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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包厢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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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死寂还没有散去,方才那一手绝杀带来的震荡像一层厚重的雾,沉沉裹住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两侧站立的黑衣安保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目光死死落在沈烬身上。在沉渊这么多年,他们见过无数身价不菲的赌客,见过赌到疯狂的亡命之徒,却从未亲眼看见,有人能在陆沉渊的桌上拿下一局胜利。旁观的几位权贵大佬彼此交换眼神,低声的抽气声压得极轻,混杂在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里。有人身子微微前倾,眼镜后面的眼神重新打量这个一身黑衣的女人,先前眼底的轻视、戏谑,此刻尽数收敛,换成了审慎的忌惮。
筹码推到沈烬面前,一摞摞堆叠,金红相间,在暖金色壁灯之下反射出晃眼的光。这一局的筹码于陆沉渊不过一组数字,可落在沈烬身上,却是求生路上实实在在的一寸喘息。她没有伸手去触碰那些筹码,指尖依旧安安静静搁在墨绿色天鹅绒桌沿,皮肤蹭过细密柔软的绒面,感受布料底下传来的冰凉。
赢了,她的脸上依旧寻不到半分狂喜。
狂喜是很昂贵的情绪,属于尚有退路的人。她身后是跳楼离世的父亲,是滚到天文数字的债务,是被撕碎的家,她没有资格为一局胜利放声欢笑。胜利仅仅代表,死亡朝她后退了一小步,危机并没有消失,只是暂缓。
陆沉渊靠回宽大真皮沙发椅,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捏着一只水晶玻璃杯,杯中的琥珀色洋酒轻轻晃出细碎波纹。他不再是方才入局时那种全然掌控一切的松弛,漆黑眼眸牢牢锁着沈烬,像是在打量一件出乎意料的猎物。
“运气?”他开口,声音不高,漫过包厢安静的空气。
沈烬缓缓摇头,视线越过桌面,迎上他的目光:“这里的桌子,不相信运气。”
一句话,掷地有声。
荷官低头收理方才用过的纸牌,手指动作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他从业多年,见惯输赢起落,可今天这一局,依旧颠覆他长久以来的认知。他把旧牌收拢进销毁盒,拆开全新的一副,塑封薄膜撕裂,细碎沙沙的声响再次响起,打破短暂凝滞。
包厢门外,大厅的喧嚣隔着厚重实木门隐隐传进来。隔着一道门,外面依旧是人间欲望沸腾的模样。有人高声欢呼赢下轮盘,有人压抑着呜咽,还有掮客低声游走,兜售借贷,筹码叮叮当当碰撞,源源不断,永不停歇。里面是刀光不见血的高端博弈,外面是普通人被贪欲撕扯的炼狱,一墙之隔,却是同一个欲望熔炉。
“休息十分钟。”陆沉渊淡淡吩咐。
侍者应声上前,安静给两人更换酒杯,补充冰镇的饮品,果盘里切好的果肉鲜亮饱满,果香淡淡散开。安保退到包厢门两侧,依旧保持警戒姿态,监控屏幕在隔壁控制室不停跳动,刚才对局的每一秒画面,全部被永久储存。
