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铁皮饼干盒的铁皮外壳早已失去原本的亮色,通体锈黄,边角被岁月磕碰得凹凸变形,盒盖边缘一圈密不透风的锈迹,死死封藏着四十九年无人知晓的秘密。盒身印着的老式花卉图案褪色殆尽,只剩模糊的轮廓,像是一段被刻意模糊的人生。

      男人抬手拂去盒面厚厚的浮灰,指尖落在冰凉的铁皮上,带着一路奔波的凉意。他叫江屹,四十五岁,眉眼沉稳,眼底压着数十年的郁结,是常年被未解心事纠缠的模样。

      “我小姨叫江月,消失那年,只有十七岁。”

      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沉在寂静的修理铺里。

      “四十九年前,七十年代末。那时候日子苦,家家户户都拮据。小姨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性子温顺、读书好看、手巧,是全村最灵气的姑娘。所有人都说她命好,被远房省城亲戚看中,接去城里读书、落户、吃公粮,从此跳出农门,再也不用受乡下的苦。”

      四十九年,整整半生光阴。

      家族世代流传的版本,永远是光鲜圆满的出逃与新生。逢年过节,家族长辈总会提起江月,语气带着惋惜又带着骄傲,说她走得早、有福气,扎根省城,日子富足,只是人情淡薄,再也没有回过老家。一代代后辈听着这个故事长大,默认了小姨是主动远走、抛弃故土、淡忘亲人。

      江屹从小就活在这套说辞里。

      可越是长大,他心里的疑点就越是根深蒂固,像扎在心底的刺,拔不掉、消不散。

      “小时候我翻老家阁楼,翻到这个铁皮盒。是小姨的私人物品,家里一直锁在木箱最底层,不许任何人碰。长辈说,里面都是她年少零碎物件,留着晦气,早该扔掉。可我偷偷留了下来,藏了十几年。”

      江屹指尖摩挲着铁皮盒锁扣,锈迹簌簌掉落。

      “如果她真的被亲戚接去省城落户读书,为什么带走了所有身份、所有音讯,偏偏留下自己最贴身的私人物品?为什么四十九年,没有一次回乡、没有一封书信、没有一通电话、没有半点音讯?哪怕普通人远走他乡,也绝不会彻底斩断所有血脉牵连。”

      “最诡异的是,我爷爷奶奶临终前,弥留之际反复念叨一句话——月月没走,月月委屈。”

      一句话,推翻了家族流传近半世纪的圆满谎言。

      我戴上无菌薄手套,指尖触碰锈蚀的锁扣,轻轻发力。经年锈蚀的卡扣应声松动,咔哒一声,封藏四十九年的盒子,终于开启。

      一股干燥陈旧的纸霉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旧布料、老胭脂的淡淡味道,是属于七十年代少女独有的、干净又青涩的气息。

      盒内物件整齐摆放,每一件,都完好保存了半个世纪的时光。

      一只塑料发卡,淡粉色,当年最时髦的款式,边角光滑,被常年摩挲;
      一本泛黄的语文课本,扉页写着工整的名字:江月,字迹清秀稚嫩;
      一支断墨的英雄钢笔,笔帽完好,笔芯干枯;
      几页手抄的诗词,字迹娟秀,写满少女心事;
      最底下,压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碎花手绢,还有一本巴掌大的私密日记。

      日记封面朴素,牛皮纸材质,边角磨损严重,看得出来被人反复翻看、又反复藏匿。

      我小心翻开。

      七十年代的字迹,工整克制,带着那个年代独有的拘谨与温柔。日记记录的全是十七岁少女细碎的日常:下地干活、灯下读书、期待秋收、憧憬未来、渴望走出山村、好好读书。

      字迹明媚,干净,鲜活。

      一直翻到最后十几页,画风骤然突变。

      字迹慌乱、潦草、歪斜,很多笔画用力过重,戳破纸页,和之前温柔工整的笔迹判若两人。

      日期停在四十九年前盛夏。

      字句断断续续,字字泣血。

      队长总是借口查工分、查农活单独找我。
      我躲不开,不敢说。
      爹娘老实,家里无权无势,说了只会被打压。
      村里人人都向着干部,没有人会信一个乡下姑娘的话。
      我想读书,我想活着,我想走出大山。
      可我走不掉。
      他威胁我,若是敢声张,就毁了我全家名声,让我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好怕。
      如果有一天我凭空消失,不要信我去了省城。
      不要信我忘本远走。
      我没有走。
      我是被逼的。
      我无处可逃。

