨的杨柳风吹拂过我的脸庞,那是我们相识的第二个月
长生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窗外,雨还在下。收音机里的粤曲不知何时换成了评弹,女声软糯地唱着:“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有些吵闹
今年是一九七七年。距离北平的海棠花,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年。
距离上海那个雨夜,二十一年。
距离我最后一次听见“何与照”这个名字,十九年。
一九四八年的冬天,淮海战役的硝烟散尽之后,我从一个撤退到香港的国军军官口中听说了那个消息。那个军官说:“何与照?对,是这个名字。他带的兵在陈官庄被打散了,没人活着出来。”
没人活着出来。
我记得我当时站在维多利亚港的夜色里,海风吹过来,有点冷,我在那站了很久,最后一声招呼也没打,转身回了家。
第二天,一切如常。
只不过在那之后我独自坐在书房里,摊开信纸,提起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不知道写给谁,也不知道写什么。
年纪大了,总喜欢反刍那些无法更改,也无用的旧事,也终于能懂得年轻时看不穿、更不敢承认的事情。我在自己的感情上太过迟钝。这不在于曾经与多少人交好,与多少人缠绵,而在于我总要在最后才知道,自己这颗心,有多执着,多敏感,多自负,多胆怯,多不堪。
回头看我这一生,除去生意往来上的必要函件,私人信件少得可怜。我从前不喜把情绪展露在纸上,不愿让轻飘飘的信纸翻山越岭,厌恶等忐忑等待。不止是信,从懵懂年华到真正懂得自己之前,我都极不喜欢这种展露真意却又无从把握的事。
最终也不过放下笔,将从来没有玷污的信纸放过抽屉,和那缕用线系好的头发放在一起,然后关上抽屉,锁好
那绺头发,是很多年前,何云早还给我的。
——不,是何与照。
我时常也会分不清。在记忆里,那个人的面孔常常重叠、分裂,一会儿是那个北平年青的先生,一会儿是上海霓虹灯下,冰冷、戏谑的军官。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又或者都是真的,只是中间隔了七年战火、分离。
我唯一确定的是,无论哪一个,我都再也见不到了,我已经太老,就连回忆起这些事情都不容易———我神经的头痛很厉害,医生时常劝阻我少吃些止疼的药物,可是人生苦短啊,我也不想让我在最后的岁月里太难过
我看看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又看了看手中那张的照片,连同信件放在一旁。
我忽然想,如果那年我没有推开那扇书房的门,没有碎嘴的调侃几句那个年轻先生,是不是我们的一生都会不一样。
也许会。也许不会。
谁知道呢。
我看见了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字迹清峻挺拔,是二十三岁的何云早,在那个还相信“永远”的年纪,一笔一画写下的:
“与容平兄合影于北平寓所海棠树下。时民国廿六年春,花开正好。”
花开正好。
我真后悔于年轻时的自负,自认为的江湖经验能轻而易举的看透他人表面的伪装,便懒于再推心置腹。
可他
那时他在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