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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枪火攻心,临危不乱(二) 沉闷的炮响 ...

  •   沉闷的炮响自城外滚滚传来,震得老旧阁楼的木梁微微发颤,窗棂上积年的灰尘簌簌往下落,天边彻底沉了下去,铅灰色的乌云层层堆叠,细密的冷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着屋顶的瓦片,噼啪作响。

      秋雨寒凉,混着硝烟尘土的气息顺着窗缝钻进屋中。

      林允安肩上还搭着宋时衍那件军装外褂,厚重衣料残留着那人身上的温度,将深秋的寒意隔绝在外。他抬眼望向窗外,雨幕模糊了远处残破的街巷,炮火的红光时不时在天边一闪而逝。

      沪城还在苦守。

      不知前线的将士,又要折损多少。

      宋时衍站在窗边,衬衣肩头还沾着淡淡的血渍,眉眼覆上一层浓重的沉郁。他本该回到阵地,与部下并肩死守防线,可如今滞留在此,耳边每一声炮响,都像重重砸在他的心上,手下的弟兄还在浴血拼杀,他却困于这一方小小阁楼。
      “前线战事吃紧。”宋时衍低声开口,嗓音压得很低,裹挟着难以掩饰的焦灼,“我不能在此久留。”

      林允安闻言,指尖轻轻攥紧了身上的军褂,心底分明知晓,宋时衍的归宿从不是这安静阁楼,他是守土救国的军人,沙场才是他的命,可一想到外头枪林弹雨,此去生死未卜,心口便莫名泛起一阵涩意,他垂眸,目光落向木桌上那一叠整理大半的残书,纸页被擦拭干净,整整齐齐堆叠一处,“我明白。”林允安声音清和,没有半句挽留,“只是外面大雨滂沱,街上还有日寇巡逻,雨夜贸然出去,太过凶险。”

      雨势越来越大,瓢泼的雨帘将整座城市笼罩。巷陌之中积水漫过碎石,雨夜反倒更容易撞见巡逻的敌兵,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

      宋时衍沉默。

      他何尝不知眼下处境。雨夜能见度极低是掩护,可同样也危机四伏。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雨水敲打屋顶的声响,还有远方断断续续传来的枪炮轰鸣。

      林允安转身走到桌边,将桌上的书卷小心收拢,挪到书柜内侧干燥的角落,避免窗缝飘进的雨水打湿纸页。做完这一切,他寻来两只粗瓷碗,从屋角的瓦罐里倒出仅剩的一点凉水,罐底存量不多,只勉强倒出两碗,“条件简陋,只有冷水。”林允安将其中一只瓷碗递过去,宋时衍伸手接过。他的手掌骨节宽大,布满厚硬的枪茧,粗瓷碗落在他手中,反倒显得小巧。
      冰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稍稍压下连日作战带来的疲惫。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书生,灯光昏暗,一缕微弱天光自窗外雨幕渗进来,落在林允安清俊柔和的侧脸上。肩头宽大的军装褂子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和这件满是硝烟杀伐气息的衣裳,形成强烈的反差,却又莫名和谐。
      “待雨势稍缓,我便要动身。”宋时衍放下瓷碗,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语气郑重,“此地也未必长久安全,你不可一直留在此处。”

      日军扫荡反反复复,这座阁楼只是暂时的避难所,绝非桃源。

      林允安指尖摩挲着瓷碗边缘,轻轻颔首:“我知晓,只是……”他看向那些书本:“这些书本我不能抛下,若是转移,带着它们行动极为不便。”

      这一堆残卷,是他拼着性命抢救下来的文脉,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宋时衍望向书柜里那一摞摞残破纸册,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他虽不懂诗书大义,却已经懂得,这些纸片,对眼前这人而言重于性命。

      “若是实在无法带走,”宋时衍缓缓开口,“可以寻一处隐秘之地埋藏,待战火平息之后,再回来取。”林允安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犹豫,埋藏,意味着要将它们舍弃在乱世泥土之中,不知何日才能重见天日,可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他还未答话,楼下的木门,忽然传来“咚、咚”两声极轻的叩门声声音极轻,被雨声掩盖,若非屋内格外安静,几乎会直接忽略。
      阁楼二人瞬间同时僵住。
      这个荒废已久的旧居,早已无人往来,雨夜三更,是谁会来叩门?

