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爱我一次》如苏月

1、忙绿的你 莫尧最

　　莫尧最近很激动，因为去国外办理同性婚姻的各种资料他已经陆续准备好，他已经把自己的那栏签好了字，按好了手印，就只差傅恒把他的那一栏完成，他们就能出国办理结婚证了。虽然在国内依旧被社会忽略，但他向来喜欢这样的仪式感，这是两人感情的稳定剂。
　　今天是两人的恋爱纪念日，他准备跟傅恒提这个事，所以准备烛光晚餐时比以往更加兴奋。本以为8点等来的是爱人的拥抱，却等来了一个冰冷的加班通知，莫尧打了电话过去
　　“怎么了，尧尧？”傅恒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今天能不能不加班？”
　　“工作上的事就别闹了，周末再陪你。”
　　“可是今天是……”
　　“没什么可是的，”傅恒打断到，“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他完说完就挂了电话。
　　莫尧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长，那串数字安静地往上爬，像某种无声的嘲讽。傅恒的声音还残留在耳膜上——"工作上的事就别闹了"——他甚至来不及说一句完整的"纪念日快乐"，电话就被挂断了。嘟、嘟、嘟。忙音撞在空旷的餐厅四壁上，弹回来，又弹回去…
　　餐桌上摆着两份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莫尧特意选的澳洲M7和牛，脂肪纹理像大理石的花纹一样漂亮。旁边是红酒，醒酒器里的液体在烛光的映照下透出暗红的色泽，让人一看就知道其香醇可口。莫尧抬手摸了摸醒酒器的外壁，凉的。他本来已经算好时间了，八点开餐，七点四十醒酒，香气正好散开到最迷人的程度。可现在偏偏是八点二十三分，牛排已经凉了，脂肪凝固成一层白腻的膜，软塌塌地趴在瓷盘里。
　　莫尧慢慢放下手机，手指还残留着握紧的力道，指节发白。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浮动着万家灯火，每一盏亮着的窗户后面，是不是都有一个正在等待的人？莫尧忽然想起三年前刚在一起时日子。
　　那时候傅恒会提前一周在日历上圈出纪念日，然后在那天早早下班，有时候甚至翘掉下午的会议，带着一大束白玫瑰回家——
　　"尧尧，今天哪都不去，就陪着你。"
　　那时候傅恒的眼睛里有光，像夏天午后被阳光晒透的湖水，暖得让人想跳进去。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莫尧记不太清了。也许是从傅恒的公司开始接触大订单开始，也许是公司开拓海外市场的那个季度，也许是更早——早到他还没察觉，傅恒的工作就已经比他有吸引力了，他好像每天都很忙很累，开会、应酬、出差、加班，这些词像楔子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打进他们的生活里，把时间凿得千疮百孔。莫尧有时候深夜醒来，发现身边的位置是空的，伸手摸过去，一片冰凉。莫尧起身总会发现书房的灯是亮着的，傅恒就戴着耳机坐在书桌前进行视频会议，压低的嗓音跟那头的人对话，偶尔停下来皱眉翻看文件。莫尧靠在门框上看他，傅恒的侧脸在屏幕蓝光里显得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灰色，这让莫尧总是感到心疼。他想叫他，又觉得不该打扰，最后只是轻轻地退回书房，把门带上，回到卧室入睡。
　　关于傅恒工作太拼以至于忘了家这件事，他不是没试过沟通。上个月傅恒连续加班两周，连周末都没能完整地待在家里，莫尧特意熬了汤送去公司，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
　　前台的小姑娘认出了他，笑着说"莫先生又来了呀，傅总在开会，要不您先上去等？"
　　莫尧点点头，乘电梯上楼，站在二十八楼的高处看下去，楼下的车流像缓慢爬行的甲虫。傅恒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莫尧在走廊的沙发上坐下来等。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门终于开了，傅恒送几个客户出来，西装革履，笑容恰到好处，下颌的线条锋利而克制。看到莫尧的瞬间，那笑容顿了一下，眼睛里掠过一点什么——不像是惊喜，更像是被打断的错愕。
　　"你怎么来了？"傅恒压低声音问，顺手接过保温桶搁在桌上，"我晚点回去，你先走吧。"
　　莫尧张了张嘴，想说"汤趁热喝"，还想说"我已经快一周没跟你好好吃顿饭了"，但看到傅恒疲惫的眼神时，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一声"好"。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傅恒在身后又接起了电话，声音又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
　　走出写字楼的旋转门，夜风灌进来，莫尧才发觉自己外套没穿。他回头看了一眼高楼上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分辨不出哪一间是傅恒的，但他知道傅恒在里面，正对着电脑屏幕，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工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趴在人行道上，像一截被遗落的墨线。
　　那天晚上傅恒凌晨两点才回来，莫尧其实醒着，但闭着眼没有动弹。傅恒轻手轻脚地洗漱，钻进被窝时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寒气，冰凉的手指无意间碰到莫尧的后腰，莫尧没动。傅恒的手臂环过来，揽住他的腰，凑在耳边说了句含混的"对不起"。莫尧等了一会儿，只等到傅恒均匀的呼吸声。
　　对不起什么呢？
　　莫尧感到疑惑。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太忙了，已经很久没有和自己好好说话感到亏欠吧？

