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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连坐 连坐 ...


  •   学堂里最恶毒的规矩,莫过于一人犯错,全班受罚。

      那条规矩写在院规的最末一条,用最淡的墨,最小的字,仿佛生怕人看见了似的。可偏偏就是这最不起眼的一条,被先生用得最勤,也最狠。它像是一把藏在袖中的刀,平时看不见,一旦亮出来,便要见血——见的不是一个人的血,是一群人的。

      连坐。

      这两个字,从先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总是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落在学生耳朵里,却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浑身一缩。

      "今日之事,查不出是谁干的,全班同罪。"

      这是先生的口头禅。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目光从左扫到右,再从右扫到左,像在审视一群待宰的羔羊。他不需要证据,不需要推理,甚至不需要思考。他只需要一个结果——所有人都低下头,所有人都噤了声,所有人都在他的威严之下瑟瑟发抖。

      这就够了。

      他要的从来不是真相。真相太麻烦,真相需要追问,需要排查,需要分辨谁在说谎、谁在遮掩、谁是无辜的。而他没有那个耐心,也没有那个兴趣。对他来说,最简单、最省事、最能立威的法子,就是连坐。一人生病,全家吃药;一人闯祸,全班受罚。管你是不是清白,管你是不是委屈,在这条规矩面前,人人平等——平等地受罪。

      于是这条规矩便像一条毒蛇,盘踞在学堂的每一个角落里,吐着信子,伺机而动。

      它不需要真凶。它只需要一个"祸"。

      书被撕了,连坐。
      窗被砸了,连坐。
      先生的茶杯里多了一只死虫子,连坐。
      甚至有人在背后说了先生一句坏话,被人告发了,查不出是谁说的,依旧是连坐。

      学堂里的日子,便在这无休止的连坐之中,一天天变得沉闷、压抑、令人窒息。

      清晨,学生们走进教室,第一件事不是读书,而是观察。观察先生的脸色,观察讲台上有没有多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观察周围的同学有没有谁神色异常。每个人都像一只惊弓之鸟,生怕自己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被拖进了一场无妄之灾。

      "今天不会又要罚吧?"有人小声嘀咕。

      "嘘——别说话,小心被听见。"另一个人赶紧制止。

      连坐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罚,而在于它的不可预测。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场惩罚什么时候来,因为什么来,会持续多久。你能做的只有祈祷,祈祷今天没有人闯祸,祈祷先生心情好,祈祷那条毒蛇今天不要醒过来。

      可祈祷从来没有用。

      该来的总会来。

      连坐之下,众生百态。

      最先学会的,是告密。

      既然查不出真凶就要全班受罚,那总有人想把真凶揪出来——不是为了公道,是为了让自己免于受罚。于是课堂上多了许多双眼睛,它们不看书,不看黑板,只盯着周围的人。谁今天神色不对,谁今天多去了一趟讲台,谁今天和先生顶了一句嘴,都会被默默记在心里,然后在合适的时候,变成一句轻飘飘的告发。

      "先生,我看见昨天放学后,张三一个人留在教室里。"

      "先生,李四昨天说过他最讨厌您的课。"

      "先生,王五的书包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这些话不一定是真的。但没关系,在连坐的逻辑里,怀疑本身就足以成为证据。先生不需要核实,他只需要一个"嫌疑人"。有了嫌疑人,便可以顺藤摸瓜,便可以杀鸡儆猴,便可以让全班都看到——背叛同窗,是可以换取自保的。

      于是同窗之间的信任,像一面被锤子反复敲击的镜子,裂了,碎了,再也拼不回去。

      然后学会的,是结盟。

      既然一个人太容易被出卖,那便抱团。几个关系好的学生凑在一起,形成一个小小的圈子。圈子里的人互相包庇,互相掩护,谁闯了祸,其他人帮忙遮掩;谁被怀疑了,其他人帮忙作伪证。圈子之外的人,则成了潜在的敌人——他们可能是告密者,可能是替罪羊,可能是下一场连坐里把你拖下水的人。

