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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嘉定四年春 皇贵妃薨。 ...

  •   嘉定四年春。临安皇宫的芍药开了满宫,皇贵妃那天早上摘了一枝插在窗前的白瓷瓶里,瓶身有一道细裂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到了傍晚人没了。

      宫里传出来的话是急症。太医院来了一拨走了一拨,走的比来的快。皇后端了一碗药进去,碗是黑釉的,冒热气,端进去的时候没表情。出来的时候站在廊下眼睛红着,跟宫人说了一句娘娘去了。声音不大,廊下七八个人都听见了。那碗药是皇后亲手熬的,这事谁都记得,后来没人再提。有人问起皇贵妃死的那天药是谁熬的,问的人说不知道。又问那天你在不在,答的人说不在。问的人说你在,答的人说你记错了。这事就揭过去了。

      太子那年五岁。站在偏殿门口,脚够不到门槛,手里握一把短竹剑,剑是宫人削的,边角磨圆了伤不了人。他拿剑尖戳门槛,戳一下一个白印,再戳一下又一个白印,戳了很多下门槛那块颜色浅了。

      奶娘从里头出来,出来的时候门合得慢,用手掌抵着门板慢慢合上的。蹲到太子面前膝盖响了一声,搭着他的肩膀说殿下娘娘没了。太子抬头看她,问没了什么意思。奶娘没答,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眼圈鼻头都红了,拿帕子给他擦脸,帕子下来是干的,脸上没泪。奶娘手抖了一下,把帕子叠回去塞进袖子,站起来走出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太子还站在那里竹剑还戳在门槛上。奶娘转回去快步走了。

      太子没追。低头继续戳门槛。白印子连成一片像块疤。

      那天夜里坤宁宫外头的芍药被拔了一半。宫人拿小铲子蹲在花圃里一铲一铲挖,根带土堆在筐里,拔完填了新土种上月季。芍药连根带枝扔在墙根底下,花瓣沾了泥,叶子也沾了泥,有几朵花苞还没开,扔下去的时候撞在墙上散了几片。太子第二天从那里过,偏了一下头看见芍药蔫在地上根露在外面白生生的,没停脚步过去了。

      从那天起他再没提过皇贵妃。隔了几个月有人问他记不记得他娘,他正在桌边写字握笔的手没停,说不记得。问的人愣了一下没再问。

      隔了几个月皇后叫他去坤宁宫正殿。皇后坐在上首喝茶,盖子撇浮沫的声音细细尖尖的。太子站在堂下,穿了一身新衣裳玄色的,皇贵妃还在时做的做好没来得及穿。皇后把茶搁桌上,瓷器碰木头脆响一声,看了他好一会儿说他脸上奶气还没褪透,眼睛黑亮亮的不躲人。皇后说往后你跟着本宫过,本宫没儿子你也没娘,刚好凑一对。语气平平的。太子说好。语气也平平的。皇后吩咐嬷嬷去东宫搬东西,嬷嬷应声退出去脚步急快。

      太子从坤宁宫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碟桂花糕,切成菱形码得整齐撒了干桂花,宫人塞给他的说是皇后娘娘让尝尝。他捧着走回自己屋里,东宫西偏殿离坤宁宫隔三道门两道回廊,走得不快不慢,桂花糕的热气从碟沿冒出来带着甜香。进屋搁桌上没吃,坐了一会儿看它,站起来翻书去了。桂花糕后来被宫人收走了,碟子也端走了,第二天换了一碟新的上来,新的后来也被收走了。始终没碰过。

      他七岁那年春天半夜醒了睡不着,起来走到廊下看见皇后的正殿亮着灯走过去,窗户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里面是皇后和她哥说话,他站在缝外头听着。他哥问那孩子在你这养了两年没出乱子吧,皇后说能出什么乱子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崽子吃什么喝什么都捏在我手里。他哥问她娘的事没人再提了吧,皇后说谁还敢提那碗药是我亲自端过去的她自己喝下去的喝了就没了,查谁。他哥说你当年倒是狠得下心,皇后说狠不下心现在坐在这的就是她不是我了。

      太子站在缝外头脚没动手也没抖,站到里面说完了话吹了灯散了才转身走回去。回屋关门躺下睁着眼睛看帐顶。帐子是青灰色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见帐顶的纹路,他看了很久。后来他想他娘喝那碗药的时候知不知道有毒,想了很久想不明白。后来他不想了。知不知道都一样,人已经没了。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给皇后请安,站在堂下弯腰拱手说儿子给母后请安。皇后坐上面端茶盏应了一声嗯,问昨晚睡得可好,他说回母后睡得好。皇后说那就好。他退出来回自己屋。

      他那天起在皇后面前再没露过一丝不对劲。请安问好用膳读书练字一样不落一样不多,皇后怎么看都觉得这孩子又乖又安静好拿捏。他不知道的是太子每天晚上回屋以后都把那把玉扇握在手里,扇骨是白玉的扇面素白的什么都没画,他摸扇骨从一头摸到另一头慢慢地一遍一遍地摸。扇子是他娘留给他的,内侍捧来的时候说娘娘说这个给殿下您想用它做什么都可以。他问做什么都可以,内侍点头。他拿扇子磕桌角,扇骨没碎桌角凹了一块。从那以后扇子再没离过身。