　　意识回笼，莫尧的手机亮了起来，是一条推送通知，无关紧要的新闻。莫尧打开电脑，看到桌面上那个命名为"结婚材料"的文件夹，图标安安静静地戳在那里，像一颗没有爆炸的哑弹，而桌面上摆着的一堆打印好的文件似乎也在控诉着它的苦闷。
　　他就这么一个人坐了很久，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傅恒第一次牵他的手，是在电影院的黑暗里，手心也出汗了，但是握得很紧。
　　傅恒第一次说"我爱你"，是在雨天的书咖里，雨水顺着棚沿滴成水帘，傅恒侧过脸来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像怕惊扰到什么，可莫尧听得清楚，记得深刻。
　　傅恒去年生日许愿的时候闭着眼，蜡烛的光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莫尧问他许了什么愿，他笑着揉莫尧的头发，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些画面暖得像昨夜的被窝，可此刻莫尧坐在冷掉的牛排前，却觉得隔了一层什么。像隔着水看花，花瓣的颜色被水流扭曲了，轮廓模糊不清。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餐桌。刀叉碰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把牛排倒进垃圾袋，红酒倒进水槽，暗红色的液体打着旋流下去，好像有什么随着它一起被卷走。而那束他为今晚特意买的白玫瑰被他从花瓶里抽出来——今天下午买的时候有多新鲜，此刻在莫尧看来多颓败。莫尧握着那束花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也放进了垃圾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扔，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看见它们。那些花像某种他没能交付出去的心意，不停在那提醒他：你准备了，你计划了，你满怀期待了，然后——
　　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傅恒甚至忙到忘了纪念日。
　　莫尧把垃圾袋扎紧，放在门口，预备明天让钟点工带下楼。回到客厅时，沙发上还摊着一本他最近在读的小说，翻到三分之二处，书签夹在某一页——那是一枚Anya Hindmarch的定制的金属书签，上面刻着"H&Y"，傅恒送他的生日礼物。他拿起书签，拇指摩挲过那两个字母，凹凸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他把书签抽出来，夹进自己随身带的笔记本里，然后合上书，放回书架。
　　卧室里的大床铺着新换的床单，浅灰色的，莫尧下午特意选的，因为傅恒喜欢这个颜色，他说看着干净又暖和。床头柜上摆着两人的合照，去年秋天去香山看红叶时拍的，傅恒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两人都笑得眉眼弯弯，背景是漫山遍野的红，热烈得像要烧起来。莫尧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也笑了很久。
　　终于，莫尧躺进了被子里，关了灯，黑暗漫上来，严严实实地裹住他。天花板在黑暗中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像一张没有字的白纸。莫尧睁着眼，等睡意降临。等傅恒回来。等明天到来。或者等某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莫尧伸手摸过来，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
　　是傅恒的消息："还在忙，你先睡。"
　　……
　　标准的傅恒式回复：简洁、高效、不带温度。
　　莫尧打了一行字: 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打完又删掉，又打：
　　今天是我们恋爱三周年纪念日。
　　又删掉。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过去，屏幕朝下，屏幕的光灭了，黑暗重新合拢。
　　莫尧闭上眼，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但并没有眼泪流下来。他只是安静地躺着，心想，那张申请表上傅恒的那一栏，可能短时间内不会签上名字，也有可能永远不会签上名字了。
　　窗外的繁华依旧，一辆车从远处驶过，车灯在窗帘上投下一道移动的光弧，像一枚滑过水面的石子，短暂的痕迹之后，水面复归于平静。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听见楼上人家偶尔的脚步声，莫尧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规律而孤单。
　　莫尧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的方向。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人会在此时推门进来。他不想再期待，也不想再失望了。