沈烬站起身,缓步走到包厢巨大的落地磨砂玻璃边上。玻璃看不见外面大厅,只能模糊映出外面流动晃动的光影。她抬手,指尖抵在微凉的玻璃面上,隔着这一层屏障,感受整座地下赌场蓬勃又腐烂的气息。
她脑子里飞快复盘刚刚那一局。
陆沉渊的打法,不是急着压上全部,他擅长步步诱导,一点点抬高你的期待,引诱你主动加码,等你全身心投入之后,再骤然收网。大多数对手,会在这种循序渐进的压迫之下心态失守,急于求成,最后落入圈套。方才第四张公牌落下,所有人都以为大势已定,那就是他布下的陷阱,等着她慌乱冲动。
可她没有上钩。
她一直在读人,读他抬眼的节奏,读他指尖握杯力度细微的变化,读他每一次加注背后的心理,而不是死死盯着桌面上的牌。牌是死的,人是活的,赌场最大的骗局,就是让所有人迷信牌面。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沉渊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不远的地方,同样望向那片朦胧晃动的光影。
“很多人走进沉渊,都以为自己足够聪明。”他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们觉得自己看得穿骗局,控得住贪心。最后,骨头都留不下完整的。”
“我不是来贪钱。”沈烬轻声回答,“我只求活下去。”
“求生,有时候比贪欲更加可怕。”陆沉渊侧过头看她,“为了活下去,人可以做出任何事。”
沈烬没有回话。这话她无法反驳。家破人亡之后,她早已经见识过人性最丑陋的模样,亲戚变脸,朋友远离,往日笑脸相迎的熟人转头就可以把她推给债主。为了活下去,她的确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只是内心还守着最后一点底线,不肯彻底堕入这片泥潭。
包厢门被轻轻叩响。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下属躬身走进来,走到陆沉渊身侧,压低声音汇报。声音压得很低,大部分内容听不清楚,只有零星几个字眼飘进沈烬耳朵——沈家旧案、债主、外部的资本势力。
陆沉渊的神色淡了几分,眉峰微蹙,听完之后微微颔首,下属躬身退出去。
沈烬的心脏轻轻往下一沉。
沈家覆灭,从来就不是简单的投资失败。父亲跳楼之前留下过零碎只言片语,有外部势力设局,有熟人背后捅刀。可证据全部被销毁,知情人闭口不言,偌大一座城市,没有地方愿意听一个破产孤女的申诉。她踏入沉渊,除了抵债,也藏着一份私心。这座赌场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黑白两道往来,或许在这里,能摸到当年那件旧案的蛛丝马迹。
十分钟休憩转瞬即逝。
“时间到。”陆沉渊转回赌桌方向。
两人重新落座。
旁观的几位权贵也收敛了闲谈,重新把注意力投向乌木赌桌。经过上一局,再也没有人敢把沈烬当成任人玩弄的棋子。他们心里清楚,接下来这第二局,才是真正的厮杀。上一局陆沉渊或许尚有几分漫不经心,这一局,他一定会全力以赴。
荷官把崭新一副牌平铺摊开,展示确认完整无缺,随后熟练洗牌,卡牌哗哗交错翻飞,如同一群灰色飞鸟。
空气再度紧绷。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沈烬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黑色长裙垂落,安静得像一道影子。她在心里告诫自己,千万不能被上一局的胜利迷惑。赢一局只是侥幸,一旦生出“我可以继续赢”的念头,那便是贪念的开端,也是毁灭的开端。赌场之中,过往的胜利,最是害人。
