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海王今天翻车了吗》天云彼方

3、第 3 章 “裴二公子

　　城北别院灯火通明。车驾停在了院门口，裴无咎已将贴身事物打点妥当，正吩咐小厮：“快去把棺装好。只带棺，别的一概不要。”
　　院墙的阴影里却飘出一道柔美的女声：“裴二公子，夜路不好走。要不要奴家送你一程？”
　　裴无咎像被抽了一鞭子，猛地回头，海明月闲庭信步从阴影里走出来到月光底下。
　　看清她的脸，裴无咎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生硬地挤出一个笑：“姑娘是哪位？深更半夜，翻墙入宅，怕是不成体统。”
　　海明月掩面而笑：“体统？多久没听过这两个字了，好新鲜。”
　　脸上带着笑，她的目光却利箭般射向裴无咎：“白天龙鹤年开了一次棺被你察觉，晚上你就急着搬家。裴二公子，你在怕什么呢？”
　　裴无咎脸上难看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了。他盯着海明月，忽然顿悟似的：“你动过棺！”
　　“嗯哼。”海明月摇了摇扇子，“不仅如此，她手腕上的符文，我也认得出来呀。”
　　静了一瞬。裴无咎忽然挥退左右小厮，自己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那棺里的是我未婚妻，三年前病故的。裴家对外是这么说的。”
　　“然后呢？”
　　“然后裴家把她封在锁魂印里，抽她的魂力，养了个老怪物。”裴无咎声音发紧，“棺材我抢不出来，只能换个法子——我应了这门婚事，一路把棺带在身边，走到哪，带到哪。裴家以为我在办事，其实我在找法门解她的印。”
　　叶流光在屋檐下远远吹了声口哨：“哟，还是个情种。”
　　裴无咎没理她，只看着海明月：“和龙家的这门亲事，是裴家长辈定的，非我所愿。我拖了半月，就是为了拖到你们来。锁魂师会在明日午时前到沧澜，他们是裴家的供奉，专程收棺的。要是我今晚不走，棺就永远带不走了。”
　　海明月转着扇子，没应声。她想起那封信，落在“保棺要紧”四个字上。原以为是裴家有什么图谋，如今听来，倒更像是这个人的哀求。
　　裴无咎的话听起来似乎没什么明显的漏洞，但精心编织的谎言总是完美的。不过海明月阅人无数，她打量着这个裴无咎，总觉得他不像什么有心计的人。
　　远处忽然传来密密的马蹄声，极快，至少有四匹。裴无咎脸色一下白了，看向北边官道：“不可能……怎么这么快……”
　　叶流光已经跃上屋脊，望了一眼，下来时眉头拧着：“北边来了一队车马，打头的是个披甲的老头，后面跟着两辆车。看阵仗不像是来道贺的宾客。”
　　裴无咎嘴唇动了动：“是锁魂师……他们提前到了。恐怕他们早就在城外候着，直接截了我的信，根本没送去北荒。”
　　话音未落，北边官道尽头，火把的亮光已隐约可见。
　　裴无咎看着海明月，忽然道：“姑娘，棺你带走。我不带棺了，跑得快。只求你一件事，别让裴家人碰她。”
　　他咬一咬唇，声音苦涩：“那锁魂印我解了三年，已松动了大半。再给我些时日，她一定能醒。”
　　见海明月不置可否，裴无咎一咬牙，竟跪了下去，深深朝海明月叩了个头。海明月一惊，连忙上前将他扶起。在裴无咎抬头的那一瞬间，他眼中的神色让她信任了这个人。
　　于是她保证道：“我会尽力，你放心。”

　　得了海明月的保证，裴无咎走得很利索。他朝海明月抱了抱拳，翻身上马，冲北边官道迎上去，一人一骑很快融进夜色里。
　　叶流光看着那背影消失，啧了一声：“这人要么是真情种，要么是真会演。你怎么就敢信他？”
　　“他说得好，我愿意先信他。”海明月道，“若是假的，再翻脸也不迟。”
　　两人把楠木箱从车上卸下来。冰棺极重，海明月捏了个诀让它漂起来。叶流光在院墙根下摸到一块松动的青砖，底下是一条废弃的水道，直通城西护城河。这是她白天踩点时就探过的路。
　　水道窄，只容一人侧身。棺抬进去，刚好卡着两边墙壁拖行。冰冷的水没过脚踝，两人一路无声，把棺运到城西老槐树底下的地窖里。叶流光布了一道剑气禁制封住入口，又抓了两把枯草盖上。
　　“这样藏，裴家翻遍全城也找不到。”她拍拍手上的土，“接下来呢？”
　　“回龙家。”海明月道，“看那队供奉进城，龙鹤年怎么演。”