　　傅恒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莫尧被开门声吵醒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傅恒一脸疲惫，眉毛皱起，身上烟味重的熏人，估计又是公司季度目标又没达标:“回来了…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
　　傅恒环过莫尧的腰，声音闷闷的:“不用了，我现在只想睡觉。”
　　莫尧轻声询问:“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傅恒想了想，摇摇头:“不记得了，好像不是什么日子吧。”
　　莫尧沉默了一会，还抱着一丝希望:“你真的不记得是什么日子吗？”
　　傅恒肯定的说:“我记得今天没有什么特殊日子，”他停顿了几秒，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你要觉得无聊了，等我有时间了再陪你闹。”对于莫尧的脾性他再熟悉不过了，总是喜欢这样幼稚的仪式感:
　　“莫尧，”傅恒打断道，声音带着些许责怪:“我累了，你闹也得有个限度。”
　　“我……”莫尧楞住了，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突然想到那叠资料，想去找，刚走几步，背后传来声音。
　　傅恒扶了扶额，叹了口气，轻声说:“算了，你先去睡觉吧！”
　　“我有事和你说……不用多久的”莫尧有些可怜的说，“我都弄好了……我们……”
　　“如果不是要紧的事……以后再说吧，等以后公司对外市场稳定了，你说什么我都听……”傅恒打断了他，轻轻的吻了一下莫尧的额头，去了浴室。
　　傅恒不知道，这句话在他心里也许是对未来的承诺，但对莫尧来讲是这个糟糕纪念日的最后补刀。
　　莫尧抿了抿唇，回到了房间，把那一叠资料默默藏在床头柜的最里面，他有点想哭，也确实哭了，泪水是一大颗一大颗落下的。他擦了擦眼泪。太矫情了！他骂自己，仿佛这样就能缓解他的难受；他又安慰自己:傅恒只是现在太忙了而已，他现在的公司刚有了进一步发展的现象，还不是很稳定，他只是为了两人未来生活能更好，对……对……要理解他，不要想太多……不要想太多……
　　其实他更想要现在的陪伴，而不是日日夜夜都在盼望那个要牺牲现在的美好未来。
　　莫尧躺在床上，一秒一秒数着时间，数到了1873秒，傅恒终于躺在看身旁。
　　“傅恒，”莫尧开口，“你每天都在忙些什么啊？”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难过。
　　莫尧之前有意去学了管理学知识，傅恒知道他喜欢写作，就让他在家做全职作家，做自己喜欢事，不让他去公司帮忙，也很少提起在干些什么。
　　“在和一家老牌公司谈合作，要和几家跟我们市场效应情况差不多的公司竞标。”
　　“这次成功了是不是就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莫尧小心翼翼地问。
　　“哪有那么简单，我们的优势不是很突出了，现在每天都在调整方案。这几天你可以先睡，我忙太晚可能就直接睡公司了，估计下个月末就稳定了。”傅恒无奈地说。
　　“那我生日那天，会有时间吗？”莫尧有些紧张。
　　傅恒从床头拿手机看日历，沉默了一会“对不起……尧尧，我还不确定，我会尽量空出来的。”
　　他又看了看今天的日子，愣住了，开口:“今天是纪念日……你怎么也不提醒我……我忘了……”他的声音很是懊恼，终于反应过来刚到家莫尧抛过来的问题。
　　“我想说，但你真的很累……”莫尧故作轻松的说，“睡觉吧……没事的。”
　　“我以后会补的……”傅恒最后一句轻的不像话，一只手拿着手机发了消息，另一只手搭在莫尧的头顶，摸了摸爱人的头发，随后放下手机，带着疲惫睡去。

作者有话说

许愿有人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