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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朵花开始的心动   曼谷的 ...

  •   曼谷的潮气在走出廊桥的瞬间就扑了上来,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像一层甩不掉的薄汗。

      林绵绵拖着一个大自己很多的行李箱,在人群中懵了一秒。
      四面八方的语言混在一起——泰语黏软绵长,英语夹着浓重的口音,偶尔蹦出几句中文,听着亲切又陌生。她仰头看了一眼机场穹顶巨大的玻璃窗,外面天蓝得晃眼,云压得很低,像随时要掉下来。

      “绵绵——这边这边!”

      林绵绵循声望去,看见陆瑶正站在出口,踮着脚尖朝她疯狂挥手。黑色短发被风吹得乱飞,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容。她的身边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

      “瑶瑶!”林绵绵拉着箱子小跑过去,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陆瑶一把搂进怀里,箍得她差点喘不过气。

      "想死你了!"陆瑶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又退后半步打量她,"啧,还是老样子,白得跟瓷娃娃似的,又整天为了论文泡图书馆不运动吧?"

      “这不是前几天备考了嘛,不会再这样了。”绵绵软软的笑着。"瑶瑶你倒是黑了不少。

      "这不叫黑,这叫东南亚风情。"陆瑶转头拽过身边的男孩,"这是阿提,我男朋友。本地人,在考山路开酒吧。"
      阿提双手合十,微微欠身,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欢迎来曼谷。"他的中文意外地流畅,只是尾音软软的,"瑶经常说起你,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林绵绵笑着打趣:“可以啊,都背着我脱单了。”
      陆瑶笑着说道:“这有啥,绵绵你这么可爱,来泰国肯定更受欢迎的!”

      阿提听不懂她们的话,只是双手合十,微微笑着,林绵绵学着他也合了合掌,有点笨拙。

      "走走走,先去吃饭。"陆瑶抢过她的箱子推给阿提,自己挽住林绵绵的胳膊。
      "飞机餐肯定没吃饱吧?我订了家超正宗的泰餐厅,冬阴功汤比你在国内喝过的都强一百倍。对了你这次来呆多久?考完了了就多待几天呗,对了你之前在电话里欲言又止的,到底是要说什么啊——"
      林绵绵被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有点晕,跟着陆瑶往出租车方向走,手指下意识捏了捏背包带子。

      她不知道和陆瑶怎么说。

      说她最近半年诸事不顺,先是考研差两分落榜,接着相恋三年的男朋友劈腿了同实验室的师妹,再然后她妈查出了甲状腺结节,虽然是良性但手术日期一推再推,理由是"等你稳定下来再说"。
      上个星期,宿舍室友给她分享了一篇豆瓣玄学帖,讲的是曼谷某条巷子里有个"特别灵"的神婆,能改运程,能断姻缘,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帖子里有人说自己去了之后三个月就升职加薪,有人说求了桃花符第二周就在地铁上被要微信。

      她本来不信这些。

      但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窗外是被修剪的秃秃的树枝,枝桠在风里咔嚓咔嚓响。
      她盯着天花板想,如果连试一试的力气都不肯花,那她和那个说"你太闷了没意思"就转身走掉的前男友有什么区别。
      于是订了机票。瞒着陆瑶,说单纯是来找她玩。

      阿提开的是一辆老旧的白色丰田,车内冷气开得很足。
      林绵绵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从机场高速变成拥挤的街道。曼谷的天际线比她想象中要低矮一些,沿途是密密麻麻的电线杆和五颜六色的招牌,泰文和英文混在一起,偶尔蹦出几个中文繁体字。七月的太阳把柏油路面晒得发白,摩托车在汽车缝隙间灵活穿梭,突突车喷着尾气呼啸而过。

      “怎么样?有没有一种‘我终于到热带了’的感觉?”
      陆瑶从前座扭过头来,手里举着一杯荔枝冰沙,啜得吸管滋滋响。

      “热。”林绵绵诚实地回答,车窗外的热浪隔着玻璃似乎都能透进来。

      “习惯就好啦,我刚开始来的时候也受不了,天天躲在宿舍吹空调。”陆瑶用胳膊肘捅了捅阿提,“哎,你那个朋友开的餐厅,是不是就在河边上?那个叫什么来着……”
      阿提用泰语回答了几句,两人叽叽咕咕交流了一阵。林绵绵听不懂,只觉得泰语听起来软软的,像在唱歌。

