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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没喜欢的人 班主任站在 ...

  •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念名字的时候,温霜禾低着头,指甲掐进手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调座位这种事每学期都有,她每次都坐到差不多的位置——中后排,靠窗,旁边坐一个不怎么说话的人。她习惯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撞在耳膜上,一下一下的。

      “俞蔓,第三组第二排。”

      俞蔓从她旁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拖着书包走了。温霜禾没抬头看她。

      “毛毛,第一组第五排。”

      毛毛趴着从她身后经过,头发还是乱的,像一团没梳开的毛线。温霜禾想跟他说句话,但他走得很快,她嘴还没张开他就已经走远了。

      “温霜禾,第四组第三排。”

      她站起来。搬着书包往第四组走的时候,路过第二排。谢书寒坐在那里,侧脸对着她,正在跟旁边的男生说话。他没转头看她。

      温霜禾在第三排坐下来。谢书寒在她前面。她和他之间隔了一张课桌的距离,他稍微偏右一点,她稍微偏左一点。斜后方。

      她看着他的后脑勺。

      那一撮翘起来的头发还在。短了一点,但还在,从其他的头发中间支棱出来,像一棵不合群的小草。三年级的温霜禾第一次注意到这撮头发的时候,想的是“他早上起来是不是从来不梳头”。六年级的温霜禾看着它,想的是“还在啊”。

      她低下头,把书从书包里一本一本掏出来。

      行了,这就够了。

      三年级的时候,有人问温霜禾喜欢谁。

      问她的人是俞蔓。课间两个人趴在走廊栏杆上,楼下操场有人在跑步。俞蔓先开口的:“温霜禾,你喜欢谁啊?”

      温霜禾心里有一个名字。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俞蔓又说:“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你先说。”

      俞蔓就说了。她说谢书寒。

      温霜禾把那个名字咽回去了。她嘴比脑子快:“我没有喜欢的人。”

      俞蔓信了。或者说俞蔓根本没在意她信不信,说完自己想说的就走了。温霜禾一个人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追着跑,没有谢书寒。她刚说的那句话还在嘴边,有点涩。

      她原本喜欢谢书寒的。在俞蔓说那个名字之前,她就已经注意到他了。但俞蔓说了之后,她反而说不出口了。原来不止她一个人看他。原来她不是唯一一个在看那撮头发的人。

      她不想跟任何人争。所以她告诉自己:我没有喜欢的人。

      但后来她开始注意到他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只是因为俞蔓说了他的名字,她就多看了一眼。多看了一眼之后又看了一眼,后来就变成习惯。她在课堂上走神的时候,视线会落到他的后脑勺上,那撮头发翘起来,她就盯着看。老师讲什么她听不进去,她就想那撮头发为什么总是翘着,是不是每天早上都压不下去。

      她不觉得那是喜欢。她只是不知道看哪里的时候就看他。

      三年级那一年,温霜禾已经学会了一些事。

      比如不要靠太近,比如不要让人有机会让你二选一。

      那件事发生在她刚上三年级没多久。班上有个女生叫林栀,画画很好,性格和温霜禾很像——内向,安静,但别人惹急了她也会生气。温霜禾那时候跟她玩得好,两个人课间一起去接水,放学一起走到校门口。

      俞蔓那时候也跟她们玩。三个人算不上多熟,但也不算生。

      有一天体育课要跳绳。温霜禾和俞蔓都没有带绳。林栀带了一根,她看了看温霜禾,又看了看俞蔓,把绳递给了温霜禾。

      俞蔓没说话。后来她来找温霜禾,问她:“你选她,还是选我?”

      温霜禾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说:“我都想一起玩。”

      俞蔓说:“不行,你选一个。”

      温霜禾选了和两边都玩。她今天和林栀一起跳,明天和俞蔓一起跳,她想这样应该就好了。但林栀后来不太跟她说话了,扫地的时候两个人隔着过道,林栀跟别人说了一句什么,温霜禾没听清,但她觉得是在说自己。

      后来温霜禾听别人说,林栀在背后说她装委屈、装清高。她也听别人说林栀没说过那些话。她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她从没问过林栀。

      她只是从那时候起学会了:不要选边站。不选,就不会被丢下。

      四年级的时候,温霜禾第一次跟谢书寒说话。

      那节是数学课,老师让同桌互相批改作业。温霜禾的同桌叫毛毛,刚打了上课铃他就趴下了,胳膊压在作业本上,呼噜声很小,像一只打盹的猫。温霜禾看了他一会儿,把笔悬在自己的作业本上空,不知道该不该批。

      谢书寒从她旁边经过。他手上拿着作业本,应该是去交作业。他看了她桌子一眼,脚步没停,丢下一句:

      “这题错了,应该是3。”

      温霜禾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走过去了。背对着她,步子很快,像只是顺口说了一句话。她低下头把答案改成3,批完了,自己给自己打了个勾。