      学堂不再是学堂,变成了江湖。

      有江湖的地方,就有争斗。圈子和圈子之间互相倾轧,互相拆台,互相把祸水往对方身上引。今天你往我抽屉里塞一只死老鼠,明天我往你课本里倒一瓶墨水。这些小动作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而每一次,都会引发一场新的连坐。

      先生站在台上,看着底下的乱象,非但不制止,反而隐隐有些得意。他觉得这是"鲶鱼效应",觉得学生们互相牵制、互相监督,反而更容易管理。他不知道的是,他正在亲手把一群本该单纯的少年,训练成一群互相撕咬的野兽。

      还有一种人,是沉默者。

      他们不告密,不结盟,不闯祸,也不反抗。他们只是默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读书,写字,挨罚,然后继续读书,写字,挨罚。他们是连坐制度下最典型的牺牲品——什么都没做,却什么都要承受。

      起初,沉默者的沉默里带着委屈。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跟着受罚?他们想不通,为什么公道这种东西,在这间学堂里比金子还稀罕?他们甚至偷偷哭过,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里,抹一把眼泪,然后第二天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沉默者的沉默里带着愤怒。他们开始恨那个闯祸的人,恨那个不分青红皂白的先生,恨这条该死的规矩。他们把愤怒压在心底,压得很深很深,深到连自己都快要忘了它的存在。可它没有消失,它在黑暗中发酵,在沉默中生长,像一颗被埋在冻土之下的种子,等待着某个春天——或者说,某个爆炸的瞬间。

      最后,沉默者的沉默里,只剩下冰冷。

      委屈没了,愤怒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绝望的冰冷。他们不再期待公道,不再相信规则,不再对任何人抱有幻想。他们只是麻木地承受着,像一具具还在呼吸的尸体,坐在教室里,坐在先生的威严之下,坐在这条吃人的规矩之中。

      可最危险的,恰恰是这种冰冷。

      因为冰的下面,是火。
      先生姓周,单名一个"严"字。

      人如其名,周严以严厉著称。在他执教的二十年里,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也罚跪了一批又一批学生。他的戒尺换了三把,每一把的手柄处都被磨得发亮——那是无数次抽打在少年手心上留下的痕迹。

      周严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在他看来,连坐是最有效的管理手段。一个班四五十个学生,他一个人怎么管得过来?一个个去查、去问、去分辨?那得耗多少时间、多少精力?不如用连坐,一劳永逸。一人犯错,全班受罚,这样一来,学生们自己就会互相监督,自己就会把真凶揪出来。他只需要站在台上,动动嘴皮子,就能让整个班级服服帖帖。

      "这叫集体责任感。"他常常对其他先生这样说,"一个人犯了错,其他人有义务阻止他、揭发他。如果没有做到,那就是同罪。这有什么不对?"

      其他先生有的点头称是,有的面露犹疑,但没有人当面反驳。毕竟,周严是学堂里资历最老的先生,他的法子虽然狠了些,但确实"有效"——至少在他的课上,学生们总是最安静的。

      可周严自己心里清楚,那种安静,不是敬畏,是恐惧。

      但他不在乎。

      在他的人生哲学里,恐惧比敬畏更有用。敬畏需要时间培养,需要人格魅力,需要真正的学识和德行。而恐惧只需要一根戒尺,一条规矩,一场不分青红皂白的惩罚。恐惧来得快,见效也快,至于后果——他教了二十年书,从来没想过什么后果。

      他只知道,他的课堂是最安静的。
      他只知道,他的学生是最"听话"的。
      他只知道,每次他走进教室,所有人都会立刻闭嘴,低下头,做出一副恭顺的样子。

      这就够了。

      周严不是没有看出学生们眼里的恨意。他看出来了,甚至有些享受。在他看来,学生恨先生,是天经地义的事。严师出高徒,棍棒底下出孝子,这些古训他背得滚瓜烂熟。他相信,等这些学生长大了,出息了,自然会感激他今日的严厉。

      他从没想过,有些恨,不会变成感激,只会变成更深的恨。

      他也从没想过,他用连坐培养出来的,不是集体责任感,而是集体的怨恨。

      周严有一个习惯,每次罚完学生,都会在讲台上站一会儿,背着手,微微昂着头,像一只得胜的公鸡。他喜欢那种感觉——所有人都跪在下面,只有他站着;所有人都在受苦,只有他在旁观;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他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那种感觉,叫权力。