      最后一页,只有短短一行字,笔墨深重,几乎浸透纸背。

      这世间,无人救我。

      短短六个字,压垮了十七岁的一生。

      江屹站在一旁,俯身看着纸页,浑身僵硬,喉咙死死哽住,眼眶瞬间通红。

      四十九年的光鲜谎言,在这一本老旧日记面前,碎得彻底。

      从来没有什么远走省城、落户新生。
      从来没有什么忘本薄情、抛弃亲人。

      十七岁的江月,没有奔赴光明未来。
      她是被权势胁迫、被全村沉默、被家族隐瞒,彻底抹除了存在。

      “村里当年的生产队队长。”江屹声音颤抖,“我从小听长辈提过这个人,当年一手遮天,掌控全村农活、工分、名额,性子霸道蛮横。只是所有人都说,他当年公正履职,造福乡里,是村里的恩人。”

      没有人提过,他毁掉过一个十七岁少女。

      我合上日记,指尖冰凉。

      又是一桩典型的时代沉默罪案。

      没有血腥滔天,没有暴力追杀。
      罪恶藏在乡村权势的碾压里,藏在全村人的闭口不言里,藏在家族为了脸面的谎言里。

      一个鲜活、向上、渴望读书、渴望未来的十七岁少女,被无形的网死死困住。求助无门、诉说无路、反抗无用。最后被彻底抹去,用一场“远走省城”的美梦,欺骗了后代四十九年。

      老周接到我电话时,正在整理陈年积案台账。听完我的完整叙述,长久沉默,嗓音沉重沙哑。

      “四十九年。当事人绝大多数离世,现场彻底灭失,年代物证清零,无报案、无卷宗、无尸骨、无证人。唯一线索,就是这本日记。”

      法律的时效、物证的消亡、时代的更迭,层层叠加,封死了所有侦查入口。

      第二天,我们驱车前往江月曾经生活过的村落。

      半个世纪过去,山村早已翻天覆地。土路修成柏油路,旧屋全部翻新,当年的生产队场地、晒谷场、老民居尽数拆除,原地盖起新房、村委办公楼、文化广场。

      四十九年前的痕迹,被时代彻底抹平,寸土不剩。

      我们费尽周折,找到村里仅剩的两位年过九旬的老人。两位老人耳聋眼花,记忆残缺不全,大半辈子活在统一的集体说辞里。

      提起江月,老人浑浊的眼神茫然恍惚。

      “哦哦,那个姑娘,去省城享福了,出息得很……”
      “是啊,当年全村羡慕,运气好,攀上亲戚……”

      无论我们如何询问、如何提示,老人的记忆始终停留在集体编织的谎言里。

      当年的生产队队长,早已在二十年前病逝,安安稳稳入土为安,一辈子受人敬重,儿孙满堂、家族兴旺、落得圆满晚年。

      他霸道蛮横的胁迫、他逼死少女的罪孽、他亲手抹去一条人命的黑暗,被岁月、被人情、被全村的沉默,彻底掩埋。

      无人追责,无人忏悔,无人记得受害者的委屈。

      江屹站在崭新的村广场中央,看着热闹闲谈的村民,看着崭新整洁的村落民居,身形落寞。

      所有人都活在阳光安稳里。
      只有他知道,这片热闹安稳的土地之下,埋着一个十七岁少女无声的绝望与死亡。

      “她拼尽全力,在铁皮盒、在日记里,留下自己最后的声音。”江屹低声道,“她怕自己被世人彻底定义为忘本、薄情、贪慕繁华。她用尽最后力气告诉后人,她没有走,她是被逼的。”

