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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福德庙 “你再说一 ...

  •   “你再说一遍,刘栋房里都有些什么?!”
      林颐有点不敢相信她听到的,顺手把绣凳挪到程空面前,她手里捏着一枚玉簪,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敲得程空心慌。
      他把刘栋屋里那几样东西一样不落地告诉了林颐。
      满墙的纸人,穿红嫁衣的刘玉,没入墙脚的红线,一红一白两张生辰帖,被撕去字尾的素笺,还有那幅刺了“刘栋”名款的山河庙绣图。
      “纸人扎魂,红线领路。”她低声重复了一遍,“你大事不妙了,这是替人收命的把式,大户人家替亡者烧的纸活计不假,可那是送出去的,哪有把满府上下都扎成纸人、供在自己屋里的?送出去的纸人看不见,供起来的纸人......”
      她话还没说完,眼底的神色却先一步暗沉了下去。
      “你是说,刘栋供着全府人的纸人,等着收魂?”程空颤颤巍巍的跟林颐确认,他一个上学的学生,哪见过这场面。
      正说着,门外脚步声响起来了,队长王获推门进来,一身粗布短打,怀里抱着本封皮磨得发白的账册,反手把门闩插上了。
      “账房这边,对上了。”王获把账册摊在桌上,翻到勾着红线的几页,“近三个月,刘府每月都有一笔银钱支出去,记的名目是香烛纸马,数目......”他点了点那个墨字,“够把城西的纸扎铺子整个买下来。姑且不说香烛贵不贵,单看这流向,出的全是城西门。”
      “城西有什么?”程空问。
      “一座野庙,叫福德庙。”王获说,“香火冷清得连鬼都懒得进门,可怪就怪在,除夕冬至不差钱的人家,偏挑夜深人静去上香。我托人打听过,守庙的秃头老儿嘴紧得很,只漏了一句:每月十五,必有一位贵人到访。”
      程空和林颐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隔河是王家,城内是三教九流与衙门老爷,这位每月十五出城的老爷姓啥,答案几乎要从喉咙里自己出来。
      “管家。”程空说。
      “管家。”王获点了一下头,“账房当值的是他婆娘,我翻到这笔流水的时候,那婆娘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像是恨不得要把我杀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
      程空心里那团乱麻又绞紧了一分。
      纸人、红线、每月十五出城的管家,一桩一件,全指向一个他还没看清充满层层迷雾的地方,他像是提线木偶一样任人宰割。
      他还想继续追问,王获却先把话头按住了:“还有一桩事,白天你叫我找的东西,我查了。”
      程空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托王获去查“刘时”。
      他的素未谋面的哥哥。
      “《刘氏族谱》我翻遍了,”王获一字一顿,“刘栋膝下,独一子,名玉。旁支、庶出、过继,一个‘时’字都没有。”
      程空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拿出腰间那枚绣着“刘时赠弟”的香囊,指腹隔着布料,那四个字的脉络一清二楚。
      “会不会是乳名、表字,没记进去?”他仍不死心。
      “我连给少爷接生的稳婆都找着了。”王获有些无奈,“刘府上下伺候的人,问了一圈,人人都说少爷是独子。那个‘刘时’,连府里资历最老的婆子都没听说过。”
      程空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腰间的香囊是真实存在的,针脚细密,绣着“刘时赠弟”,他昨夜还贴身戴着;可这世上仿佛从来就没有过一个叫刘时的人。
      他忽然觉得脊背发凉,礼物还在,送礼的人却看不到也打听不到。
      “那东西,”林颐的目光落在他腰上,指了指他腰间的香囊“能护你,就别离身。来历晚些再查。”
      程空沉默地点了点头,把香囊又往衣襟深处塞了塞。
      当夜,月亮升到檐角,三个人从角门溜出了刘府。
      城西的夜路不好走。
      出了城门,官道就窄成了土路,两旁的荒草齐膝深,风一过,整片草浪簌簌地响。
      程空起初还回头看上两眼,被林颐一把按住手腕:“别回头。走夜路,千万别回头。”
      王获胜在块头大,走在前头,影子被月光拉得又长又黑,横在土路上。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土路尽头,一片歪斜的柏树影子里,露出一角灰扑扑的庙檐。
      福德庙比程空想的还要破。
      门槛都缺了半边。
      黑漆漆的庙堂,廊下的灯笼早朽成了空壳,风一吹就叮叮当当的晃个不停,程空跨过门槛,看见供桌上面立着一尊木胎神像,被香火熏得通体发黑,眉眼糊成一团,看不出面目,只能依稀辨出是个端坐的人,双手搭在膝上。
      供桌上的香是新插的。
      香灰还是温的,一缕细烟笔直地往上爬,刺得程空眼睛发酸。