陆沉渊的目光落在牌堆之上,又掠过沈烬的脸。
“第二局,赌注升级。”他一字一顿开口,“若是你输,不止留下你。当年沈家残存的一点旧人旧线索,全部就此湮灭。若是你赢,再勾销三分之一债务。”
这句话落下,沈烬浑身一僵。
对方竟然一眼看穿她心底藏着的执念。他知道她不仅仅想要还债脱身,她还想要真相。他直接把她苦苦追寻的线索,摆上了赌桌。
这是最狠的要挟。
输,不止是她坠入深渊,父亲蒙冤的真相,会彻底埋葬,永不见天日。往后世间,所有人只会记得沈家经营不善破产,父亲畏罪跳楼。所有冤屈,随尘土埋掉。
巨大的压力轰然压过来,沉甸甸压在她的肩头。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望着沈烬,等待她的反应。
诱惑是致命的,代价同样是毁灭性的。
只要她弃牌,就不必承担这份风险。可一旦弃牌,就等于主动放弃查清真相的机会。
沈烬指尖微微蜷缩,指甲轻轻抵进掌心,一丝细微的痛感让她保持清醒。无数念头在心底飞速翻涌。
陆沉渊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神色从容,仿佛吃定她会被这份筹码裹挟。
“敢接吗。”他问。
沈烬抬起头,眼底没有慌乱,只有一层沉沉的寒凉。
“我接。”
一字落下,命运的砝码再度安放妥当。
荷官开始发牌。
两张底牌,分别滑到两个人的面前。
牌面朝下,黑暗遮盖住命运。
而赌场大厅外面,人间闹剧依旧一刻不停。
一个中年男人刚刚输光全部积蓄,跌跌撞撞走出赌桌,脑袋茫然,在人流之中来回游荡,口袋空空,身后借贷的掮客已经盯上了他,缓步跟了上去,准备抛出诱人又致命的借贷条件。
轮盘再次飞速转动,小球哒哒撞击格壁,人群高声呐喊,无数双眼睛灼热发烫。吧台的香槟不断开启,泡沫升腾又快速消散。有人短暂拥有巨款,有人瞬间一无所有。
没有人知道,VIP包厢里面,一场关乎一桩旧案冤屈的赌局,正在无声厮杀。
沈烬没有立刻去掀开底牌。
她先观察对面的男人。陆沉渊神色看不出破绽,常年身居高位,他早已学会把情绪完全藏起来,面部肌肉平稳,呼吸均匀,连眼睫颤动的频率都没有异常。想要从神态捕捉破绽,难如登天。
她只能从下注节奏寻找突破口。
荷官发出三张公牌,摊开在墨绿色绒布中央。牌面中等,没有极端的大牌,也不是烂到无可救药,属于可以拉扯博弈的局面。
陆沉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叩击声节奏缓慢,一下,又一下,敲在安静的包厢里面。
“加注。”
筹码被侍者推出去,数额巨大。
旁观的人心头一跳。
现在还不是牌面完全成型的时候,提早大加注,要么手握极强底牌,要么,是虚张声势的恐吓。
所有人看向沈烬,看她如何抉择。
跟,就要背负巨大风险。弃,线索就此断绝。
沈烬静静看着桌面的纸牌,脑海中飞速推演所有可能性。
大厅隐约传来一声爆发式的欢呼,隔着厚重门板钻进来,短暂闯入包厢,随即又消散。外面某一个赌客,刚刚体验了短暂的胜利狂欢。可沈烬心里清楚,那些欢呼,大多都是转瞬即逝的幻梦。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稳定:
“跟。”
空气进一步收紧。
第四张公牌缓缓落下。
局势瞬间发生偏移,牌面组合开始偏向陆沉渊的方向,压迫感扑面而来。
包厢内几位旁观者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盯住桌面。