      他沉迷于这种权力。

      他不知道的是,权力这东西,像一把双刃剑。你用它割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悄悄磨自己的刀。等有一天,你手里的剑钝了,或者别人手里的刀快了,那把刀,就会架到你的脖子上。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周严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一排排低着头的少年,满意地笑了。

      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连坐最恶毒的地方,不是让犯错的人受罚,而是让不犯错的人,慢慢变得不再想不犯错。

      这是一个缓慢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过程。像温水煮青蛙,等你察觉到的时候,已经跳不出去了。

      林知远是班里成绩最好的学生。

      他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个落第的秀才,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子能替自己考个功名。所以林知远从小就被教导要守规矩、要听话、要做个正人君子。他也确实做到了——读书认真,待人谦和,从不惹是生非,是所有先生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连坐制度刚开始实行的时候,林知远是最不能接受的一个。

      他觉得这不公平。非常不公平。他读过圣贤书,知道"罪不及孥"的道理,知道"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古训。凭什么一个人犯了错,要让所有人跟着受罚?这不是蛮不讲理吗?

      他甚至鼓起勇气,去找周严理论过。

      "先生,"他站在周严面前,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把话说完了,"学生以为,连坐之法有失公允。犯错者受罚,理所应当;可无辜者同罪,恐难服众。"

      周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又带着一丝不屑。

      "哦?"他慢悠悠地说,"那你说,怎么才算公允?查不出真凶,难道就这么算了?那以后人人都可以闯祸,反正查不出来就不用受罚,这学堂还成什么体统?"

      "可是……"

      "可是什么?"周严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是在教我做事?"

      林知远不敢说话了。

      那天之后,他被罚站了整整一天,在烈日底下,从清晨站到黄昏。他的腿在发抖,嘴唇在干裂,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觉得自己是对的,觉得公道自在人心,觉得只要自己坚持做正确的事,总有一天会被看见、被理解。

      可他错了。

      第二次连坐,是因为有人把周严的教案藏了起来。查了半天查不出是谁,周严一怒之下,让全班跪了两个时辰。林知远也跪在里面,膝盖硌在冰冷的青砖上,疼得钻心。他看着周围的同学,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咬牙切齿,有的甚至在偷偷地笑——那是闯祸的人在笑。

      他忽然觉得很荒谬。

      他守规矩,他听话,他不惹事,可他照样要跪。那些闯祸的人呢?他们躲在人群里,笑嘻嘻地看着别人替自己受罪,连半分愧疚都没有。

      那他守规矩,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第三次连坐,是因为有人在周严的茶杯里放了一只蟑螂。周严暴跳如雷,让全班互相揭发,揭发不出来就继续罚。林知远知道是谁干的——他亲眼看见那个男生鬼鬼祟祟地往讲台那边走。可他没有说。

      不是不想说,是忽然觉得,说了也没用。

      就算揭发了又怎样?周严罚了那个人,下次还会有别人闯祸,下次还会有连坐。这条规矩不除,他永远都要跟着受罪。而且,揭发了那个人,自己就成了告密者,会被其他同学孤立、排挤,甚至报复。

      他沉默了。

      那是他第一次沉默。

      沉默像一个缺口,一旦打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第四次连坐的时候,林知远没有再觉得委屈。他只是麻木地跪下,麻木地承受,麻木地看着周严在台上咆哮。他心里那个"公道"的信念,像一面被反复敲击的镜子,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最后"哗啦"一声,碎了。

      林知远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谦和有礼、循规蹈矩的好学生了。他开始在课堂上走神,开始不完成作业,开始和那些以前他瞧不起的"坏学生"混在一起。他甚至开始主动闯祸——不是因为想捣乱,而是因为一种扭曲的、报复性的快感。

      既然守规矩也要受罚,那不如不守。
      既然清白换不来公平,那不如不清白。
      既然所有人都把我当罪人,那我不如真的做个罪人。

      他第一次往周严的课本里夹了一张画着乌龟的纸条时,手在发抖。可当他看到周严发现后暴跳如雷、却又查不出是谁干的、只能再次宣布连坐时,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快乐,只有冰冷的快意。

