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城烬火，她掌风云》游禄婷

11、第 11 章 四

　　四天时间，转瞬即逝。

　　这四天沈烬躲在陆沉渊安排的一处隐蔽临时公寓，不对外联络，不接触外界。屋子里没有网络，只有简单的药品、食物。脚踝的扭伤慢慢消肿，手掌的伤口结痂，低烧退去，可身体深处的疲惫依旧沉甸甸压在骨头里。

　　她把全部物证分门别类妥善保存：密室台账、苏慧手写并按了红印的证词本、U盘，三份分开存放。纳米录音取证器、伪造完备的财经调研人邀请函，放在随身小包。定时邮件的死亡后手反复校验过一遍，一旦她四十八小时没有手动解除，全部证据摘要就会向数个公共邮箱四散推送。

　　闲暇的时候，她一遍一遍翻看档案里关于王凯的全部资料。

　　王凯，四十二岁，市分行中层。业务能力极强，性格谨慎内敛。当年迫于上层压力，执行那笔违规划转，私下偷偷留存一套原始回执副本。这么多年，这份副本就是他手里自保的筹码，也是他日夜煎熬的枷锁。他不敢交出去，也不敢销毁。妻子普通职员，孩子在读中学，家人是他全部软肋。

　　苏慧说得没错，和他讲大义、讲良知，很难撬动。威胁更行不通，只会让他彻底封口。唯一突破口，就是他的家人。

　　沈烬反复推演晚宴上的每一种对话走向，把拒绝、推诿、恐慌、反水、告密，全部预先设想。同时也把逃生路线记熟，会馆消防通道、侧门、地下车库出口，每一条退路刻进脑子里。

　　周一，傍晚。

　　天色暗下来，城市万家灯火次第绽放。

　　市金融会馆，顶层宴会厅灯火璀璨。水晶吊灯流光溢彩，衣香鬓影，衣装考究的政企人士、金融行业大佬络绎不绝，轿车一辆接一辆停在会馆门前。林振山就在这群人当中，一身得体西装，谈笑风生，接受旁人的恭维，依旧是风光无限的优秀企业家。

　　谁也看不出，光鲜外壳之下，藏着一桩吞噬人命的旧案。

　　沈烬换上一身简约深色正装，压低情绪，把满身伤痕全部掩藏在衣物之下。出示黑色邀请函，核验身份，档案天衣无缝，工作人员没有半点怀疑，放行进入宴会厅。

　　一踏入大厅，喧嚣的人声、红酒的香气、轻柔的背景音乐扑面而来。四周随处可见林振山圈子里的人，目光来回扫视全场，暗中甄别每一张陌生面孔。

　　陆沉渊没有现身。约定依旧，只给入场的壳，不替她挡刀。所有周旋，全部靠她自己。

　　她没有立刻去找王凯。先混迹在人群边缘，端一杯白水，装作调研人旁观交流，不动声色寻找目标。

　　宴会厅很大，宾客众多。过了将近四十分钟，她才看见王凯。

　　男人戴着眼镜，神色倦怠，应酬的时候脸上挂着客套的笑，眼底却没有光亮。不停有人过来敬酒，他大半只是浅浅抿一口，看得出内心始终紧绷。时不时看向入口，又下意识望向宴会厅各个角落，警惕感刻在骨子里。他知道自己手上握着一份要命的东西，时时刻刻活在恐惧之中。

　　同时沈烬也留意到，有两个男人不远不近跟在王凯附近，不刻意靠近，却始终把他纳入视线。那是圈层安排的监视者。公开场合，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

　　必须等待独处缝隙。

　　晚宴进行过半，一部分宾客移步露台抽烟透气。王凯应付完一轮敬酒，神色疲惫，独自走向宴会厅后侧的茶水间，想要短暂避开喧闹。监视的两个人被涌向露台的人流短暂阻隔，滞后几步。

　　机会，转瞬即逝。

　　沈烬心脏微微收紧，跟了上去。

　　茶水间狭长，灯光柔和，此刻里面只有王凯一个人。他接了一杯温水，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揉着眉心，满身压抑。

　　沈烬轻轻推开门，反手把门虚掩上。

　　咔哒一声轻响。

　　王凯猛地睁开双眼，身体瞬间绷紧，警惕看向闯进来的陌生女人。

　　“你是谁？”他声音压低，带着戒备。

　　“我是沈明远的女儿，沈烬。”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冰石砸进安静茶水间。

　　王凯脸色骤然褪尽血色，手里玻璃杯轻轻一晃，水洒出来少许。他下意识回头看向门缝，害怕外面有人听见这个名字。

　　“你怎么敢来这里。”他气息发紧，“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到处都是林振山的人。你快走，被人看见，我们两个人都完了。”

　　“我不会耽误你太久。”沈烬站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不去逼近，降低他的对抗感，“苏慧已经交出证词。当年整套资金链条，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现在只差你手上那套原始银行划转回执副本。拿到它，整条证据链才算闭环。”

　　王凯的后背抵着冰冷墙壁，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连连摇头。

　　“不行。我不能拿出来。”他声音发颤，“我有家，有妻子，有上学的孩子。一旦这份东西流出去，林振山不会放过我的家人。苏慧可以一走了之，我不行，我的工作、家庭全部扎根在这里，我逃不掉。”