      宋时衍神色骤然冷冽下来,抬手示意林允安不要出声,他脚步放得极轻,无声摸向腰间配枪,子弹上膛细微的咔哒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他缓步靠近楼梯口,居高临下,凝神听着楼下动静。
      又是两下叩门,比方才更急了几分,还夹杂着极低的、压抑的男声呼唤:“里面有人吗?”那声音极轻,轻得连外面的雨都能盖下声源,宋时衍听出来了,是那引开日本军官的日军,宋时衍皱眉,他不敢轻易开门,手握紧了枪,他回头,示意林允安躲起来,林允安也不推脱,找了个较隐蔽的地方躲起来,宋时衍转回头,死死盯着门,这乱世之中,人心难测,谁也不知门外之人,究竟是流离平民百姓,还是伪装而来的奸细。

      林允安见状,起身悄悄走到宋时衍身侧,心头悬起。

      雨还在下,炮声依旧遥遥不绝。

      小小的阁楼之内,气氛再次绷紧,门外未知的来客,将本就短暂安稳的一夜,又推向了未知的风波之中,雨夜叩门声细碎惶急,穿透滂沱雨幕,落在死寂的阁楼里,突兀又诡异,宋时衍身形一瞬绷紧,握枪的手背青筋隐现,漆黑眼眸覆满寒霜,他侧身将林允安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宽厚的脊背隔绝所有未知的凶险,姿态是刻入骨髓的护佑。

      久经沙场的本能从不会出错,乱世流离,最险恶的从不是明面上的炮火日寇,而是藏在暗处、伪装无辜的人心。

      “别出声。”

      他压着极低的嗓音,气息拂过林允安耳畔,带着军人独有的沉稳笃定。

      林允安应声驻足,纤瘦的身形静静立在他身后,屏气凝神,窗外雨势滂沱,噼里啪啦砸落瓦面,远处炮火轰鸣不止,可阁楼内外的氛围,依旧凝滞得令人窒息。
      楼下的叩门声再次响起,愈发急促,伴随着年轻人的声音:“屋内有人吗?有的话就应一声,开开门吧”

      声音青涩稚嫩,却带着和宋时衍一样沉稳,临危不乱的声音,听着不似作假。
      宋时衍眸光沉沉,立在楼梯转角,指尖始终抵着枪身,分毫未松,他目光沉沉俯瞰楼下虚掩的木门,眸光锐利如刃,试图透过门板,看穿门外人的虚实。

      他见惯了战场伪装、敌寇奸细,从不会因一句话便卸下防备。

      可身侧的林允安,心弦已然微微松动。

      乱世之中,人人皆是浮萍,朝不保夕,他半生读圣贤书,心软悲悯,见不得无辜之人在风雨绝境中垂死挣扎。

      “听声音,想是个寻常少年。”林允安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忍,“雨夜搜街,若是被日军撞见,定然难逃一劫。”

      宋时衍垂眸看他。

      昏暗光影里,书生眼底澄澈柔软,藏着乱世最难得的善良,哪怕身处绝境,自身尚且难保,依旧心怀悲悯。
      这般干净温热的性子,是他杀伐半生、血骨裹身的岁月里,从未见过的纯粹,他心头微顿,寒冽的戾气悄然收敛几分,却依旧谨慎:“乱世识人,不可观声貌,万一有诈,便是死局。”

      话音落下,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皮靴声响!

      密密麻麻的军靴踏水而行,铿锵冰冷,穿透雨幕,由远及近,是日军的夜间巡逻队!