      他看着周围的同学跟着自己一起受罚,心里竟然没有半分愧疚。因为他知道,就算他不做,也会有别人做;就算今天没有连坐,明天也会有。这条规矩本身就是恶的,他不过是在以恶制恶罢了。

      林知远的沉沦,不是个例。

      在连坐的反复碾压之下,无数个"林知远"正在经历同样的蜕变。他们曾经是好学生,是乖孩子,是相信公道和规则的人。可一次又一次的不公,一次又一次的屈辱,一次又一次的"全班同罪",把他们心里那点对善的信念,一点点磨碎了,碾碎了,化成了灰。

      然后,从灰里,长出了恶。

      这不是他们的错。
      或者说,不全是他们的错。

      是那条规矩,那个先生,那间吃人的学堂,亲手把他们推进了深渊。

      教室里越来越安静了。

      这种安静,不是读书的安静,不是思考的安静,而是一种死寂——一种所有活物都被掐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的死寂。

      周严很满意。

      他觉得这是连坐制度的功劳,是他严厉治班的成果。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一排排低着头的学生,听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觉得自己像一个将军,统帅着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

      他不知道,这支军队正在密谋哗变。

      沉默有两种。

      一种是顺从的沉默,是心悦诚服、无话可说的安静。另一种是压抑的沉默,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都不敢说的窒息。周严的课堂上,只有后一种。

      学生们不说话,不是因为没话说,而是因为不敢说。

      谁知道哪句话会被当成"挑衅"?谁知道哪个表情会被当成"不敬"?谁知道哪一次不小心的失误,会引发一场新的连坐?在这种环境下,最好的选择就是闭嘴,低头,做一个透明人。

      可透明人做久了,就会变成影子。

      影子没有声音,没有表情,没有思想,只有一片模糊的、阴暗的轮廓。他们坐在教室里,像一个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机械地读书,机械地写字,机械地挨罚,机械地度过一天又一天。

      但影子也是会聚集的。

      当无数个影子聚在一起,就会形成一片巨大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黑暗里,藏着怨恨,藏着愤怒,藏着被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爆炸的情绪。

      学生们开始用眼神交流。

      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一个挑眉,就明白接下来要做什么。他们不需要说话,因为语言是危险的,而眼神不会留下证据。他们在沉默中形成了一种默契,一种秘密的、只属于他们自己的语言。

      "今天先生心情不好。"
      "嗯,小心点。"
      "昨天那事,是赵四干的。"
      "我知道,别说。"
      "又要连坐了。"
      "嗯,习惯了。"

      这些对话,没有声音,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地在教室里传递着。周严站在台上,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他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却不知道,他已经被彻底排除在了这个班级之外。

      他是一个外人。

      一个站在台上、对着一群影子咆哮的外人。

      沉默还有一个可怕的功能——它会放大恶意。

      当你不能说话的时候,所有的情绪都会在心里反复咀嚼、反复发酵。委屈会变成怨恨,怨恨会变成愤怒,愤怒会变成杀意。这些情绪在沉默中越积越多,越压越实,像一座正在酝酿喷发的火山。表面上风平浪静,地底下却是岩浆翻滚、烈焰冲天。

      学生们开始在沉默中做一些事情。

      有人在周严转身写板书的时候,对着他的背影比中指。
      有人在下课的时候,往周严的教案上吐口水。
      有人在深夜里,偷偷溜进学堂,在黑板上写满骂人的话,然后第二天若无其事地坐在教室里,看着周严暴跳如雷。

      这些都是小事。

      但小事积累多了,就会变成大事。

      沉默不是终结,沉默是前奏。

      所有的沉默,都是在为爆发积蓄力量。
      连坐制度像一片肥沃的土壤,专门培育恶之花。

      第一朵开出来的,是冷漠。

      学生们开始对彼此的苦难无动于衷。有人被先生单独拎出来罚站,其他人低着头,假装没看见;有人被戒尺打得手心流血,其他人面无表情,连一个同情的眼神都不敢给;有人因为连坐而崩溃大哭,其他人甚至会在心里暗自庆幸——还好不是我。