此刻,外面大厅,已经又有一个赌客彻底垮掉。那个穿洗旧夹克的中年男人,借贷拿到一笔钱,几番下注之后再度输空。他站在骰宝桌旁,浑身发抖,面孔灰败,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压抑的呜咽被赌场嘈杂的人声吞没,没有人停下脚步看他一眼。侍者从他身边平静走过,见得太多,不会施舍半分同情。掮客走上前,低声跟他交谈,又抛出更高额度的借贷,利息如同枷锁,一环套一环,把人牢牢锁死在这座地底牢笼。
包厢之内,隔绝那些人间悲苦,却上演着更凶险的人心角力。
陆沉渊看着桌上的牌面,薄唇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看不出来是胜券在握,还是刻意伪装出来的姿态。
“继续加注。”
筹码再度向前推送,堆成一座小小的金山。
压力如山,全部压向沈烬。
只要她一步走错,不止自己万劫不复,沈家所有冤屈,就此埋葬。
沈烬闭上眼短短一秒,再睁开,眼底杂念尽数褪去。
她不去想真相,不去想复仇,不去想身后沉甸甸的过往。她只看眼前,看对手,看节奏,看破绽。
“跟。”
第五张公牌,缓缓被荷官平放推到桌面中央。
完整五张公牌,全部揭晓。
局势看起来,陆沉渊优势极大。
旁观的权贵们心里暗自判断,这一局,沈烬大概率要败。
陆沉渊抬眼看向她:“开牌。”
沈烬的心脏沉沉跳动,胸腔之内,压力几乎要把人碾碎。她的手,缓缓伸向自己面前两张倒扣的底牌。
指尖触碰到纸牌的边角,薄薄的纸牌带着桌面绒布浸出来的微凉。沈烬的指尖顿了一瞬,不是畏惧,是脑子里飞快过完全部推演。
周遭静得可怕,连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黑衣安保的呼吸压得很低,旁观的权贵连交叠的双腿都不敢随意挪动,所有人的视线钉在那两张倒扣的底牌之上。门外大厅传来一阵潮水般的喧哗,轮盘分出胜负,欢呼尖叫起起落落,隔着实木门板闷成一团模糊的轰鸣,像是遥远另一个世界的潮汐。
沈烬抬手,缓缓翻开第一张牌。
黑桃九。
包厢内有人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单凭这一张,看不出优劣,希望与绝望各占一半。
她再翻第二张。
红桃七。
两张底牌平铺摊开在墨绿色天鹅绒上,和五张公牌组合,既凑不成顺子,也做不出同花,牌面平平,没有任何压倒性的大牌。
旁观几人神色瞬间松动,那是尘埃落定的释然。有人微微摇头,心里已经认定结局已定。这样的牌面,对抗陆沉渊刚刚步步加码的气势,几乎没有胜算。
陆沉渊坐在对面,神色依旧淡漠,眼底却漫开一层浅浅的笃定。他指尖轻轻摩挲玻璃杯壁,琥珀色酒液微微晃动。
“该我了。”
他伸出手,不疾不徐掀开自己的两张底牌。
第一张,方块A。
包厢气氛骤然一紧。
第二张,方块J。
两张牌落下,配合桌面五张公牌,一对A稳稳成型。
牌面摆在明处,高下立判。
按照牌局规则,这一局,陆沉渊赢。
沉甸甸的寂静笼罩整个VIP包厢。
沈烬脊背依旧挺直,没有瘫软,没有颤抖,只是眼底那一点微光,悄然黯淡下去。
不是崩溃大哭,巨大的失落像冰冷的地下水,慢慢浸透四肢百骸。她早料到会有输的可能,可当真的落在身上,心口还是狠狠往下坠。
输了。
不仅仅输掉这一局博弈。
沈家残存的线索,那些父亲离世前留下来的零碎痕迹,那些为数不多还愿意开口的旧人,按照方才的赌注约定,就要彻底湮灭。往后,再没有人能帮她触碰当年那场阴谋,父亲背负的污名,将永远洗不干净。
陆沉渊看着她,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伤痛,却没有流露半分怜悯。在沉渊,怜悯是最昂贵也最无用的东西。