      门外少年似乎有些慌了,声音压抑得更甚,呢喃:“你们先别开门”随后,便没了声响

      皮靴声越来越近,距离阁楼不过数丈之遥。

      若少年真的是奸细,那生死只在瞬息之间,可那少年若真的是平民,那便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

      林允安心头一紧,抬眸望向身前的宋时衍,眼神恳切:“那少年口音,似乎不是日寇,让他进来吧”

      宋时衍望着他眼底的温柔执拗,沉默须臾。

      枪林弹雨他从无半分犹豫,可偏偏抵不过这人眼底的一丝不忍。

      “待在楼上,无论发生什么,不许出来,我去外面看看”

      他沉声叮嘱一句,随即身形一动,快步下楼。

      指尖微松,收起配枪,却依旧周身紧绷,浑身蓄满随时能搏杀的戾气,他抬手,极轻地拉开木门一条缝隙。

      冷雨裹挟狂风瞬间灌进屋内,刺骨寒凉扑面而来,宋时衍侧身走出去,在不远处,有两道身影,宋时衍眯眼,看清了那两人,一高一矮,果然是日寇!宋时衍举起枪,却又放下了,如果他是一个人,那生死都无所谓,死前还可以拉几个日寇来垫背,可他身后还有个书生,那书生还在离他不远处的阁楼里,若他开枪,枪声必定会引来跟多的日寇,到时候,那书生也难逃一劫。他便静静观察两人,半晌,其中那矮人说了几句,便朝身后走去,剩下的那人左看右看,丢下了一个东西,也走了,宋时衍缓缓站起,待那人走远,宋时衍上前,弯腰捡起那东西,宋时衍看清那东西后,眼睛不由得瞪大了一瞬,是共军布防图!

      他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宋时衍皱眉,他一个日寇怎么会有共军的布防图?一个念头骤然在宋时衍的心底想起,除非那人便是在日寇军营中作卧底的共产党!宋时衍来不及多想,便捡上布防图回到阁楼

      他刚进门,便立刻合上木门,落锁抵紧,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林允安下楼来,看见他一人回来,心底一凉,问:“怎么只有你一人?”宋时衍握紧手中的布防图,看着眼前的书生,沉默半晌,才道:“那少年……”林允安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一惊:“他怎么了?”宋时衍道:“没怎么”短短数秒,林允安仿佛知道了什么一样,道:“难道他真是奸细?”宋时衍摇摇头,道:“不知道,但此地不宜久留,现雨势已稍缓,我们尽快离开”林允安点头,看向桌上的那些残页书本,道:“它们……”宋时衍道:“找个地方把这些书本埋起来,等到抗日战争结束,再把它们找出来吧”他嗓子低哑,林允安垂眸半晌才道:“行,把它们埋起来,等到战争结束,再把它们找出来”

      他生性温柔,但眼里满是那令人震惊的执拗,可现在却满是不舍。

      宋时衍靠在门板上,看着眼前着品德高尚,干净整洁的书生,盯了一会,垂眸

      大乱世里,文脉凋零,学子流离,最是令人痛惜。

      他看看桌子上的残页,又看着温文尔雅的林允安,眼中泛起微光:“你……是一个先生吧?

      “算是。”林允安回过神来浅浅一笑,温润如风,“不过如今学堂倾覆,也算无业之人了。”

      这一抹温柔笑意,在满目风雨寒凉、战火萧瑟里,格外治愈。

      宋时衍看着林允安温和待人的模样,冷硬的眉眼悄然柔和几分。

      他这一生守山河、护万民,从不知温柔为何物,可自从遇见林允安之后,才懂这破碎人间,尚有笔墨温情,尚有善意初心。

      可温柔最易被乱世碾碎。

      他垂眼,掩去眼底深藏的那一丝顾虑与占有,他可以护山河万民,却最想护这一个干净温柔的读书人。

      雨夜漫长,风雨未歇,炮火未止,一场暗流,已然无声蛰伏于温柔安稳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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