      同情心这种东西,在连坐的环境下,是奢侈品,也是危险品。你同情别人,就意味着你可能和别人站在一起,就意味着你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冷漠。

      冷漠像一层冰,覆盖在每个人的心上。它保护着他们,让他们不至于被反复的不公和屈辱压垮;但它也隔绝着他们,让他们再也感受不到彼此的温度。

      第二朵开出来的,是残忍。

      当一个人长期承受痛苦,而又无法反抗施加痛苦的人时,他就会把痛苦转嫁到更弱者身上。这是人性的规律,也是连坐制度最阴险的地方——它不直接制造恶人,它制造一个让恶人自然生长的环境。

      班里开始出现霸凌。

      几个身材高大的学生,开始欺负那些弱小的、内向的、没有背景的同学。他们抢别人的东西,撕别人的书,把别人的书包扔进垃圾桶,在别人的座位上涂胶水。这些行为,以前也有,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猖獗。

      因为连坐给了他们保护伞。

      他们欺负了人,受害者不敢告诉先生——因为告诉了也没用,先生只会用连坐来解决,最后受害者自己也要跟着受罚。而且,那些霸凌者会威胁:"你敢说出去,下次连坐我就说是你干的。"

      于是霸凌越来越严重。

      弱小的学生在霸凌中变得更加沉默、更加自卑、更加扭曲。他们中的一些人,在被欺负到极致之后,会突然爆发——不是反抗霸凌者,而是加入霸凌者。他们发现,只要自己变得足够坏、足够狠,就不会再被欺负。于是他们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从被霸凌的人变成了霸凌别人的人。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恶在传递,在蔓延,在感染每一个人。就像一场瘟疫,没有人能幸免。

      第三朵开出来的,是虚伪。

      学生们学会了演戏。

      在先生面前,他们是恭顺的、听话的、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先生说东,他们不敢往西;先生说跪,他们不敢站着;先生问"知道错了吗",他们齐声回答"知道了"——尽管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可在先生背后,他们是另一副模样。

      他们骂先生,咒先生,在私底下给先生起各种难听的绰号。他们把先生的话当耳旁风,把先生的规矩当笑话,把先生的威严当成一种可以随意践踏的东西。

      两面三刀,阳奉阴违。

      这些以前他们只在故事书里看到的词,如今变成了他们的日常。他们学会了在不同的人面前戴上不同的面具,学会了说一套做一套,学会了把真实的自己藏在厚厚的伪装之下。

      这不是他们的错。

      在一个说真话会受罚、做真人会被欺负的环境里,虚伪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第四朵开出来的,是破坏欲。

      学生们开始热衷于破坏。

      他们撕书,砸窗,在课桌上刻字,在墙壁上涂鸦。这些行为没有明确的目的,不是为了表达什么,也不是为了得到什么,纯粹是为了破坏而破坏。因为在连坐的规则下,他们唯一能掌控的事情,就是破坏。

      你罚我跪,我就撕你的书。
      你打我手心,我就砸你的窗。
      你让我全班同罪,我就把这学堂闹个天翻地覆。

      破坏,是弱者的反抗。
      也是最绝望的反抗。

      因为他们知道,无论他们怎么破坏,最终的结果都是连坐,都是更多的惩罚。可他们不在乎了。既然横竖都是罚,那不如罚得"值"一点——至少在破坏的那一刻,他们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扭曲的掌控感。

      恶之花越开越盛。

      冷漠、残忍、虚伪、破坏欲……这些花朵在少年们的心里竞相绽放,散发着腐烂的、甜腻的、令人作呕的香气。

      而周严,还站在讲台上,欣赏着他亲手营造的"秩序"。

      表面上,一切如常。

      清晨,学生们按时到校,向先生问好,然后回到座位上读书。课堂上,书声琅琅,秩序井然。周严站在讲台上,时而讲解课文,时而抽查背诵,时而用戒尺敲打桌面,提醒走神的学生。

