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我的新家   表姑被 ...

  •   表姑被慧衍师太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胸膛剧烈起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原本以为,凭着长辈的身份,随便呵斥几句,我就会像从前那样低下头,满心愧疚地跟着她踏上归途。可她万万没有料到,短短数月不见,那个任家里搓圆捏扁的我,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她扫过檐下站着的一众僧人居士,妙音师父神色平静,不看热闹,也不插话。张桂兰居士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里厚厚的老茧,那是一辈子操劳苦难磨出来的痕迹。李慧居士微微抿住嘴唇,眼底藏着感同身受的酸涩。年纪最轻的知予,直直望着表姑,眼神坦荡,没有半分退让。

      满院子的人,没有一个站在她那一边。

      在这里,没有人把“孝顺”当做枷锁,没有人把编制、婚姻当做衡量一个人活着价值的标尺。这里的人都吃过苦,懂什么叫无休止的消耗,懂挣脱牢笼需要多大的勇气。

      表姑自知再争辩下去也讨不到半点好处,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语气带着放狠话的戾气。

      “行,你翅膀硬了,我说不动你。你就躲在这里自欺欺人吧。家里那边,你爸妈日日愁得睡不着,早晚有一天,你会后悔今天做的决定。”

      说完,她拎起随身的皮包,转身快步走出院子,皮鞋踩在石板路上,踏出咚咚的闷响,一路走出山门。山间的风卷进来,把门扇吹得轻轻晃了晃,方才喧嚣的闹剧,一瞬间落得干干净净。

      院子重新归于安静。

      慧衍师太缓缓转动手里的佛珠,轻轻叹了一口气。

      “俗世的执念,不是隔了一座山,就可以彻底斩断的。今日她走了,往后,还会有别的声音从山下传上来。”

      我站在原地,浑身还绷得紧紧的,手心被指甲掐出浅浅的月牙印。刚刚对峙的时候,我强撑着一身硬气,可当人一走,积攒几十年的委屈,才后知后觉翻涌上来。眼眶微微发热,我却不愿意当众落下眼泪。

      妙音师父缓步走过来,递过来一方粗布帕子。布料洗得发白,触感粗糙柔软。

      “不必强迫自己立刻释怀。那些伤害真实发生过,不必逼自己大度。能够做到不再回头,就已经很不容易。”

      风穿过院子里的老树,枯黄的叶子一片一片打着旋落下来。

      张桂兰去灶房端来一杯温热的山茶水,玻璃杯壁蒙着薄薄一层热气。茶水入口微涩,缓缓滑过喉咙,紧绷的神经才慢慢松弛下来。

      李慧站在一旁低声开口:“我从前也总觉得,是我做得不够好,才会遭遇到那些对待。花了很久才明白,有些人的自私,和你优不优秀没有半点关系。”

      知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弯腰,把方才表姑踩落在地上的几片落叶捡拾起来。

      这座深山里的古寺,不是什么可以一键消除痛苦的仙境。不会钟声一响,过往几十年的伤痕就全部消散。

      它只是给了我一处可以喘息落脚的地方。

      夜里,我回到自己简陋的小屋。木板床薄薄的被褥,窗户缝隙漏进来山间夜晚寒凉的风。我重新把手机开机。

      消息提示音接连不断叮叮作响。

      父母发来一大段一大段的文字,满是痛心、指责,诉说养育我的辛苦,数落我冷血无情,丢下家里不管不顾。亲戚群里,也已经传开我的事情,各式各样的揣测议论,隔着屏幕扑面而来。