      那之后她开始注意到,谢书寒对很多人都这样。顺口帮一把,顺手说一句,不是只对她。他帮毛毛捡过笔,帮前桌传过本子,帮老师搬过书。他对谁都好,对谁也不特别。

      她知道。

      但她还是把那句“这题错了”记了很久。久到后来她写小说,写到“善意”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画面就是那间教室,谢书寒走过去,没停下来,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下来。

      三年级到四年级那两年,谢书寒从来没有出现在她被欺负的时刻里。

      韩语彤是小组长,比温霜禾高半个头。老师把小组的规矩都交给了她,她说少写一个字抄十遍就抄十遍,她说数学考不到九十分差一分打一下手心就打一下手心。温霜禾的数学从来没到过九十分,她的手心被打过很多次。软尺打上来声音不大,疼,打完留下一条红印,两节课才消。

      韩语彤只打女生。对男生从来不打。

      有一次韩语彤让温霜禾做两百个下蹲。温霜禾在教室后面靠墙做,做到一百多个的时候腿在抖,膝盖软了一下又撑住。教室里有人看她,有人不看。她做完站起来的时候腿发抖,扶着旁边的课桌。谢书寒坐在三排远的地方,低头写作业,没抬头。

      还有一次韩语彤扇了她一巴掌。原因她忘了,好像是因为作业本没交,好像是因为字写太丑,好像没有原因。那一巴掌打过来,她的脸偏了一下,教室安静了一两秒,有人笑了一声。温霜禾站在原地没动,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她忍住了。

      她转头看了谢书寒一眼。他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笔,视线在作业本上。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只知道他没有抬头。

      从那以后,温霜禾再也没在被欺负的时候转过脸去。

      四年级下学期还是五年级上学期,温霜禾记不太清了。

      她开始追星。那时候班上很多女生都追,她把偶像的语录、应援口号抄在一个本子上,封面贴了贴纸,藏在课桌最里面。上课无聊的时候她拿出来看看,不出声,就是看。

      那天俞蔓从她桌洞里把本子抽出来翻。翻的时候老师在讲课,翻到第三页老师走过来了。老师问这是谁的。

      俞蔓说:“温霜禾的。”

      班主任拿起来翻了翻,说了一句话,温霜禾没听清。她只记得本子画了一条弧线,落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硬壳封面落下去的时候响了一声,像什么碎了。

      温霜禾没说话。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放学后她把本子从垃圾桶里捡回来了。封面脏了,她擦了很久,擦不掉。后来她再也不把本子带到学校去了。

      她也没再跟俞蔓说过多余的话。只是在她心里,俞蔓多了一个名字。塑料闺蜜。

      你越不说话就越安全。不说话就不会被指认,不会有人让你二选一,不会有人把你的东西扔进垃圾桶。

      六年级的温霜禾坐在第四组第三排,看着谢书寒的后脑勺。她其实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算“会说话”的人。她跟毛毛坐了一年同桌,加起来可能说了二十句。所以搬到第四组之后也没打算说话,就是换个地方看黑板,换个地方看他的头发。

      但谢书寒这个人,是你坐得近了就没办法不跟他说话的。

      有一次收作业,他转过身来催她:“温霜禾,作业。”

      那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她把本子递过去,他接过来翻了翻,说:“你字还是这么丑。”

      她说:“关你什么事。”

      他说:“关我事啊。我帮你交的,老师骂你的时候你还在哭,我还要递纸。”

      温霜禾没接话。他转回去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确实丑。但他刚才说“关我事”的时候语气是在笑的,她听出来了。

      后来话就慢慢多起来了。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的,可能是有一次他转过头来问她“你在看什么”,可能是有一道题她不会他讲了一遍她没懂,他骂了一句“笨”然后又讲了一遍。总之他们开始说话了,每天都说,上课也说下课也说。老师在讲台上讲课,他们在底下传纸条,纸条上的内容她已经不记得了。大概就是些废话——中午吃什么,不知道,画个猪头在旁边。

      六年级的温霜禾有一天忽然觉得,他已经变成了她每天去学校的原因。

      但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某次课间,温霜禾趴在桌上,谢书寒正在和前面的男生聊什么,笑得很大声。温霜禾看着他的侧脸——他在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也和对她说话的时候一样,表情一样,语气一样。

      她那时候已经会了“中央空调”这个词。但她没跟他说过。因为说出来就像在抱怨,而她没什么好抱怨的。他对别人好是正常的,他没有理由只对她一个人好。

      放学的时候温霜禾收拾书包,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课桌边缘有一条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谁画的。她用手指摸了一下,蹭不掉。

      回到家她把新买的作文本翻开,在第一页画了两条线。

      一条横的,一条竖的。它们在一个点交叉,然后各自延伸出去,一条往左,一条往右,越走越远。

      她在那两行线底下写了个标题:

      相交线。

      然后她翻到第二页,开始写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一个女生坐在一个男生斜后方,男生有一撮翘起来的头发,女生看他看了一整个小学。

      故事的第一句话是:“三年级的时候,有人问温霜禾喜欢谁。”

      她写了很久,写到那页纸的最后,停在一个句子上。

      那个人后来坐到了她的前面。她看着他的后脑勺,想,行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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