　　三月初十，大雾弥漫。
　　尽管新郎已经跑了，龙府定亲宴的阵仗却一点没小，一大清早便是锣鼓喧天、宾客盈门，来贺的车驾绵延了数里。
　　海明月穿了一身正装，头发整齐地绾好，水蓝色的裙裳愈发显得身姿窈窕，行动如弱柳扶风。她将暮云扇收在袖中，走正门递上拜帖，在龙家仆役的通报声中袅袅婷婷地走了进去。
　　龙鹤年在二门迎客，见了她便拱手：“合欢宗明月仙子芳驾，老夫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他的声音故意抬得很高，引得众宾的目光纷纷驻留在海明月身上。她还了一礼，笑盈盈道：“前辈客气。晚辈路过沧澜，听闻贵府有喜，特来讨一杯酒喝。"
　　"同喜，同喜。"龙鹤年侧身引路，"仙子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茶过一盏，厅里没有外人，龙鹤年才放下茶盏，低声道："裴家的供奉昨夜进城，包了城北一间客栈，整夜没有动静。今早天没亮，有人看见他们去了别院。"
　　"别院空了，棺也没了。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人跑了。"海明月道，"接下来要么搜城，要么直接上门来问。龙伯伯打算怎么接？"
　　龙鹤年沉吟道："昨夜商定，定亲宴诸事不改。可裴家二公子昨夜跑了，这帖子递出去，宴席上唱哪一出？"
　　海明月微微一笑："我早已想过了。若外人谈起，便说裴家有长辈新丧，二公子连夜北归去迎长辈灵柩，这是孝道。龙家体谅，婚事推迟半年，但定亲之礼照行，庚帖已换，名分已定。裴家供奉若来问，龙家只认庚帖，不认棺椁。"
　　棺材的事，裴家已经彻底落入下风。他们要么认下龙家的说辞，要么就得自己把棺材的真相翻到明面上来，明里暗里都是吃亏。
　　龙鹤年沉吟片刻："那口棺，他们若一口咬定是龙家劫的呢？"
　　"龙伯伯只回一句，"海明月端起茶盏，"沧澜龙家，要一口装死人的棺材做什么？"
　　龙鹤年笑了：“你这小丫头心眼坏的很。老夫的问心就是这么被你和青阳山那丫头给带坏了。”
　　海明月也笑，有些自得。两人正饮茶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管家在帘外低声道："老爷，门外来了几个人，披甲佩刀，说是北荒裴家的供奉，来给二公子送信，顺便拜会老爷。"
　　龙鹤年放下茶盏，看了海明月一眼。
　　海明月没动，只把扇子从袖中取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龙伯伯，请他们进来吧。"

　　三名披甲人进了正厅。打头的约莫五十来岁，面皮黝黑，目光先扫过厅中陈设，落在海明月身上，停了一瞬，才转向龙鹤年，抱拳行礼。
　　"裴家供奉裴洪，奉家主之命，送二公子的家书，顺道向龙前辈问安。"
　　他递上一封信，封口是北荒裴家的印记。龙鹤年接了，没急着拆，放在案上："裴供奉远道而来，辛苦。不知二公子可好？"
　　"二公子已于昨夜回北荒，家主令我等护送。"裴洪道，"二公子走得急，有句话托属下转告前辈——长辈灵柩本该随行北归，不想昨夜在别院失窃。二公子说，棺中所葬乃是长辈，若前辈见着什么线索，还望知会一声。"
　　他说得客气，眼睛却盯着龙鹤年，一眨不眨。
　　龙鹤年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沧澜地界，夜里不太平，常有匪盗流窜伤人。裴家的灵柩若真是被贼人偷了去，老朽定当留意。只是裴供奉也清楚，棺材这东西，偷去不能吃不能穿，寻常贼子也不会碰。怕是另有蹊跷。"
　　裴洪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前辈说得是。"
　　他的目光又转向海明月："这位是？"
　　"合欢宗，海明月。"她没起身，扇子掩着嘴唇，娇声而笑，"裴供奉进门第一眼不看主人，倒看客人。"
　　裴洪眯了眯眼："合欢宗明月仙子的名号，北荒也有风闻。只是仙子不在百花山待着，怎么到沧澜来了？"
　　"听闻龙家有喜事，来讨杯喜酒。"海明月笑吟吟的，"怎么，裴供奉不欢迎？"
　　"不敢。"裴洪收回目光，又看了龙鹤年一眼，拱了拱手，"属下还要回禀家主，先告辞了。若前辈有灵柩的消息，请随时送信到北荒。"
　　他转身要走。海明月忽然开口："裴供奉留步。"
　　裴洪顿住脚步，回过头。
　　海明月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下有些好奇，既然裴家长辈是病故，为何棺上会刻着锁魂印的阵纹呢？"
　　厅里霎时静下来。裴洪脸上的表情没变，但龙鹤年看见他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仙子听谁说的？"
　　"听棺材说的呀。"海明月眨了眨眼睛，"在下昨夜路过别院，恰好见那口棺材深夜寂寞，与我诉了几句衷肠。"
　　裴洪盯着她，盯了很久。最后他扯了扯嘴角，行了个礼："仙子说笑了。告辞。"
　　他大步出了门，脚步声在廊下远去。
　　龙鹤年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看有些担忧地看着海明月："你这一句话，他回去必定报给裴家家主。"
　　"就是要他报。"海明月收扇，"他要是不报，这戏就白唱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晨雾还没散尽，树冠在雾里浮着，看不真切。她回头问："龙伯伯，问心这两日还好吗？"
　　"禁灵锁还锁着。"龙鹤年道，"老夫昨夜去看过她一回，她问起你。"
　　海明月没接话。窗外有风，吹得槐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