      我一条条翻看,心脏依旧会隐隐作痛。那些话语,是刻在骨子里的旧烙印,不可能说无视就彻底无视。

      我没有回复任何一条消息。

      从前几十年,我总想着要辩解,想要获得他们的理解,拼尽全力想要得到一句认可。可一次次争辩,换来的只有更加无休止的拉扯与伤害。

      我把手机调至静音,放到桌子角落。

      走到窗边向外望去,漆黑群山连绵起伏,天上零星挂着几颗淡薄的星星。远处禅房,还有几处微弱灯火。

      寺里的其他人,各自也背负着各自的故事。有人婚姻破碎,被世俗流言重伤;有人被亲友算计,耗尽半生积蓄;有人生来就被家庭索取压榨。大家来到这里,不是全部都大彻大悟,看破红尘。更多的,只是逃开那个不断消耗自己的泥潭,寻一处安静的角落,慢慢修补千疮百孔的自己。

      日子依旧照常流转。

      天还未亮,晨钟准时响起。我跟着大家一同早起,扫地、劈柴、烧灶,做寺里的杂活。山间十月,寒意一天比一天重。清晨的井水冰得刺骨,双手浸进去,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到胳膊。

      白天劳作,闲暇的时候,我就坐在院子的石阶上,看远山云雾聚了又散。

      山下的俗世不会放过我。隔三差五,就会有电话打进来,有时是父母,有时是别的亲戚。他们轮番上阵,打感情牌,谩骂,威逼利诱,轮番上演。

      有时候接到电话,我会浑身发抖,旧的情绪卷土重来。也有很多个夜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反反复复回想过去几十年一桩桩一件件委屈。会怀疑,是不是真的是我太过自私。

      可天亮之后,看见山间日出漫过层层山林,看见灶上烧开翻滚的热水,看见院中落叶静静飘落,心里又会重新安定下来。

      我不必强迫自己原谅。

      我只需要不再回去。

      一日午后,山下上来一位香客,闲聊之间无意说起老家那边的消息。说我父亲依旧日日泡在牌桌之上,日子照旧浑浑噩噩。母亲终日四处向邻里诉苦,哭诉养出一个不孝的女儿。街坊邻里议论纷纷,有人同情他们,也有人暗地里看得明白,叹息这一家人的纠葛。

      听到这些,我心里五味杂陈,没有报复的快意,只有一片沉沉的荒芜。

      那是我生长过的地方,承载我全部的少年时代,却也是困住我半生的牢笼。

      秋冬一步步加深,山中的气温越来越低。寒风呼啸穿过山谷。寺里众人各有各排解寒冬的法子。有人围坐在灶房,煮一锅滚烫的红薯;有人抄经书,一笔一笔消磨漫长白日;有人凑在一起,闲话闲谈。

      也总会时不时传来山下尘世的消息。谁家老人染病离世,哪一户人家发生争吵离合。世间悲欢离合,依旧日复一日不停上演。

      山外的人困在名利人情里面,山内的人,也没能完全隔绝俗世的牵绊。

      我们不过是换了一处地方活着。

      伤痛不会凭空消失,只是我终于拥有了选择权。不再被别人的标准绑架,不必为成全别人的脸面,耗尽我自己的一生。

      落叶落满庭院,一年又快要走到尽头。
      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浮着一层灰蓝色的薄雾,山坳里的古寺还浸在夜里的寒气里。

      凌晨四点半,寺里的钟板先响了。不是洪亮的大钟,是小小的木板敲击声,笃、笃、笃,声音清透,穿过回廊,挨间叫醒每一个人。

      我听见隔壁知予的房门“吱呀”一声推开,紧接着是脚步声,踩在石板上,带着清晨的凉意。我连忙掀开薄被,被褥带着夜里的潮气,手脚冻得发麻,快速套上灰布僧衣,把衣襟理整齐,扎好腰带。

      寺院的规矩,起床不许拖沓,不可以赖床。我拢了拢袖口,推开房门。庭院里还飘着薄薄的晨雾,地上的石板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冰凉。

      妙音师父已经站在殿外,手里拿着清扫的竹扫帚,看见我,微微颔首,没有多说话。慧衍师太的禅房门窗紧闭,她每日起得更早,已经在殿内做早课准备。

      大家鱼贯走进大雄宝殿。殿内烛火摇曳,长明灯静静燃着。慧衍师太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念珠,领诵经文。殿内只有诵经的声音,还有木鱼一下一下沉稳的敲击,咚,咚,节奏均匀。