“愿赌服输。”他声音平稳,不带情绪,“履行赌注。”
站在门边的黑衣下属微微低头,准备转身出去执行指令。
就在这一刹那,沈烬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满室的沉寂。
“等一等。”
所有人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
“牌局我输了,我认牌面上的输赢。”沈烬抬眼望向陆沉渊,目光清澈,没有哀求,“但方才的赌注,是你强行加到桌面上。我接下,是赌线索,不是任由你单方面销毁证据。”
陆沉渊眉梢微挑,这是今晚他为数不多的情绪外露。无数人在他面前输牌之后,或是歇斯底里,或是跪地求饶,或是彻底麻木放弃。眼前这个女人,明明已经落入下风,依旧还在冷静地掰扯博弈的边界。
“赌桌上,落子无悔。”他淡淡说道。
“落子无悔,不等于可以肆意篡改赌注的本意。”沈烬的视线扫过桌面摊开的纸牌,“你拿别人的旧案当做筹码,这本就不在最初三局抵债的约定之内。”
包厢里旁观的几位大佬互相对视,没有人插话。他们都是混迹灰色地带的老狐狸,心里明白,陆沉渊有绝对的实力碾碎她,可沈烬这番话,道理站得住脚。
门外大厅的喧嚣依旧无休止地涌来。
有输光一切的男人被侍者礼貌地请出赌场,脚步踉跄,嘴里还在反复念叨再来一把;有女人赢了一堆筹码,笑声清脆,周围围着奉承的人;筹码碰撞叮叮当当,骰子撞击骰盒,人声起伏,欲望永不停歇。地下这座牢笼,无数人的命运分分秒秒正在被改写。
陆沉渊沉默片刻,指尖轻轻叩击乌木桌面,一下,两下。叩击声在安静的房间回响。
“那你想要如何。”他问。
“线索不要销毁。”沈烬一字一句,“暂时封存。留到三局全部结束。倘若最后是我全盘落败,任凭你处置。若是我还有机会,我要继续去查。”
她没有奢求对方心软施舍,只是争取一个公平的边界。
陆沉渊深深地凝视她,黑色眼眸很深,像是望不见底的深潭,在权衡利弊。毁掉线索对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可眼前这个女人身上,藏着一种很罕见的韧性。他见过太多被命运碾碎之后就彻底垮掉的人,而沈烬,越是受挫,骨头越是硬。
片刻之后,他偏过头,对着待命的下属摆了摆手。
下属停下脚步,躬身退回到侧边阴影之中。
“可以。”陆沉渊缓缓开口,“线索封存,暂不销毁。但记住,这不是同情。是我给剩下第三局留一点趣味。”
沈烬悄悄松了一口气,掌心已经沁出一层薄薄冷汗。刚刚那一瞬间,距离真相彻底埋葬,只差一步。
荷官上前,开始收拾桌面上所有纸牌,一张张收拢,放入销毁盒。
这一局结束,一胜一负,打成平手。
巨大的压力并没有减轻分毫。
三局两胜,最后一局,才是定生死。
赢,债务一笔勾销,她可以带着线索走出沉渊,去追查沈家旧案。
输,终身困死在这里,所有冤屈永埋地底。
侍者上前更换果盘与酒水,动作轻得如同影子。包厢里面的气氛比前两局更加压抑,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最后一局,赌的不再仅仅是筹码,是沈烬完整的一生。
短暂的休息时间开启。
沈烬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磨砂玻璃,望向外面流动晃动的光影。透过朦胧的玻璃,仿佛能看见大厅里来来往往无数张面孔,狂喜的、绝望的、麻木的、贪婪的。
她脑子里复盘刚刚输掉的这一局。
