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痕逢时》Silver月

70、旧影浮尘 刺目的

　　刺目的白光席卷整间石室。
　　光芒来得迅猛，却并不灼热，只是一片铺天盖地的莹白，短暂剥夺了所有人看清周遭的能力。耳膜之下，低频的嗡鸣涨到顶峰，震得颅骨隐隐发麻。温迟下意识眯起双眼，握着银书签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传来的震颤顺着骨骼一路传到肩头。
　　光芒稍稍回落的时候，视线才一点点重新聚拢。
　　弥漫在石室当中的白雾，形态已经悄然改变。先前散漫流动的雾气，此刻化作一缕缕绵长的丝绦，悬浮在空气之中，像是无数根无形的线，一端缠绕着白光深处的人影，另一端，若有若无地朝向温迟。
　　裴烬几乎是下意识上前半步，挡在了温迟身前。青色的微光自他的袖管之下悄然亮起，那是他调动自身力量形成的一层薄薄屏障，隔开了飘来的一缕缕雾丝。
　　“它在牵引你。”裴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戒备，“借着书签的联系，试图把你拉进它所在的空间。”
　　温迟站在他的身后，心神尚未完全平复。方才失神脱口而出的那句对不起，依旧卡在他的喉咙里。他能够感受到身侧一道视线，裴烬刚刚听过那句话，虽然暂时没有开口追问，但那一份探究，并没有散去。
　　他避开裴烬的目光，重新看向浓雾深处。
　　那道单薄的人影，向前又踏出一步。
　　这一步落下，周遭的气流微微搅动，青石地面浅浅积水泛起一圈圈涟漪。距离被不断拉近，雾气变薄了些许，温迟终于得以捕捉到更多细节。对方身上穿着一件早已褪色的旧式外套，身形看着与自己年纪相仿，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依旧看不清眉眼，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瘦削的下颌。
　　沈逾白的呼吸放得极轻，握着短刃的手腕稳如磐石。他没有贸然出击，只是缓缓调整站位，将三人的阵型收拢，彼此之间留出可以互相支援的余地。
　　“不要直视它太久。”裴烬侧过头提醒，“情绪侵染的效果，距离越近便越强。”
　　话音未落，那股熟悉的感觉再度袭来。
　　不再是汹涌的愧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绵长的思念，混杂着挥之不去的孤独。这一回，温迟早有防备。他牢牢守住心神，清晰地分辨出，这一份情绪依旧不属于自己，是顺着雾丝传导过来的馈赠。
　　但代价还在持续。
　　方才冲破的记忆缝隙并没有完全闭合，一些细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不是潮水伪造的幻象，是真正属于温迟自己，埋藏很深的碎片。老街旧物店午后的阳光，擦拭怀表时微凉的金属触感，还有一些模糊、连他自己都没能理清的片段，顺着那些白色丝绦，飘向雾中的人影。
　　对方停住脚步，似乎是沉浸在那些流出的记忆之中。
　　就是这片刻的停滞，给了温迟喘息的空隙。
　　他抓紧机会，在心底快速梳理。银书签是媒介，Ⅻ封印是容器，而这个人，长久以来依附在封印的能量之中。它并没有真正的实体，依靠情绪与记忆作为养分存续十年之久。
　　“你在收集我的记忆。”
　　温迟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石室里荡开一圈回声。
　　这句话落下，空气安静一瞬。
　　雾中的人影微微晃动，垂落的发丝轻轻扬起，似乎是因为意图被戳破而起了波澜。一股更为强烈的情绪扑面而来，不再是悲伤与思念，带上了一丝焦躁。缠绕在空中的雾丝猛地绷紧，如同拉紧的弓弦，朝着温迟直扑而来。
　　裴烬袖下青光暴涨，屏障应声撑开。
　　白色雾丝撞上无形的光壁，发出一阵极细微的嘶鸣，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开来。冲击的力道传递过来，裴烬肩头微微下沉。他能够拦下雾丝，却无法隔绝透过空气扩散开来的情绪波动。
　　“它急了。”裴烬的语速略微加快，“它想要的不是全部记忆，而是某一段特定的片段。”
　　“哪一段？”温迟问道。
　　裴烬的唇线抿紧。
　　“十年之前，码头火灾那一天。”
　　仅仅这一句话，太阳穴像被一根针精准刺入，尖锐的痛感骤然炸开。这一次涌上来的不是潮水捏造的情绪，而是来自他自己意识深处的躁动。他隐隐察觉到，那一段缺失的记忆，正是一切纠葛的源头。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声响，自石室入口的方向传来。
　　嗒。
　　一声很轻的脚步声，落在积水的石砖上。
　　所有人同时转头。
　　稀薄的白雾之中，一道全新的轮廓，悄然出现在廊道的出口。那个人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大半身体隐在黑暗里面，看不清面容，指尖夹着一支熄灭的金属钢笔。
　　沈逾白立刻调转刀刃，对准新来的闯入者，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还有人。”
　　局面陡然间变得复杂。封印虚影、未知来客、他们三人，三股力量挤在这间石室之内。狭小的石室之内，三方对峙，空气凝重得仿佛可以凝成实质。
　　温迟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握紧银书签，余光悄然扫过裴烬。方才那句无意识的“对不起”还悬在两人之间，此刻又多出一重未知的变数。太多疑问堆在一起，沉甸甸压在他的心上。
　　新来的人没有立刻上前，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片刻之后，一道平静淡漠的男声，穿过雾气，缓缓响起。
　　“你们不该来到这里。”
　　地底深处的嗡鸣依旧不绝，石室之中，白光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