      我站在后排,和知予、妙音师父并排。我初来的时候,诵经跟不上,常常念错字句,心里慌乱。知予会悄悄用胳膊肘轻轻碰一碰我的胳膊,眼神示意我跟上节奏,不说话,只在一旁默默提点。

      早课要将近一个时辰。站得久了,双腿发酸,膝盖隐隐发僵,我只能悄悄调整站姿,不敢乱动。等到早课结束,天已经泛出鱼肚白,东方山头透出淡淡的霞光。

      走出大殿,天光大亮。

      接下来是出坡,也就是干活。寺院里没有闲人,人人都要劳作。

      慧衍师太不会事事都指挥,她多数时候只做安排,做完自己的事,便回禅房看书抄经。妙音师父负责打理殿内香火,擦拭佛像,整理供桌,把香灰清理干净,更换供果。

      我和知予分了庭院清扫的活。竹扫帚沉甸甸的,扫过满地落叶。深秋的落叶落得极多,扫完一遍,风一吹,又落下一层。知予扫地动作利落,扫到墙角的杂草,会弯腰伸手拔掉。

      “静了,扫的时候,不要把落叶扫到水沟里,堵了水沟,下雨会积水。”知予一边干活,低声跟我说。

      我点点头,手上放慢动作。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作响。

      扫完院子,就要去灶房。张桂兰居士已经在灶房忙碌,灶膛里柴火噼啪燃烧,火光映在她的脸上。锅里烧着开水,要准备众人的早饭。

      早饭是素斋,一碗糙米粥,一碟腌萝卜,一小碟清炒青菜。没有荤腥,没有油重的菜肴。大家围坐在长条木桌前,吃饭不许说话,安安静静进食。

      吃饭的间隙,慧衍师太会偶尔开口,不聊家长里短,多半是提点几句。

      “吃饭要惜福,碗里的饭,一粒都不要剩下。”

      张桂兰低头应着,把碗底的米粒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早饭,碗筷要自己清洗。洗完碗,各人就去做分派好的活计。

      我被安排去挑水。水井在寺院后院,井台石头被长年累月磨得光滑。木桶沉,井水冰得刺骨。我第一次挑水,肩膀被扁担压得生疼,走两步,水桶就晃荡,水洒出来大半。

      慧衍师太路过,看见我踉踉跄跄的模样,没有过来帮我,只是站在一旁看着。

      “肩膀不要硬扛,身子放稳,步子小一点,不要急。”

      我咬着牙,慢慢调整姿势。知予看见我吃力,放下手里的活,过来帮我扶了一把桶沿,低声道:“刚开始都这样,慢慢就习惯了。”

      忙完杂活,上午余下的时间,是自修。

      有的人在禅房抄经。慧衍师太坐在窗边的木桌前,笔尖蘸墨,一笔一画抄写经文。阳光落在她灰白的鬓角,屋内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

      妙音师父会整理寺里的旧经书,把破损的书页小心修补。

      我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经书,很多字句我读不懂。有些地方晦涩难懂,我读得头昏脑胀。

      慧衍师太偶尔会走过来,站在我身后,看我翻看的书页。

      “不必强求全部读懂。读经,不是要立刻参透什么,是让心慢慢静下来。心里乱糟糟的时候,读再多,也记不住。”

      我抬头看向她,心里憋了许多话,关于从前家里的那些委屈,想问,又不知如何开口。

      慧衍师太仿佛看穿我的心思,却不主动追问。“心里的结,要自己慢慢解开,旁人只能引路,不能替你渡。”

