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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宅余等   暮色像 ...

  •   暮色像化开的墨,一点点吞没老街的屋檐。
      天边最后一点落日的橘红褪尽,深邃的靛蓝铺满整片天际。沿街的路灯逐一亮起,暖黄光晕散开,在微凉的空气里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白日里喧闹的老街渐渐安静下来,临街的商户陆续落下卷帘门,零星的灯火还亮着。
      温迟拿起门边的帆布外套披上,伸手落下寄念铺的木门锁,金属锁芯咬合,咔嗒一声轻响。盛着黄铜钥匙的小木匣揣在外套内侧口袋,贴着胸口。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他能感觉到一阵微弱、断断续续的震颤,像一缕极轻的心跳,缓慢、固执,不曾停歇。
      裴烬站在路边,倚着黑色轿车的车门。看见温迟出来,他站直身体,伸手拉开副驾的车门。
      “记忆碎片指向老城区那片安居楼。”裴烬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指尖搭上方向盘,“建了几十年的老式居民楼,城市扩建之后大部分住户陆续搬走,很多屋子空置多年。”
      车子平稳地驶离老街街口。
      车厢里没放音乐,只有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细微声响。窗外街景向后飞速流淌,高楼、行道树、红绿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影。两个人偶尔交谈几句,话总说不太长,常常到一半就自然而然静下去。
      “说实话,每一次出发,我心里都没十足把握。”温迟侧头望着窗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木匣,轻声说。
      干这行许多年,按说早该习惯未知带来的不安。可每有一件新的遗物降临,心底还是会浮起淡淡的忐忑。你永远不知道,门的背后等着你的,是怎样一段沉重的故事。
      裴烬目视前方,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才缓缓开口:“没人能做到十拿九稳。有些遗憾,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圆满。我们能做的,只是别让那份执念无休止地困在原地。”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股现实的重量。
      温迟没再说话,重新望向窗外。天色彻底暗沉下去,街上行人渐渐稀少。车子驶入老城区,两旁楼房低矮陈旧,行道树枝叶繁茂交错,遮住一部分路灯的光。空气里的气息悄然改变,褪去商业区的喧嚣烟火,剩下的,是老城区独有的沉寂。
      抵达安居楼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
      整片住宅区一共六栋,外墙墙皮大块剥落,露出灰暗的水泥底。楼栋之间的空地荒草丛生,停着几辆落满厚尘、早已报废的自行车。四周安静得近乎可怕,只有远处主干道隐约传来车流滚滚的轰鸣。
      两人下车。
      秋夜的晚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起温迟额前的碎发。他取出外套口袋里的小木匣,掀开匣盖。黄铜钥匙缓缓悬浮起来,在空中轻轻震颤,转了个方向,稳稳指向三号楼。
      楼栋入口的铁门锈蚀得厉害,虚掩着。伸手一推,尘埃和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脚步落下,灯短暂地亮起,照亮发黑斑驳的墙壁,转瞬又坠回昏暗。水泥台阶覆着厚厚的浮尘,留下的脚印寥寥无几。楼板被岁月侵蚀,每一步踩下去都吱呀作响,像是下一秒就要不堪重负。
      黄铜钥匙漂浮在两人身前,像引路的萤火,缓缓向三楼飘升。
      302。
      一扇深褐色的老式木门,门板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门锁锈得厉害。钥匙向前飘去,自动探入锁孔。温迟握住钥匙柄,轻轻一转,轻微的咔嗒一声,锈蚀已久的锁芯应声解开。
      他推开房门。
      屋里蒙着厚厚的浮尘,客厅的家具全蒙上白色防尘布,布面落满灰。烟火、人声、温暖,好像在许多年前就彻底从这间屋子里消失了。凝滞的空气里,弥散着执念独有的孤寂情绪,填满每一处角落。
      执念的重心不在客厅。
      两个人放轻脚步,一间一间地搜。厨房的灶台蒙尘,卫生间的镜子覆着一层白雾,两间次卧空空荡荡。最后,他们停在最内侧那间卧室门前。
      卧室窗户背向街道,月光照不进来,四下昏暗。靠窗摆着一张老式木书桌,一本封皮泛黄硬化的硬壳日记本,安安静静搁在桌面正中。
      温迟缓步上前,指尖轻轻落在日记本的封皮上。
      就在接触的一瞬,汹涌的情绪碎片像涨潮的江水,朝两人席卷而来。
      属于屋主的一生,像一卷缓慢播放的老旧胶片。性格内向,朋友不多,独自搬进这间房子。日子日复一日地流,下班回来煮一碗简单的面,独坐窗边发呆。他曾经满心欢喜,等着一位约定登门的故人。一场变故突然降临,那个人再也没来赴约。他不肯相信,日复一日守在家中,抱着渺茫的希望。春去秋来,年华老去,疾病降临,直到呼吸停止。那一把家门钥匙,便承载了这段遥遥无期的等候。
      幻象缓缓褪去,卧室重归寂静。
      温迟的呼吸放得很轻,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酸涩。他们不必寻找活着的当事人,只需消解这份萦绕数十年的等待。他抬手拿起悬浮在空中的黄铜钥匙,轻轻平放在日记本的封皮上。朦胧的白雾缓缓自两件器物上升腾,像一层柔软的轻纱,向上飘升、散开、消融在空气里。纠缠此地多年的心结,终于缓缓松下来。
      躁动的情绪,归于安宁。
      做完这一切,温迟正要把日记本合上放回原处,指尖却在封皮和扉页之间,碰到了一个薄薄的、凉凉的东西。
      他动作一顿。
      那东西比纸硬,比金属软,卡在日记本的夹层里,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稀薄月光,慢慢将那个东西抽出来——
      一小片银色的残片。
      边缘带着锯齿状的断裂口,看纹路,像是一枚书签的尾端,被人硬生生折断了,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一截。银片表面刻着一道细小的、极其繁复的纹路,在昏暗里泛着一点冷冷的光。
      温迟捏着那片银屑,愣了几秒。
      他的指尖忽然开始发麻,像是被什么凉东西轻轻咬了一口。那并不是错觉——就在他触到银片的瞬间,脑海里那团原本已经沉静下去的执念情绪,诡异地重新翻涌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尾巴。
      裴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侧,目光落在那片银屑上,许久没有说话。
      “……屋里头,怎么会有这个。”温迟低声问。
      裴烬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像是想接过那片银屑,指尖却在半空停住,又缓缓收了回去。他抬眼看向温迟,神色在昏暗里看不太清,声音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你先收好。别拿手指一直碰它。”
      温迟看着他,忽然想起下午那条消息。
      最近,小心银色的物件。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把那一小片银屑小心包进随身带着的棉布里,收进外套内袋,和那只小木匣挨着放好。回去的路上,裴烬一直没有再开口,车窗外的城市灯火一帧一帧向后掠去,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温迟坐在副驾,指尖隔着布料,轻轻碰了碰那片银屑的位置。凉的。他隐约觉得,今晚这一趟,好像远比他以为的,要牵出更长的一根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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