      他九岁跟着太傅读书,书读得一般不上不下,太傅跟皇后回话说殿下资质平平胜在听话,皇后听了满意。东宫的宫人私下说太子脾气好从不打骂下人谁给他端冷茶也喝谁给他铺硬褥子也睡。只有一个老太监跟另一个老太监说越是这样越吓人八岁的小孩什么脾气都没有你信,另一个说那你敢查吗,第一个说不敢。

      他十一岁那年皇上又宠了一个新妃,皇后地位更虚愈发紧抓着他,嘴上说你是本宫唯一的指望。他说儿子知道。他嘴上顺从心里一寸一寸冷下去,冷到底了反而安稳了,不动声色等长大。

      十三岁那年皇上让他跟着上朝听政,站在大臣后面一排听他们吵,谁跟谁一党谁跟谁有仇谁递了折子弹劾谁,他听得仔细面上不露。下了朝回东宫拿笔把听到的记在一本册子上,册子锁在柜子最底下那把钥匙贴身带着。

      十六岁那年皇上让他出阁赐第临安清河坊,他从宫里搬出来有了自己的府邸和属官。搬进去那天晚上他站在院子里看月亮,月亮是圆的十五。他胸口突然一阵剧痛从肩胛骨底下穿到前胸,像有人拿钉子从后背钉进去,疼得他弯了腰手撑着膝盖站了好一会儿才直起来。那以后每个月十五都疼。他没跟任何人说。

      同年泾县清溪坊。

      云门客六岁那年开始拿笔写字。笔是旧的,他爹从货郎那里换的,笔头秃了一半。墨是磨的,砚台是他娘留下的,圆的带盖盖子缺了一角。纸是草纸便宜的那种,一张裁成四块一块一块用。他蹲在门口地上练,写完一张晾干了翻过来再写背面。

      隔壁阿婆隔墙跟人说云家那小孩成天写写画画也不跟别家孩子耍,怪是怪字倒真好。她这话说了好几年,云门客的字一年比一年好,清溪坊有人家办喜事开始请他写对联。第一次写是七岁那年夏天,对门嫁女儿,给了一包糖当谢礼。他收了糖没吃,塞在枕头底下。他爹回来问今天写了什么,他把糖掏出来给他爹看。他爹拿了一颗剥开吃了,剩下的推回去说你留着。

      九岁那年有人给钱了。二十个铜板,让他写一副百年好合。他站在桌边笔是借的墨是自家磨的纸是裁好的红纸,写完对方说好又加十个铜板让再写一副。他写了五世其昌。收了三十个铜板从里面数出十个压在他爹枕头底下,剩下二十个去广济药铺抓了一副安神的药。

      药铺掌柜问他给谁抓,他说自己。问他什么病,他说心口疼。掌柜看了他一眼说这么小年纪怎么心口疼,他没答话。掌柜没再问抓了药给他嘱咐三碗水煎一碗。他提着药包出来走在清溪坊的石板路上,左手提着药包右手按着胸口玉佩贴着掌心凉凉的。

      心口疼这个毛病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记得了,好像一直就有。不疼的时候没感觉,疼起来的时候像有人捏着那颗心慢慢收紧喘不上气。他娘还在的时候抱他哄他说不疼不疼,他娘不在了以后没人哄他了。

      他爹是打渔的,每天天不亮出门傍晚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一股水腥气。有时候拎两条鲫鱼有时候空的,空的居多。鲫鱼甩在案板上嘴一张一张的腮还红着,云门客过去剖鱼刮鳞去内脏洗干净,动作利落。他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杆子是自己削的竹管。

      有一回他剖鱼的时候手滑了一下刀尖划破了指头,血滴在鱼身上。他没吭声拿布缠了继续剖。他爹看见了说手破了明天别写了。他说明天有人来取字答应了人家。他爹没再说话吸了一口烟。

      那年十一岁。他个子比同龄人高不少瘦瘦的肩背薄,脸还有点圆润没褪干净。他常常穿玉青色的衣裳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了边,头上插一根玉簪是便宜货不值钱但颜色好。玉佩一直挂在脖子上红绳换过三根了,玉面上那道裂纹还在,他娘说是他出生那年磕的。

      有人来取字那天来人看了看说他写得好,问他收多少钱。他说随您给。来人放了五十个铜板走了。他数了两遍确认是五十个,收进一个布口袋里袋口扎紧搁在枕头底下。那个布口袋里攒了不少了,数过大概有半吊。够他爹吃一个月的米。

      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起来点一盏油灯坐在桌边写字。写什么不一定有时候抄经有时候写诗有时候就随便写几个字。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纸是贵的舍不得多写。写到手指僵了吹灯躺回去,躺下睡不着就看帐顶。帐子是粗布做的他娘缝的针脚密实,帐顶有几块补丁他记得每块的位置。