      可这份迟到四十九年的真相,无人审判、无人认罪、无人道歉。

      凶手寿终正寝。
      旁观者安然一生。
      家族圆满遮掩。
      岁月抹平一切。

      唯有受害者,永远停在十七岁,背负半生污名,沉默四十九年。

      我们无功而返。

      回程的路上,小苏打满心绪复杂。

      “我们一次次翻旧案、找旧物、挖真相。可越查越明白,不是所有罪恶都能被法律制裁。时代的盲区、集体的沉默、时间的碾压,能让最肮脏的罪恶,干干净净消失在人间。”

      “苏梅幸运,遇上拆迁破土。
      顾明秀幸运,凶犯自己慌神落网。
      可更多的江月、何晓燕、李美凤、周建红,永远沉在岁月深处。”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淡淡开口:

      “法律制裁的是行为。
      但人世间更多的恶,是人心的冷漠、群体的纵容、世俗的自保。
      这些,从来不在判决书的管辖之内。”

      回到老街,暮色沉沉。

      江屹没有带走铁皮盒。

      “放在你这里吧。”他看着工作台的旧物件,语气平静,“我不用再拿着它执念寻找答案。日记已经告诉我全部真相。我只想让它安安稳稳留在有人懂的地方,不再被封存、不再被掩埋、不再被污蔑。”

      “我会回村里,一点点纠正所有流言。我会告诉所有后辈,我的小姨,不是远走他乡,不是忘本薄情。她是那个年代,被辜负、被伤害、被埋没的可怜姑娘。”

      “哪怕无人认罪,无人道歉。至少,我要替她洗掉四十九年的污名。”

      这是普通人能给出的,唯一的、最朴素的正义。

      江屹转身离开,背影坦荡,再无郁结。

      修理铺再次安静下来。

      我把铁皮盒轻轻放在工作台一角,和收音机、木箱、相册、针线笸箩、军用挎包、玩具木盒摆在一起。

      一件件旧物,一排排无声的往事。

      它们来自不同年代、不同家庭、不同命运。
      七十年代、八十年代、九十年代、零几年。
      跨越半个世纪,串联起无数被掩埋、被沉默、被污蔑、被遗忘的无名人生。

      老陈搬着小马扎坐在门口,看着屋内一排排旧物,缓缓开口:

      “你这间小小的修理铺,修家电是副业。
      你真正修的,是人间被碾碎的真相、被埋没的清白。”

      夜色渐深,老街灯火稀疏。

      手机亮起,念念发来长长的一段文字。

      她读完我偶尔和她说起的这些旧案,写下:

      原来世间最大的不公,从来不是穷凶极恶的屠戮。
      是所有人明明看见了黑暗,却默契闭眼。
      是所有人明明听见了呼救,却默契沉默。
      是用体面的谎言,埋葬一个人的一生。
      迟到的真相无法救赎逝者,但可以让他们不再白白消失。

      我静静看着文字,久久没有回复。

      这么久以来,我从不是警察、不是侦探、不是执法者。
      我只是一个离开体制、守着小小修理铺的普通人。
      我没有权限抓捕、没有能力量刑、没有资格审判。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接住每一件带着执念的旧物,读懂每一个无声死去的灵魂,撕开每一层岁月堆叠的谎言,让被抹去的人,重新拥有名字、拥有委屈、拥有清白。

      夜深人静,我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

      十七岁的江月,本该读书、长大、走出大山、拥有平凡安稳的一生。
      她本该拥有未来、拥有烟火、拥有人间喜乐。

      可她最终只留下一本日记、一只铁盒,和四十九年无人知晓的委屈。

      风从门缝吹进来,轻轻拂过纸页,像是跨越半个世纪的叹息。

      我以为,接连不断的旧案、一桩桩尘封往事,已经足够压垮人间所有隐秘的黑暗。

      可就在午夜钟声将近、老街彻底沉寂的时候。

      修理铺那扇老旧木门,再一次被夜风轻轻推开。

      这一次,走进来的是一位年轻的女人,二十多岁,衣着朴素,眉眼憔悴,眼底布满长期失眠的青黑。她双手抱着一只通体漆黑的旧吉他,琴身老旧、琴弦松弛、漆面斑驳脱落。

      吉他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自己仅剩的全部执念。

      女人站在门口,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穿透岁月的厚重凉意。

      “我找你很久了。
      我哥哥,十年前,凭空消失。
      所有人都说,他叛逆出走、浪迹天涯、再也不愿归家。
      可我知道,不是的。
      他消失前,只留下这一把吉他。
      我想请你帮我看看……
      我哥哥,到底去了哪里。”