      “有人来过。”王获压着嗓子小声的说,目光在庙里扫了一圈。
      整个庙不算大,一眼就能望到底,除了神像、供桌、墙角一堆积灰的旧物,再没旁的别的了。
      王获往供桌底下探手,摸到一块活动的石板,撬开,底下是个半尺深的暗格,里面码着一摞册子,纸页发黄,封皮上没字。
      “不是你咋知道这个供桌地下有东西?”程空一脸震惊地看着王获。
      “电影里面有,你没看过这种类型的电影吗?”王获一脸正经地回答程空。
      程空傻眼了,他真没想到电影里面的情节也可以是真的。
      他掏出来就着月光翻了两页,忽然顿住了,把册子塞进程空手里。
      程空低头一看,满页工整的小楷,写得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和生辰八字。
      他一眼就认得出来有王莽、王昱奚、刘栋,还有府里他见过的那几个名字,一个个都排在上面。
      每个名字底下,都缀着朱笔批的几行小字,红得像是用血写上去的。
      他找到自己的名字,那一行写着:刘玉,庚申年六月生,批“阳命,尚可补”。
      后面的“补”字被一道墨线狠狠划掉了,另起一行,朱笔重写了两个字,蜿蜒地洇在纸面上。程空不认识,这两个字。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庙里有人念他的名字。
      那不是王获的声音,也不是林颐的声音。
      那声音又低又细,似乎是从供桌底下、从神像坐着的那个空腔里、从四周的墙壁缝里渗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念的竟然是他的生辰八字,字字清晰,字字刺心。
      程空猛一抬头。
      庙里空无一人,月光从缺了半边的门漏进来,铺在供桌前的青砖上。
      林颐低头翻着另一本册子,王获背对着他,盯着神像脚下的暗格。
      没有人在念他的八字。
      可那声音还在响,一声比一声清晰,宛如一条毒蛇沿着他的身体爬行,顺着他的耳膜往里钻。
      程空的额角渗出冷汗。
      他下意识地伸手按紧腰间的香囊,指尖先碰到的是刘栋赠他的那枚,布料底下,似有什么东西微微鼓动着,隔着布都能感到一丝不合时宜的热,像有只活物在里头翻身。
      他触电似的缩回自己的手,又去摸另外一边,那一枚绣着“刘时赠弟”的,拿出来贴着他心口,凉的,不时还有薄荷的味道进入他的鼻腔,压着他那颗乱跳的心让他顿时清醒了不少,那钻耳的念诵声竟像被什么隔了一隔,也骤然远了下去。
      他喘了口气,正要招呼那两人快走,余光却落在了神像脚下。
      供桌的阴影里,神像的衣摆下,露出一截手。
      干枯五指蜷着指节发黑,指甲又长又弯,像一根根蜷曲的铁钩,搭在青砖上,仿佛爬行到一半,被人定在了那里。
      那只手离程空不过三尺,他看得一清二楚,那不是泥塑的手指。
      是真真切切的皮包骨,皱巴巴的一层皮,绷在骨节上。
      程空浑身的血一下子仿佛被冻结住了,喉咙里那声“啊”被硬生生卡在嗓子眼,攥着香囊的指节捏得发白。
      “快走。”王获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边,铁塔似的挡住他的视线,一把攥住他胳膊,“别看了,快走!”
      程空被拖着退出庙门。
      到了门口他实在没忍住,回头扫了一眼,月光照进庙堂,那尊福德老爷还是端端正正坐在供桌后头一动不动。
      方才从衣摆下伸出的那只手,竟像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的干干净净。
      只是程空总觉得,那尊神像的脸,好像朝着他这边,微微侧了过来。
      回城的土路上,程空被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风越来越大,路边的荒草一浪一浪地伏下去又立起来。
      他步子发飘,总是觉得脚下的路不对,明明是来时走惯的官道,月光下却陌生得像从没走过。
      “程空。”有人叫他。
      他正要应,肩膀被林颐一把按住,掌心发烫:“别回头,也别应。”
      程空一激灵。
      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停在了路边,脚边就是半人深的荒草丛。
      方才那一声“程空”,透过整个愿景的叫出了他的名字,比念刘玉的生辰八字的声音更让他发毛。
      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腥甜漫开,人总算清醒过来。
      林颐看着他,目光里第一次带了几分审视:“路上别分神。曼陀罗的劲儿上来了,那香囊你先离身半日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福德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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