      他有时候想他娘长什么样,想不起来。他爹说你娘长得像菩萨,他想菩萨长什么样也想不起来。去庙里看过泥塑的金身的,觉得不对,他爹说的菩萨不是那样的。

      有一次他拿竹片刻了他娘的名字,刻完了放水里看它漂走。后来再也没有刻过。

      嘉定十五年秋天他十三岁。泾县来了个官差说要征书画手,县里文庙要修新匾。有人举荐了云门客,官差来看了他的字说好,问他愿不愿意去临安。

      他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他问去多久。官差说快的话两三个月慢的话半年。他说我爹一个人在家。官差说那就算了,转头走了。

      他爹那天回来听说了这事,坐着抽了一袋烟说你该去就去我这么大个人饿不死。云门客说我不去。他爹说随你。父子两个再没提过这事。

      同年冬天他爹出去打渔赶上大风,船翻了。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不喘气了,身上衣服湿透了裹着泥。

      云门客跪在岸边看着那具身体盖着草席,手伸过去摸了一下他爹的脸,是凉的。旁边的人拉他起来他不起,跪到天黑腿麻了才起来。

      他爹的后事是清溪坊的邻居帮着办的。棺材是最薄的板,坟在溪边一片坡地上。下葬那天他站在坟前没哭,低着头看地上的土。有人递了香给他他没接,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灶台底下没柴了案板上没鱼,桌上放着一只碗豁了口的他娘留下的。他站在屋子中间站了很久,玉佩贴着心口慢慢地从凉变暖被他体温捂热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桌边写了一副字,写的是他爹的名字和生辰。写完了叠起来压在枕头底下。那副字后来谁也没见过。

      嘉定十六年春天。太子十八岁从临安出来沿江南东路走,打算沿路看几个县的赋税账册。随行的人不多一辆马车两匹马四个护卫一个内侍。

      走到宣州泾县地界遇了雨。雨来的时候没有预兆,本来天还亮着一片云过来就黑了,雨点砸下来又大又急。马车陷在泥里走不动,太子掀帘看了一眼说找个地方避避。

      内侍往前探了一段回来说前头有个坊叫清溪坊,有屋檐能避雨。太子下了车步行过去。

      清溪坊窄窄的一条巷子,青石板被雨浇得发亮。坊口一间屋子檐下蹲着一个人,穿玉青色衣裳,面前搁一张矮桌,桌上铺着红纸压着镇纸,手边一碗墨汁。

      那个少年蹲在地上写对联。雨从檐口落下来挂成一道水帘,他把矮桌往里拖了拖避开水花,低头蘸墨落笔,一笔一划不慌不忙。手瘦指节分明,笔握得稳。

      太子站在巷口檐下看着。雨很大水从脚边流过,内侍撑了伞站在他身后说殿下进去避吧。太子说再看一会儿。

      那个少年写完一副把笔搁下,低头数铜板。铜板摊在桌上码成三摞,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完把其中一摞收进一个布口袋里扎紧口子,剩下两摞推回去给人。对过的人拿了对联走了,他弯腰收拾桌面把剩下的红纸卷起来扎好。

      他站起来的时候太子看见他胸口垂下来一根红绳,底下坠着一块青色的玉佩。

      太子站在巷口看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雨什么时候停的不知道。内侍收了伞叫了声殿下。太子嗯了一声,抬脚往前走。走到那屋檐底下,站在矮桌前头。

      那少年抬头看他。他抬头的时候太子看见他脸上干干净净的眉目温和,眼睛里有一点惊措没藏住但很快就平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说您要写对联吗。声音不太大,带着泾县当地的口音。

      太子低头看他桌上那副墨迹未干的字,看了一会儿说你这字写得好。少年说您过奖。太子说多少钱一副。少年说随您给。太子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子搁在桌上,银子的分量够买一百副对联的。少年看了一眼没伸手拿,说您要写什么。

      太子说写两个字。少年问哪两个字。太子说相逢。少年愣了一下,说相逢两个字写出来不好看。太子问为什么。少年说字跟人一样要配,这两个字太轻飘了挂不住。太子没说话。少年低头研墨,墨条在砚台上磨了几圈,浓了。他提笔落纸写了两个字。

      他写的是不遇。

      太子看着那两个字没出声。少年把笔搁下说这副不收钱送您。太子伸手去拿那张纸指腹蹭过纸面墨还没干透蹭了一道,他把纸叠起来收进袖中,说你这人有点意思。少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太子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内侍跟上来低声说殿下那银子。太子说留着给他。内侍没再多话跟着走了。马车从泥里拉出来了车夫甩了鞭子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嘎响往临安方向去了。

      少年站在檐下看那辆马车走远,低头看见桌上那块碎银子还在。他把银子拿起来掂了掂,搁进布口袋里扎紧口子。玉佩硌着锁骨,他伸手按了一下。

      那两个字太子后来一直留着。夹在一本书里时间长了纸页泛黄墨迹也淡了。他翻到那页看过几回,说不清为什么没有扔。他那年十八岁不知道什么叫扔不掉。也不知道那个写不遇的少年日后会跟着他回临安。更不知道后来会颠鸾倒凤。也不知道凤飞走了才发现自己是空的。

      嘉定十六年春就这么过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嘉定四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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