      黑色吉他轻轻落在工作台,木质琴身触碰桌面的一瞬。

      又一桩全新的、被世人用“叛逆出走”掩盖的陈年悬案,正式破土。

      人间的沉默罪恶,从未断绝。
      我的旧物救赎,也永远不会落幕。

      黑色吉他安放在工作台之上,琴身黑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浅褐色的原木,几道深浅不一的磕碰划痕横亘琴腹,是常年磕碰留下的印记。六根琴弦松垮低垂,锈迹爬满金属弦钮,很久没有人拨动过。琴头贴了一张早已褪色的贴纸,少年时代喜欢的乐队图案,颜色褪得几乎分辨不出模样。

      女人把吉他放下之后,肩膀微微塌下去,仿佛卸下背了十年的千斤重担。她叫苏晓,二十七岁。十年之前,她的哥哥苏哲二十一岁。

      “十年前的秋天。”苏晓的嗓音很轻,嘴唇微微发颤,“那时候哥哥刚大专毕业,心气很高,喜欢弹吉他,总想着出去闯一闯,做音乐。家里不理解,父母觉得弹吉他是不务正业,天天争吵。某一天傍晚,他出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家里对外的说辞十分顺理成章。一个热爱音乐、和家庭闹矛盾的年轻人,受不了家里管束,赌气离家出走,奔赴远方追逐自己的理想。亲戚邻里全部都采信这个版本。父母一边对外叹息孩子不懂事,一边心里憋着怨气,逢人便说儿子叛逆,翅膀硬了,不念家里养育恩情。

      十年光阴,春去秋来。

      没有电话,没有微信,没有车票记录,没有朋友圈的痕迹。杳无音信。

      “所有人都劝我放下。”苏晓指尖摩挲吉他冰凉的琴颈,“都说人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不想回来就随他去吧。说不定在哪个大城市,酒吧驻唱,过得自由自在。父母后来也慢慢接受了这套说法,慢慢很少提起哥哥,好像这个人只是家里一段不太愉快的过往。”

      只有苏晓不肯相信。

      兄妹二人从小相依,哥哥性格虽然倔强,骨子里很重亲情。哪怕吵得再凶,也不会十年彻底断绝所有联系。出走之前,他还悄悄跟妹妹许诺,等攒一点钱,就带她去看一场现场演出。

      “他走的那天下午,还把这把吉他留在家里。”苏晓抬眼看向琴身,“如果真的决心远走追梦,怎么会丢下自己最珍视的吉他。这把琴,是他打了整整半年工,省吃俭用才买回来的。”

      这一点,是所有谎言里面最大的破绽。

      家人对此给出的解释十分敷衍:当时生气,临时出门,本打算之后回来拿,后来越走越远,索性不要了。

      这样的说辞,说服不了苏晓。这么多年,她把吉他小心收好,搬了几次家,别的旧物丢了大半,唯独这把琴一直带在身边。她四处打听线索,报警,排查出行记录,十年下来一无所获。公安系统里面没有他的购票住宿轨迹,仿佛二十一岁的苏哲,走出家门的那一刻,就从人世间彻底蒸发。

      我戴上薄手套,手指轻轻抚过吉他开裂的漆面。琴箱内部空间幽暗,普通的肉眼看不透夹层。我拿起手电,光束顺着音孔照进琴腹。木头内部积满薄薄一层灰尘,能看见琴弦的固定铁件,琴梁的木纹。

      起初看上去,只是一把寻常旧吉他。

      我一点点转动琴身,光束扫过琴箱最内侧背板。一块木板,边缘缝隙不太自然,有被人为撬开之后重新粘合过的痕迹。胶水老化泛黄,痕迹藏在音孔的阴影之下,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背板内侧,有人动过。”

      苏晓身子一紧,连忙凑近。

      没有工具,打不开封闭的琴箱。我找来薄钢片,顺着木板缝隙慢慢撬动。老化的胶水一点点开裂,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响。那块小小的内板被完整取下来。

