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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似梦非梦 “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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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此时,易笙笙的世界里只有这一个字。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只有这一处比那一处更痛。骨架似乎刚被暴力拆解,立马又被一双粗鲁的大手重新组合拼凑在一起一般。丝毫不考虑她是一个会痛会死的肉体凡胎,更何况她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啊。
易笙笙蜷缩着身子,双眼紧闭。现在的她一点也不想动弹,其实也动弹不了一点。只能任那钻心的痛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电视的声音从屋子的角落传来,她隐隐约约听到“北京奥运”这四个字。在离她约两米远的地方坐着一个人,她听到了那个人的呼吸声,并且那个人身上散发的味道,她极其熟悉。这让她心底升起一丝安全感。
此处并不是出租屋。当初,她租下那间屋子目的仅仅只是想在上班之余有个落脚之处。屋子十来个平方,带有独立卫生间。屋内除了一张单人床,一张旧沙发、一张简易折叠桌和一个木制衣柜之外,再无其他家具,更不用说电视机和电脑了。即便有,也无处可放。
空气中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也不是在医院。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但可以确定的是,她曾将来过此处,甚至待过很长时间。不用睁眼看,她也确定她对此处非常熟悉。
一股暖流从耳尖开始,一点点蔓延至整个脑袋。她并没有睁开眼,眼前却亮了起来,一片亮黄色。她很熟悉这种感觉,是阳光,是那温暖的阳光落在头上、脸颊上的感觉。
她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场好觉了,便立即决定,继续闭着眼,享受这难得的悠闲时光。即使现在上班迟到了也无所谓,即使明天交不出策划方案也无所谓,她要不顾一切地享受当前的一切,更何况身体的疼痛还在费劲地折磨着她。对了,她可以以身体不舒服为由,请病假。可怜的易笙笙,即使这样了,还不忘记工作。
那种以生命为代价的奔跑,究竟要把牛马带向哪里?
暖流从头顶开始,在身体里洇开,先经过脖颈,流进胸腔,胸口一团暖和,似乎减轻了几分疼痛。暖流在腹部洇开,心仿佛放进了肚子里,好实在的踏实感。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
那股暖流弥漫到四肢时,她伸了一个懒腰,身下响起弹簧的哼唧声。
易笙笙缓慢睁开双眼,眼前的场景,让她怔了两秒,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不对劲!这肯定做梦。
她一眼便认出,这是她再也回不去的那个家。她曾在梦里见过无数次。在父母失踪半年后,一场大火烧毁了屋里的家具,只留下一栋黑黢黢的楼房架构。
易笙笙曾一度怀疑是有人故意放火,试图抹去关于她父母的痕迹。肯定是让她父母失踪的人干的。不过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他们家没权没势也没钱呀,而且在她记忆里,父母也从未和谁发生过矛盾。
后来,警察调查清楚了,那场大火是住在旁边的邻居家的小孩独自一人在家玩火,点燃了家里的窗帘,引起的火灾。邻居家的小孩看见屋子起火,哭着跑去了他父亲上班的地方。幸好附近的人看到发现浓烟,及时拨打了119,火势只蔓延到邻近的一栋楼房,也就是易笙笙家的楼房。附近的其他居民楼因离火源较远,在火灾中幸免于难。
索性那次事故没有任何人员伤亡。
那场大火毁掉的不只是易笙笙家的楼房,还有易笙笙父母生活的痕迹,以及易笙笙的整个少年时代。虽然她对父母的失踪和那场大火心存疑问,但自己推理出的阴谋论太过离谱,简直是天方夜谭。与天方夜谭的阴谋论相比,“这一切只是巧合”似乎让易笙笙更容易接受一点儿。
有时,事情就是这么巧。在过去的八年里,她一直用这句话劝说自己。
现在,她又回到了这个家里,还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虽然是在梦里。
沙发另一头坐着的是她的父亲,还是年轻时的摸样,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
那是一台厚重的老式彩电。电视机屏幕里正播放的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现场直播。
不对劲,父亲应该老了才对。
肯定是在做梦,肯定是在梦里。
可身体传来的疼痛又在提醒着她,这不是梦。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易笙笙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记得,那晚,她在公司加班。
办公室很大,光所不及之处,全是黑的,黑的桌椅、黑的隔断、黑的天花板。而仅亮着的三盏白炽灯射出苍白的光,在偌大漆黑的办公室破出一小片光亮。
她坐在光亮里,灯光如寒霜一样从她的头顶蔓延至脚踝。易笙笙一动不动,上眼皮和下眼皮却趁她不注意时不时拥抱在一起,忽地,又被猛地用力分开。
她抬起右手,用手掌拍了拍右边的脸颊。努力撑起上眼皮,将眼睛瞪得又圆又大,整张脸因过度用力而显得极度扭曲且怪异。但她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手指敲击键盘,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回荡。
她是一家制冷设备制造公司的项目管理员,兼研发总监杨丽的文秘。项目管理员,名号听着光鲜,实则是研发部的万能打杂员。杂事全包还得给总监编制管理文件和日常报表,一个人干出三头六臂的架势。
谁懂现代打工人的无奈与苦恼?