不是运气不济。第四张公牌落下的时候,陆沉渊的加注,就是诱敌深入的圈套。她明明察觉到那一份刻意的压迫,却因为心里放不下沈家旧案的执念,心态悄悄偏移,被赌注绑架,选择硬跟。
贪念不一定是贪图钱财。想要真相,想要复仇,想要救赎,执念太深,一样会成为对手手中的利刃。
这是赌场教给她最刺骨的一课。
身后脚步声靠近,陆沉渊走到她身侧,和她并肩站在玻璃之前。
“刚刚,你输在心里装了东西。”他低声开口,“但凡心里有牵挂,有渴求,就会露出破绽。来到沉渊的人,只要有所求,就有被拿捏的弱点。”
沈烬望着外面模糊晃动的光,轻轻点头:“我明白。”
“第三局,你能做到放下心中执念吗?”陆沉渊侧过头看她,“放下复仇,放下真相,只做牌桌上的博弈者。做不到,你必输无疑。”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点破她最大的软肋。
可那些过往,父亲的死亡,家族倾覆,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那些是刻在骨血里的重量。
“我无法彻底放下。”沈烬轻声回答,“但我可以把它暂时搁置在牌局之外。牌桌上,我只做博弈。走出这张桌子,我再做那个背负血海的沈烬。”
陆沉渊眸底掠过一丝赞许,转瞬即逝。
包厢门外,风波也在悄然涌动。
刚才那个输光积蓄、又借了高利贷的中年男人,彻底被债务套牢。掮客笑容和善地和他说完条款,男人签下名字,手里拿到薄薄一叠筹码,重新跌跌撞撞扎回赌桌。他眼中重新燃起虚妄的希望,以为这一次一定可以翻盘。监控屏幕把他狼狈狂热的模样完整记录下来。
赌场的账房,正在不停核算一笔笔流水,筹码转换,借贷计息,数字不停跳动。无数人的人生,被换算成冰冷的数字。
有女赌客输光随身全部珠宝,摘下手腕上的玉镯,递向柜台,兑换筹码。眼神空洞,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在追逐什么。
这座地下深渊,从不缺少飞蛾扑火。
十分钟休息时间飞快流逝。
“时间到。”
陆沉渊转身,重新回到乌木赌桌主位坐下。
沈烬也走回自己的座位,黑色长裙垂落,坐姿沉静,把心底翻涌的悲痛、愤怒、渴望全部强行压下去。此刻,她只是博弈者,不带私人爱恨。
旁观的权贵们全部收敛闲谈,身体微微前倾,所有人都知道,终局来了。
荷官取出一副全新扑克牌,拆开塑封,哗哗洗牌,卡牌翻飞交错,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包厢内格外清晰。
安保人员绷紧神经,监控室的屏幕重点锁定这一桌的每一寸画面。
外面大厅的喧嚣依旧源源不断渗透进来,人间的贪嗔痴妄继续上演,而VIP包厢之内,决定一个女人一生的终局,即将开启。
荷官把洗好的牌切过,缓缓发出两张底牌,分别滑到沈烬与陆沉渊面前。
两张牌,静静倒扣在墨绿色绒布之上。
整个包厢,落针可闻。
陆沉渊的目光落在沈烬脸上,声音低沉缓慢:
“最后一局。所有赌注一并清算。生,或是永坠深渊。”
沈烬垂眸,看向面前倒扣的两张纸牌。
她呼吸平稳,心绪尽量归于空明。
不去想父亲,不去想冤案,不去想自由。
只看牌,看人,看破绽。
“开始吧。”她轻声说。
荷官抬手,缓缓摊出第一张公牌。
第一张公牌稳稳落在绒布桌面,方块Q,暗红色花纹在暖光之下舒展铺开。
空气骤然绷紧,包厢内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陆沉渊指尖搭在桌沿,没有立刻加注,目光一半落在桌面上的方块Q,一半落在沈烬脸上。他在观察,观察她瞳孔细微的收缩,观察肩颈肌肉的紧绷程度,试图捕捉她底牌带来的情绪波动。