      琴腹夹层里面,塞着一卷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东西。油纸已经发黄发脆。

      小心翼翼拆开油纸。一叠折叠的稿纸露出来,是苏哲手写的歌词与随笔。纸张边缘,多处有着褐色的陈旧印记。

      稿纸最前面,是他写的歌,写理想,写小城的压抑,写不被家人理解的苦闷。文字里面满是少年人的不甘,却没有一丝想要永远逃离的念头。越往后书写,文字的情绪急转直下。字迹潦草凌乱,很多地方用力过猛划破纸面。

      工厂上班的那个领班,一直找我的麻烦。
      我撞见了他私下做的事。他威胁我,叫我闭嘴。
      我告诉父母,父母叫我少惹是非,忍一忍就过去了,不要得罪人。家里无权无势,惹祸只会吃亏。
      没有人站在我这边。

      我想揭发,可是代价太大。
      我害怕。

      如果我有一天消失,不要相信我是为了音乐远走高飞。
      我不会丢下我的吉他。
      我没有走。

      最后的几行字写得仓促,笔墨混乱。

      晚上约我出去,说要把事情说开。
      我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到此,文字戛然而止。

      苏晓捧着稿纸,双手止不住发抖,眼泪大颗滴落在泛黄纸页上。十年。整整十年。哥哥最后的求救,藏在了吉他的夹层里面。所有人只看见一个叛逆少年离家出走的表象,没有人知道,他出门的时候,就已经预感到死亡。

      我立刻拨通老周的电话。夜色已经很深,电话接通,背景依旧是警局办公室翻档案的哗啦声响。听完我讲述吉他夹层的手稿,老周的语气变得凝重。

      “十年失踪案件。当年报案记录只有简单的走失备案。没有命案立案。当年的领班,叫张磊,案发之后没过多久就辞掉工厂工作,离开本地。之后辗转多地做生意,现在回到本市,开了一家五金商铺,家庭美满,社会评价不错。”

      线索有了指向,但是难题依旧横亘在眼前。只有一份夹层手稿,属于间接证据。没有案发现场,没有血迹比对,没有尸体。当年的老工厂早已拆迁推倒,旧厂区改造成为商业步行街。当年员工四散,不少人失去联系。

      第二天一早,我们找到那家五金店。铺面敞亮,人来人往。张磊已经四十出头,体态发福,穿着得体,接待客人和和气气,是旁人眼中踏实肯干的生意人。看见我们出示证件,他脸上短暂掠过一丝慌乱,很快就掩饰过去。

      “苏哲?有点印象,以前厂里的小伙子,性格叛逆,爱弹吉他,后来离家出去闯荡了。这么多年没有消息吗?可惜了。”他语气平淡,复述着流传十年的那套说辞。

      问及当年工厂里面发生的纠葛,他全部矢口否认。说都是年轻人之间的小矛盾,早就记不清楚。没有证据,不能够对他采取强制措施,只能做简单询问之后放行。

      外围排查同步展开。旧工厂原址拆迁,地面建筑全部夷平重建。当年的车间、仓库、后院,如今全是商铺与人行道。想要发掘物证,难度如同大海捞针。一部分当年的工友被找到,大多记忆模糊。少数人隐约记得二人冲突,但是谁都没有亲眼看见案发经过,不愿意出面作证。事隔十年,大家都不想搅进是非里面。

      苏哲手稿里面提到的后院废弃仓库,就在如今步行街的地下停车场位置。混凝土厚厚浇筑,把旧日的土地死死封盖在底下。想要开挖,现实条件完全不允许。

      苏晓站在热闹繁华的步行街上,脚下人潮涌动,小贩叫卖,行人说说笑笑。脚下这片灯火热闹之地,极有可能就是她哥哥最后停留的地方。十年来无数人在此逛街散步,没有人知道土层之下埋藏的悲剧。

      “又是这样。”苏晓声音沙哑,“周建红被压在居民楼下,我哥哥埋在步行街的水泥底下。高楼和街道,把真相牢牢封死。活着的人踩着过去的苦难过日子,往事永远不见天日。”