除了日常的琐碎杂事,前几天,杨丽又把研发部标准化工作的前期调研、访谈员工、收集资料以及研发部策划方案的编制工作丢给了她。
杨丽作为易笙笙的顶头上司,不仅手握易笙笙每个月的、每个季度的以及每年的绩效考核评价权,还握着她职业发展的调岗晋升的建议权。胆小懦弱的她是绝不敢在工作上跟杨丽硬刚的。
在给她安排任务时,杨丽口头上承诺,只要她完成研发部的标准化体系构建的策划书,就把她调岗到标准化专员。标准化专员这个岗位比项目管理员更有发展空间,若干年之后,可晋升至平台经理,工资也会随着晋升水涨船高。
项目管理员至多发展为项目管理专员,再进一步便是资深专员。因易笙笙不具备设计研发的专业知识,无法晋升至平台经理,不出意外,易笙笙将在这个岗位工作至退休。
对于父母双双失踪而又有不婚主义的易笙笙来说,趁年轻赚钱寻找父母,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要做的事情。于是,她便在工资和奖金以及杨丽画的大饼面前,揽下了这项工作。
那天是她这个月连续加班的第十二天了。她瞄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方的时间,2026年8月13日,凌晨一点过五分。
关掉电脑后,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缓步走出空无一人、一片漆黑的办公大楼。
她骑上电动车往家里赶。凌晨一点以后的街道不见半个人的身影,静极了。静得她一路上都能听到她自己心脏跳动的节拍声,那声音又重又沉。
在变道时,她朝后视镜看了一眼,镜中猝不及防地冒出那一张恐怖的脸,那是一张因过度扭曲而显得诡异的脸。她被镜中的自己吓了一跳,不过,这一吓倒使得她清醒了几分。她凑近后视镜仔细端详起自己的脸来。想不到才三十三岁的她,却有了一张四五十岁的脸。眼窝深陷,眼皮上的黑眼圈像墨水一样洇开,皱纹像蜘蛛网一样黏在额头、眼角、嘴角。
“有意义吗,值得吗?”
她在心里这样问了自己十几遍。
她知道她现在急需休息,急需睡觉,不然她极大概率会猝死。手机上经常弹出这样的消息——某某公司的某某员工连续加班多少天后猝死。加班猝死不是意外,而是当代牛马的生命尊严被效率至上的逻辑碾压后,发出的最后一声警告。
眼前的霓虹灯跳动着颜色,红色变蓝色,蓝色变绿色,却不见一个人影。偶尔驶过一辆汽车,引擎的嗡鸣声从渐近到渐远,从黑夜中来,又回到黑夜中。不知其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一个人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就像她不知道她走的这条路对不对,如果不走这条路,她还能走哪条路。
在这个时代,万事万物皆易变。今天找个人结婚,说不定明天就得去民政局离婚。即使不离,同床异梦,各自算计。即使同床同梦,梦的也是同去民政局。
漆黑的夜空一道拖着尾翼的亮光一闪而过。易笙笙的余光捕捉到了那道光的影子,等她反应过来,抬起头,凝神寻找,却寻不到一点踪迹。她不知道是自己一时眼花,还是真有流星雨滑了过去。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许个愿再说。她把双手从电动车的把手上拿起来,握在一起,贴放在胸口处,便闭上眼睛,喃喃道:“请让我今生不再孤独,不再做牛马,不再加班。”她说完后,又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她有一个自己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说法,许愿要念三回,少一回不诚,多一回则滥,要不多不少正好三回,才作数。愿望才能实现。
在她默念第二遍念到“不再做牛马”时,眼前忽然现出一片白光,即使她闭着眼,也能感觉到那片光白得吓人。她用手在前方胡乱地摸索电动车的两个车把手,身体却不受控制腾起,瞬间天旋地转,全身产生撕裂粉碎般的剧痛。她感觉到她的意识在一点点消散,可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她也不想做什么,长期的睡眠不足,让她开始享受这个意识慢慢消散的过程。
意识恢复后,她便到了这个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