      “阿提说那家店今天有驻场表演,还挺热闹的。”陆瑶转回头,“你第一次来曼谷,必须吃顿地道的。”

      绵绵点了点头。“都听你的。”

      车子在拥挤的车流中走走停停,大约四十分钟后,停在了湄南河附近一条窄巷口。
      阿提在车上等着她们,两人手拉手下了车。

      巷子两侧挤满了小吃摊,烤串的烟气和油炸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的椰奶味。
      陆瑶轻车熟路地带路,拐过两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间半露天的餐厅坐落在河边,木质的结构延伸到水面上,几盏暖黄色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倒映在暗沉沉的河水里摇摇晃晃。
      “坐外面,有风。”她熟门熟路地挑了临河的位子,竹编的椅子嘎吱作响。她拿过菜单噼里啪啦点了一堆,泰语从她嘴里冒出来居然像家乡话一样。
      林绵绵看着她,有点恍惚。几个月前,陆瑶还在国内实习,因为公司外派项目才来的曼谷,没想到这么快就像半个本地人了。

      “别发呆了,先喝点东西。”
      陆瑶把一杯粉红色的饮料推到她面前,“蝶豆花柠檬汁,好看吧?”
      林绵绵低头抿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带着淡淡的花香。
      河面上偶尔有长尾船驶过,船头的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金色的尾巴。她长舒一口气,紧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松下来。

      “对了,你这次来到底是干嘛的?”陆瑶剥着炸虾,蘸了绿色的酱汁,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你说来散心,但我觉得你没说实话。”

      林绵绵捏着玻璃杯的手指顿了顿,最后她只是笑了笑:

      “就想出来走走。你上次发那个四面佛的照片,我觉得挺灵的,想来拜拜。”

      陆瑶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拆穿,只是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烤猪颈肉:
      “行,拜佛我陪你。不过我跟你讲,曼谷这边除了四面佛,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庙和神婆,有些真的挺神的。”

      “神婆?”

      “对啊,就那种……”陆瑶用手比划了一下,“会看运势啊、解降头啊、算命啊之类的。我同事之前去求过一个,说是特别准。你什么星座来着?反正可以去试试,就当好玩。”
      林绵绵笑了笑没接话。她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向来半信半疑,起初她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到这里,但此刻坐在异国他乡的河边,听着闺蜜的话,看着这陌生的一切,心里那团堵了半个月的闷气似乎真的松动了一点。
      或许她真的来对了。

      就在这时,餐厅里的音乐忽然换了。
      原本放着的是那种软绵绵的泰式情歌,现在变成了一段轻快的、带着弹拨乐器音色的旋律。
      几个服务员推着一辆小餐车从后厨出来,车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和几叠银色的盘子。

      “哦!表演要开始了!”陆瑶一下子坐直,“这家店的魔术表演很出名,你必须得看看!”

      林绵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餐车停在餐厅中央的空地上,一个穿着白色衬衫黑色长裤的服务生从后面走出来。
      那是个很瘦很高的年轻人——林绵绵第一眼没分辨出性别,因为对方留着一头黑长直的头发,松松地拢在耳后,垂到腰际。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轮廓。直到那人转过身,侧脸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微微上挑的眼尾,林绵绵才确定是个女孩子,而且是相当漂亮的那种。
      但奇怪的是,她的漂亮不太像传统意义上的泰国人。肤色是那种很健康的蜜色,鼻梁挺直,五官的轮廓比常见的泰国女孩更深邃一些。
      她看上去大概二十八九岁,比林绵绵大一些,但整个人懒洋洋的,嘴角挂着一抹不紧不慢的笑,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但线条流畅的小臂。

      陆瑶凑过来小声说:“她就是那个魔术师!叫……好像是叫Nong什么的,反正挺有名的,好多客人专门来看她表演。”