      如果有外人来参观,一定会觉得这是一间管理有方、学风优良的课堂。

      可在这平静的表面之下,暗流涌动。

      第一个信号,是东西开始频繁丢失。

      先是周严的戒尺不见了。他翻遍了讲台、抽屉、甚至学生的书包,都没有找到。最后不了了之,只能重新买了一把。然后是他的教案,他的茶杯,他的眼镜,甚至他挂在墙上的长衫,都开始莫名其妙地失踪,然后又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比如茅房的房梁上,比如学堂大门的门楣上,比如某个学生的抽屉

      这些恶作剧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大胆。

      周严不是没有怀疑过。他每次都宣布连坐,每次都让全班罚跪,每次都声嘶力竭地威胁要查出真凶。可每次都查不出来——因为不是一个人在做,是所有人都在做,或者说,所有人都在包庇做的人。

      学生们形成了一种攻守同盟。

      没有人告密,没有人揭发,没有人当叛徒。在连坐的长期压迫之下,他们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团结——不是基于信任的团结,而是基于共同的仇恨的团结。他们恨同一个人,恨同一条规矩,恨同一间学堂。这种恨,把他们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周严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发现,学生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是恐惧,是躲避,是不敢直视。现在呢?现在他们敢看他了。那种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这让周严心里有些发毛。

      他加大了惩罚的力度。以前罚跪一个时辰,现在罚两个时辰;以前只打手心,现在连手背一起打;以前只是连坐,现在连坐之后还要额外罚抄课文一百遍。他想用更严厉的手段,把那股暗流压下去。

      可他越压,暗流越汹涌。

      第二个信号,是学生们开始"不听话"了。

      不是明目张胆的反抗,而是一种更隐蔽、更磨人的方式。周严让他们读书,他们就读,但读得有气无力、拖拖拉拉,像一群没吃饭的病人;周严让他们写字,他们就写,但写得歪歪扭扭、潦草不堪,像鬼画符;周严问他们问题,他们就回答,但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或者干脆沉默以对。

      这种软抵抗,比正面冲突更让周严抓狂。

      他想发火,可找不到理由——学生们确实在做他要求的事,只是做得很差而已。他想罚人,可找不到对象——总不能因为书读得不够大声就全班连坐吧?虽然他确实这么做过,但每次这么做,学生们的眼神就更冷一分。

      他陷入了一种无力的愤怒之中。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可能失去了对这个班级的控制。

      第三个信号,也是最危险的信号,是有人开始计划"大事"。

      那是几个在连坐中被惩罚得最狠、心里怨恨最深的学生。他们聚在一起,在没人的角落里,低声讨论着什么。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很亮——那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之后、即将爆发的疯狂的光。

      他们不再满足于小偷小摸的恶作剧了。
      他们想干一票大的。

      具体要做什么,他们还没有完全确定。可能是在先生的茶里下泻药,可能是在学堂里放一把火,可能是在某个深夜把先生堵在路上揍一顿,也可能是更极端、更疯狂的事情。

      他们还在等。

      等一个导火索,等一个契机,等一个让所有怨恨都找到出口的瞬间。

      而那个瞬间,正在一天天逼近。
      导火索是在一个午后被点燃的。

      那天,周严因为一件小事——一个学生在课堂上打了个哈欠——再次宣布连坐。他让全班在烈日下跪着,自己则在阴凉的教室里喝茶,时不时出来巡视一圈,用戒尺敲打那些"跪得不端正"的学生的后背。

      跪到第三个时辰的时候,有个学生晕倒了。

      那是一个瘦小的男生,平时就体弱多病。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上,流出了血。

      其他学生慌了,有人喊"先生,他晕倒了",有人想站起来去扶。

      周严走出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装的。"他冷冷地说,"继续跪。谁也不许起来。"

      那一刻,空气凝固了。

      所有跪着的学生都抬起了头,看向周严。他们的眼神里,不再是冰冷,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周严被那几十道目光盯得心里一寒。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戒尺差点从手里掉下来。

      "看、看什么看!"他色厉内荏地吼道,"都给我低下头!"

      没有人低头。

      他们就那样跪着,昂着头,盯着他。几十双眼睛,像几十把刀子,齐刷刷地扎在他身上。

      然后,一个人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已经跪得青紫,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他稳住了。他看着周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先生,"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院子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说,我们这么多人,要是一起动手,你打得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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