　　“我明白你的恐惧。”沈烬语气平稳，不去讲宏大的正义，直奔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这些年，你守着这份副本，夜夜睡不着，对不对。你拿着自保，却也被这份秘密囚禁。你明明知道当年是冤案，看着一个人家破人亡，你却什么都不能做。这种煎熬，还要继续多少年？”

　　王凯垂着头，镜片之下眼眶泛红，嘴唇不停抖动。

　　“就算我把回执交给你，又能如何？”他苦笑，“他们势力盘根错节。未必就能定罪。而我泄密，我的家庭会直接毁掉。赌不起。”

　　“我不会让你直接站出来。”沈烬缓缓说道，“不需要你公开作证，不需要你当庭露面。只需要拿到回执副本。事后，会给你的家人安排安全备选退路。一旦局势失控，你可以带着家人立刻离开，换城市生活。不会让你裸身去赌。”

　　茶水间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靠近。

　　王凯浑身一震，眼神慌乱，想要开口驱赶沈烬。

　　外面的人只是路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短暂的危机过去，可留给二人的时间已经不多。监视的人很快就会察觉到王凯消失，过来寻找。

　　“回执副本在哪里。”沈烬追问。

　　王凯内心剧烈撕扯，良知和家庭安危在他身上来回拉扯。他盯着地面，沉默很久。

　　“副本不在我身上。”他压着极低的音量，“不敢随身携带。放在我家里书房，书柜夹层，一个黑色密封档案袋。我不敢带到这种场合。”

　　沈烬心中一沉。拿不到实物，今天这场冒险，等于一无所获。

　　“我不能带你去我家。家里有家人，也有被暗中上门搜查的风险。”王凯摇头，“我家里周围，也有不定期的排查。外人贸然上门，立刻就会被察觉。”

　　局面陷入僵局。

　　人已经见到，愿意吐露实情，可是关键物证不在现场。

　　“那有没有办法把副本转移出来？”沈烬问。

　　王凯思索片刻，眉头紧紧皱起。

　　“本周六，我爱人会带着孩子回娘家，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半天时间。那是唯一窗口。但是我家小区出入口，常年有流动眼线。陌生人出现，会被记录上报。”

　　“我可以伪装成家政保洁上门。”沈烬快速盘算，“短时间，取走档案袋，立刻离开。不与你过多接触，拿到东西就消失。全程不留对话痕迹。”

　　王凯呼吸急促，反复权衡风险。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茶水间门外，传来那两个监视者的说话声音，越来越近。

　　“王经理？你在里面吗？”

　　来找他了。

　　时间耗尽，不能继续逗留。

　　王凯飞快点头，眼神里满是孤注一掷的挣扎：“周六上午九点半。家政保洁上门。门禁密码我写在这里。”

　　他迅速撕下便签，笔尖飞快写下小区楼栋、门禁密码、家门临时密码。塞到沈烬手里。

　　“记住，九点半，只有那短短几十分钟窗口期。取完东西马上走，不要多做停留。万一被发现，千万不要供出我。”

　　沈烬把便签贴身收好。

　　“我答应你。”

　　话音刚落，茶水间门把手被轻轻转动。

　　沈烬立刻侧身，从茶水间后侧的应急小门迅速离开，消失在会馆迂回的服务走廊。

　　她刚刚走远，那两名监视者推门进入茶水间。

　　“王经理，大家都在找你。”

　　王凯整理神色，端起水杯，强装平静，掩饰方才惊心动魄的对峙。

　　沈烬顺着服务通道，避开宾客人流，从会馆侧门悄然离开宴会厅。

　　晚风迎面吹过来，夜里的凉意浸透衣衫。

　　晚宴这一场，没有拿到实物回执，但是拿到地址、密码、时间窗口。

　　周六上午九点半，小区住宅，又是一场刀尖上的奔赴。

　　可危险同样明摆着：这也有可能是圈套。王凯迫于监视压力，假意妥协，布下陷阱，等着她自投罗网。

　　两种可能性同时存在。

　　她站在街边，回头望向会馆顶层依旧璀璨的灯火。宴会厅里面，林振山还在谈笑风生，享受属于他的光环。

　　还差最后一份回执。只要拿到，全部证据闭环。

　　沈烬攥紧兜里那张写满密码的便签，指尖微微发凉。

　　回到临时住处，她把便签拍照加密备份，纸质原件妥善收好。纳米录音器里面，茶水间全部对话完整留存，又是一层保障。

　　她开始推演周六行动的全部预案。伪装保洁，衣着、工具、路线，撤退路线，一旦遭遇埋伏该如何保全物证。死亡定时邮件依旧悬在网络之上，作为最后的底线。

　　四天前老桥拿到苏慧的人证，周六，要去夺取最后一份物证。

　　棋局走到终点，每一步都赌上性命。

　　夜色沉沉，城市归于喧嚣之后的寂静。

　　可沈烬睡不着。父亲蒙冤的模样，卷宗上冰冷的签名，苏慧流泪的脸，王凯恐惧挣扎的眼神，一幕幕在脑海反复盘旋。

　　周六，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