      正午,又到斋饭时间。

      午饭的菜会丰盛一点,有炖的南瓜,豆腐,还有晒干的菌菇。吃饭依旧不许喧哗。偶尔,香客会来寺院上香,居士们会接待香客,解答问询。

      午后,有一段可以稍稍歇息的时辰。

      秋日午后阳光暖和,晒在身上很舒服。有的人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有的人缝补自己的僧衣。

      张桂兰会拿出针线,缝补磨破的袖口,一边缝,偶尔和李慧居士轻声闲谈。她们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多半是说山里的天气,说后山的野菜,说哪棵树结了野果子。

      李慧居士从前受过感情的苦,偶尔说起过往,语气淡淡的,没有痛哭流涕,只是平静的叙述。

      知予常常坐在树下,安安静静打坐。我有时会坐在不远处,看着远山云雾,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出从前家里的旧事,心口一阵阵发闷。

      知予察觉到我的神色不对,不会过来盘问我发生了什么,只是递过来一杯温热的山茶水。

      “难受就多坐一会儿,不用逼着自己开心。”

      到了下午,又要做活。

      要去后院菜园打理蔬菜,拔草,浇水。山里的泥土寒凉,手上沾满泥土。我蹲在菜地里拔杂草,指尖冻得发红。慧衍师太也会来菜园,亲手打理菜畦。她手上也沾着泥土,动作从容,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架子。

      “土地不会骗人,你好好照料,它就会给你收成。人也是一样。”她一边拨开菜叶,一边缓缓说道。

      夕阳慢慢沉落到山的那一边,霞光染红半边天空。

      傍晚时分,敲晚钟。钟声悠远,回荡在山谷之间。

      众人再次齐聚大殿做晚课。暮色笼罩寺院,殿内烛火摇曳。诵经声,木鱼声,在暮色里回荡。

      晚课结束,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

      晚饭简单,一碗面汤,一点咸菜。吃过晚饭,便是止静时间。

      寺里不许大声喧哗,不许到处串门闲谈。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夜色沉沉,山间风声呜呜穿过树梢。

      我回到自己的小屋,屋内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我坐在桌前,心里依旧会泛起那些旧日的伤痛。有时候,山下打来的电话,那些消息,会在夜里钻到脑海里。

      偶尔,我会听见隔壁禅房传来慧衍师太轻轻翻书的声响。

      夜里万籁俱寂,只有山风,虫鸣,远处隐约的流水声。

      夜里也不是全然无事。若是夜里有香客临时到访,或是有人生病,就要有人起身照应。

      有一回夜里降温,我夜里睡得不安稳,听见门外有动静。起身推门,看见妙音师父提着灯笼,去照看身体不舒服的张桂兰居士。

      夜色里,灯笼的光晕小小的,映着石板小路。

      寺院的日子,没有电视剧里那般充满传奇。没有时时刻刻的开悟顿悟,更多的是日复一日重复的琐碎。

      清晨的钟板,早晚的功课,挑水扫地,种菜做饭,缝补衣裳,抄经读书。

      师徒之间,很少有激烈的谈心。慧衍师太不会不停开导我,不会天天来安慰我。她更多是在日常的点滴里,用一言一行提点。

      同门之间,也不会整日掏心掏肺倾诉。大家都带着一身伤痕来到这里,懂得分寸。会默默搭把手,会递一杯热水,会在你神色颓丧的时候,安静陪着,不追问你的伤疤。

      我们一同劳作,一同吃饭,一同诵经,一同熬过寒冷的清晨,一同晒午后的暖阳。

      伤痛不会在这日复一日里凭空消失。可在这一分一秒的烟火日常之中,那颗被俗世撕扯得破碎的心,在慢慢,一点点被磨得安稳下来。

      山间的日子,一分一秒,都实实在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女主蹉跎至四十岁,逃离压榨自己的原生家庭,来到深山古寺。这里没有亲情绑架,不用被迫妥协,在晨钟暮鼓中疗愈满身伤痕。后续会有家人寻上山对峙,不强行原谅,主打自我救赎。日更,欢迎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