      林绵绵痴痴的“嗯”了一声,目光没移开。

      那女人走到餐车旁边,先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深蓝色的绒布,抖开,盖在餐车上一堆乱七八糟的瓶罐上,然后双手合十朝四周的食客微微欠身,说了几句泰语。周围的客人纷纷鼓掌,有人还吹了声口哨。
      她笑了一下,开始表演。

      说实话,林绵绵一开始没太专心。她还在想自己那堆烂糟糟的事情,想着回国之后怎么办,工作该怎么找,等等等等。

      但那个魔术师好像有种奇怪的魔力。
      林绵绵的视线不自觉地被牵过去。
      那人的动作很随意,甚至有些懒散,银色的硬币在修长的指间翻转、消失、又出现,像水里的鱼一样捉摸不定。她变出一捧彩色的丝带,又让一个玻璃杯凭空悬在桌面上方,引得周围客人一阵惊呼。但她脸上始终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情,好像这些让所有人惊叹的把戏对她来说,只是哄小孩子玩的罢了。
      随后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点了一杯酒,她走过去,围着那杯酒转了一圈,手指在杯沿上敲了敲,酒液居然自己开始打转,颜色从琥珀色慢慢变成淡蓝。男人张大嘴巴,周围的食客凑过去看,那个魔术师却已经退开两步,双手插兜,弯着嘴角看热闹。

      林绵绵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然后那个魔术师忽然转过头来,隔着几张桌子和几桌客人,精准地看向了她。绵绵愣住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人的眼睛弯了弯,懒洋洋的,带着一种看穿了什么的、有点欠揍的笑意。
      她朝林绵绵走过来,步子很慢,周围的人自动给她让开一条路。林绵绵下意识坐直了身体,手指攥紧了玻璃杯。

      那人走到她们桌前,双手按在桌沿上,微微俯下身。
      离得近了,林绵绵闻到她身上有一种很淡的香——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草药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清清凉凉的,在餐厅油烟和河水的腥气里格外好闻。
      她说了句泰语,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林绵绵没听懂,眨了眨眼。
      旁边的陆瑶帮忙翻译:“她说……想送你一朵花。”

      魔术师笑了笑,直起身,修长的手指在林绵绵面前的空气里虚虚一抓,再摊开——掌心里躺着一朵白色的花。
      五片花瓣微微卷曲,中央是淡淡的鹅黄色,形状像旋转的裙摆,散发出清冽的甜香。

      是一朵缅栀子。

      热带地区最常见的花,国内叫鸡蛋花。林绵绵在机场外面就见过,路边到处都是这种树,白色和黄色的花朵落了一地。
      但此刻这朵花就这么凭空出现在那人掌心里,花瓣上似乎还带着夜晚的潮气。
      魔术师把这朵缅栀子轻轻放在林绵绵面前的桌面上,指尖在她攥紧的杯壁上若有若无地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她又说了一句话,这次更轻,像自言自语。然后她就转身走了,回到餐车旁边,开始给另一桌客人表演。背影依然是那种懒懒散散的,黑长直的头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林绵绵盯着桌上那朵花看了很久。

      久到陆瑶在旁边激动地拽她的胳膊:
      “看到了吗!天哪她怎么变的!刚才她手上明明什么都没有!绵!你被选中了诶!”

      林绵绵“嗯”了一声,伸手把那朵缅栀子拿起来。花梗干干净净的,断口处还渗出一点透明的汁液,是真的花。

      她鬼使神差地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甜,带着一点青涩的草木气,不腻人。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林绵绵洗完澡躺在床上,把那朵花放在床头柜上。
      酒店的空调嗡嗡地吹着冷风,花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让她想起魔术师身上那股草药混着檀香的味道。

      她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给陆瑶发消息:“今天那个魔术师,叫什么名字?”

      陆瑶秒回:“啊?我不知道啊,阿提好像叫她P'Xiao?反正大家都这么叫。怎么,感兴趣了?”

      林绵绵把手机扣在枕头上没回。

      但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是这半个多月以来第一次没有半夜惊醒,没有盯着天花板发呆到天亮。

      睡意朦胧间,她又闻到了缅栀花的味道。清甜清甜的,像有人在耳朵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她觉得有些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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