沈烬端坐不动,神色没有半分变化。方块Q既算不上利好,也算不上毁灭性的坏牌,不足以撬动她的心神。她没有去猜想自己的两张底牌究竟是什么,此刻最重要的不是牌,是对面的人。
“过。”陆沉渊淡淡吐出一字。
他选择不下注,把主动权交还到她手中。这是一种试探,诱使她率先露出破绽。很多人拿到过牌的信号,会误以为对手手牌孱弱,便冲动大举加码,把自己全部暴露。
沈烬心中了然,这又是陷阱。
他的过,不代表牌弱,是在引诱她主动出击。
“过。”她同样选择过牌。
旁观的几位权贵暗自点头。换做寻常赌客,经历一胜一负,身处终局生死局,早就急于求成,恨不得立刻推上全部筹码。可这个女人,依旧沉得住气。
荷官伸出手,第二张公牌缓缓落下,梅花八。
两张公牌,Q与八,牌面零散,凑不出成型的组合。
陆沉渊手指轻轻摩挲玻璃杯的杯底,琥珀色的酒液安安静静,没有晃动。他依旧神色从容,让人猜不透手里握着怎样的底牌。
“加注。”
低沉两个字落下,侍者上前,把一摞厚重的筹码向前推送,金红堆叠,在墨绿色桌布上格外刺眼。数额不算狂暴,却带着绵绵不断的压迫,一点点挤压对手的心理空间。
压力铺天盖地笼罩向沈烬。
外面大厅的嘈杂隔着门板一阵阵涌进来。一阵尖锐的叫喊刺破人声,是有人一把押中,赢下大额筹码,爆发短促狂热的欢呼。欢呼很快消散,紧随其后,是压抑的哭嚎,转瞬就被赌场永不停歇的声响吞噬。一喜一悲,轮番上演,日日循环。
包厢之内,隔绝俗世悲喜,只有无声的厮杀。
沈烬大脑飞速运转,衡量面前的加注。跟,就要承担风险;弃牌,直接全盘落败,终身囚于沉渊,沈家冤案永无昭雪之日。
她告诫自己,不要去想弃牌之后的结局,不要被恐惧驱使做出选择。只看对手的节奏。
陆沉渊这一轮加注,力道克制,没有孤注一掷的凶猛。更像是投石问路,试探她的底线与手里的实力。
“跟。”
沈烬平稳出声。
筹码推到桌面中央,两方筹码堆在一起,越垒越高,那堆筹码之下,压着她整个人的命运。
第三张公牌,被荷官平放落下,黑桃Q。
桌面瞬间出现一对Q。
包厢内气氛猛地一变。
两张Q落在公牌,意味着,任何人手里握着一张Q,就直接凑成三条,是极具杀伤力的牌型。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扫过陆沉渊,再落回沈烬身上。
现在,两个人都有可能手握Q。
陆沉渊眼皮极轻微地抬了一下,转瞬恢复平静,那一丝细微的变动,被沈烬精准捕捉。那不是拿到大牌的狂喜,更像是意料之中的平静。
他要么手里没有Q,早已算到牌局会走到这一步;要么,他极度擅长伪装,喜怒哀乐全部藏入骨髓。
“加注。”
这一次,赌注直接抬升到一个骇人的高度。
黑衣安保站在阴影里,身体微微绷紧。旁观的权贵身子全部前倾,不敢错过一丝一毫。这已经不再是金钱游戏,是意志与心性的搏命。
巨大的重量压在沈烬肩头。
一旦跟注,倘若对手手握Q,她几乎必败。可若是就此弃牌,一切就此结束。
她闭上眼半秒,把脑海里父亲的面容、家族覆灭的画面全部强行推开。此刻不能有执念,不能有恐惧。
她回想从前两局积攒下来,关于陆沉渊的习惯。当他真正手握绝杀大牌的时候,反而不会急切地暴力加注,会放任对手主动往上送筹码。只有虚实难辨,想要逼退对手之时,才会这般骤然抬注。
眼前这一手,更偏向恐吓。
“跟。”
一字出口,全场的气息又是一重收紧。
第四张公牌缓缓登场,红桃五。
这一张牌,无关紧要,没有改变桌面的格局。
陆沉渊凝视牌面,沉默数秒。包厢里安静得能够听见空调出风口气流流动的嘶嘶声。
“继续加注。”
筹码再度堆叠,桌面中央的金山越来越庞大。
沈烬的手心已经浸满冷汗,冰冷的汗水顺着掌纹蔓延。生理上的紧张无法压制,但她的理智依旧牢牢站稳。