      老周安排技术人员调阅当年的拆迁施工日志。厚厚的卷宗一页页翻阅,耗费整整两天。终于找到一行不起眼的记录。

      施工阶段,改造旧仓库地基,挖掘土层的时候发现人体骨骼残块。施工工人恐慌,害怕耽误工期,私下就地回填掩埋,没有上报公安。

      简简单单一行记录,一笔抹去一条人命。

      可整片区域已经浇筑厚重混凝土,商业区域正常运营,不可能破土挖掘。骸骨依旧深埋在停车场的地底,无法提取,无法DNA比对。施工工人早已经四散各地,无从寻找。

      张磊得知施工日志的内容之后,依旧拒不认罪。一口咬定施工挖出的遗骸和苏哲毫无关系。没有骸骨,没有物证,手稿只能证明苏哲曾经心存恐惧,不能够直接定罪。

      回到修理铺,暮色沉沉。苏晓轻轻抚摸剥落漆面的吉他。

      “我不奢求一定把他绳之以法。”她的眼眶通红,“我只希望,以后家里、亲戚之间,不要再讲我哥哥是叛逆少年,抛下家追逐音乐。他不是任性出走。他是遭遇了灾祸。”

      十年流言,根深蒂固。改变所有人固有的印象,何其艰难。

      苏晓没有把吉他带走。

      “放在你这里吧。”她看向工作台一长排旧物,收音机、木箱、相册、针线笸箩、军用挎包、木玩具盒、锈迹铁皮盒,如今又多了这把伤痕累累的黑色吉他。“这么多物件,每一件背后都是一个被谎言掩埋的人。至少在这里,他的委屈有人看懂。”

      之后她会回到老家,一点点向家族亲友讲出手稿记录的真相。哪怕改变不了全部人的想法,至少要一点点抹去扣在哥哥身上十年的“叛逆”污名。

      说完,苏晓转身离开。单薄的身影消失在老街昏黄路灯尽头。

      老陈搬来小马扎坐在门口,晚风吹动他的衣角。看向工作台上面一排排旧物,长长叹了一口气。

      “人世间的罪恶分千万种。刀伤流血的,容易被看见。威胁、胁迫、封口、集体沉默,再编造一套合乎情理的故事流传出去,这种恶,干干净净,不留血迹。几十年过去,凶手安稳过完一生,受害者还要背负各种各样的骂名。”

      我点头。修理铺的灯光落在吉他琴身上,松弛的琴弦安静垂着,再也不会有人拨动,弹奏少年曾经憧憬的旋律。

      一桩桩故事不断累积。有的有幸遇上拆迁挖掘,沉冤得雪。有的凶犯心理崩溃自我暴露。但更多的人,被楼房、街道、水泥、时间重重掩埋。只留下一件旧物,纸片缝隙,夹层夹缝,拼尽全力留下微弱求救。他们赌后世会有一个人,可以读懂器物里面封存的悲鸣。

      手机弹出念念发来消息。

      “很多人消失之后,世人会迅速给他安上一个合适标签。女孩是爱慕虚荣,少年是叛逆离家。用标签掩盖伤害,大家就可以心安理得不再追问。”

      我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到一旁。

      夜色越来越深,整条老街几乎完全安静。路灯投下昏黄光晕,街面上空空荡荡。我收拾好手上工具,以为漫长的夜晚可以就此停歇。

      木门轴再次发出吱呀的摩擦声响。

      冷丝丝的夜风涌进屋内,裹挟夜间草木的潮气。走进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年男人,步履迟缓,双手怀抱着一个厚重的硬壳老式手提皮箱。皮箱表面龟裂,皮革多处开裂起皮,金属锁扣锈迹斑斑。

      皮箱重重落在工作台木板上,沉闷厚重的撞击声在安静铺子里面回荡开来。

      老人浑浊的目光落在桌上一排旧物,缓缓开口,声音苍老沙哑。

      “我听旁人说起你。这箱子,是我小女儿的。五十二年以前,她十八岁,说跟着剧团外出闯荡追梦,一去不回。所有人都说她迷恋舞台,贪图外面世界的繁华,抛弃家庭。可我作为父亲,心底始终不相信……”

      龟裂老旧的皮箱静静横卧工作台。
      又一段被岁月掩埋的往事,推开了这间修理铺的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