她在权衡,在推演所有可能性。
外面大厅,又一出人间闹剧正在上演。那个借了高利贷的中年男人,刚刚短暂赢回一小笔,脸上重新燃起虚幻的希望,大声拍着赌桌,引得周围人侧目。可监控室屏幕清清楚楚记录,他的眼神已经发红,理智正在被欲望焚烧。侍者端着酒水从他身边走过,面无表情,见惯这种短暂的回光返照。很多赌徒,就是被这一点点微小的胜利,拖入万劫不复。
吧台那边,那个满身珠宝的贵妇,已经把身上两件首饰拿去兑换筹码。妆容依旧精致,眼底的空洞却越来越深。她不再期待赢钱,只是害怕回到现实空旷冰冷的家。
这座地下牢笼,时间早已失去意义,没有清晨,没有黄昏,只有永无止境的欲望轮回。
包厢之内,终局还在撕扯。
沈烬迎着陆沉渊沉沉的目光。
“跟。”
荷官的手,伸向最后一张,第五张公牌。
所有人的呼吸,几乎全部停滞。
这一张牌,将决定全部走向。
薄薄纸牌被缓缓摊开,黑桃二。
一张无关痛痒的小牌。
五张公牌全部落定:方块Q、梅花八、黑桃Q、红桃五、黑桃二。
公牌最强组合,就是桌面上现成的一对Q。想要取胜,就必须自己手里握着更高的对子,或者手里藏着Q凑出三条。
一切悬念,全部压在两人各自倒扣的两张底牌之上。
陆沉渊靠向椅背上,黑眸沉沉锁住沈烬。
“开牌。”
简短两个字,宣告谜底揭晓的时刻到来。
沈烬的心脏重重撞击胸腔。她知道,接下来翻开的纸牌,会决定她往后整个人生。是走出这座地底囚笼,去寻找真相;还是永远被困在这里,化作沉渊无数无声牺牲品之中的一个。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第一张底牌的边缘。
就在这时,包厢门突然被急促推开。
一名黑衣下属脸色带着几分慌乱,不顾包厢不许擅闯的规矩,快步冲到陆沉渊身侧,俯身压低声音,语速急促地汇报。
“陆总,外面出事。借贷链条崩了,方才借贷的那名男子,输光全部,在大厅赌桌边上情绪失控,砸碎了吧台酒具,场面已经乱起来。另外,有外来不明身份的人潜入赌场监控外围,似乎在窥探沈家相关资料。”
消息炸开,包厢之内所有人神色一变。
大厅传来一阵嘈杂的骚动声响,叫喊、玻璃杯碎裂、人群喧哗,穿透厚重木门,清清楚楚灌进包厢。原本平稳低沉的赌场背景噪音,瞬间变成混乱的浪潮。
陆沉渊眉头骤然拧紧。
一边是即将揭晓生死的终局赌局,一边,赌场内部突发动乱,还有外人盯上沈家旧案。
他短暂权衡。
沈烬的手停在底牌上方,没有翻开。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这场赌命的对局。
陆沉渊站起身,黑色衬衫的衣摆轻轻扫过乌木赌桌边缘。
“暂时封局。”他声音冷硬,“所有人不得触碰桌上底牌,筹码原地封存。安保守住这间包厢,任何人不许出入。”
他转头看向沈烬,眼神锐利:“牌局没有结束。等我处理完外面的乱子,我们再分出胜负。你的命运,依旧悬在这两张牌上。”
说完,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黑衣安保紧随其后,匆匆奔赴混乱爆发的大厅。
包厢只剩下沈烬,还有几位面色不安的旁观权贵,以及守在门口两名寸步不离的安保。
桌上的纸牌静静倒扣,命运悬而未决。
外面的骚动越来越清晰,人声喧哗,器皿破碎,脚步声奔跑回响。地下这座欲望构建的庞大牢笼,平静外壳,已经裂开一道缝隙。
沈烬坐在赌桌之前,低头望着自己面前两张倒扣的底牌。
她尚且不知道,那两张牌究竟是生,还是死。
而暗处,已经有人盯上沈家的秘密,悄然向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