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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医院初遇,宿命共振 市中心医院 ...

  •   市中心医院的门诊楼外,晚高峰刚刚开始。

      车流在入口处缓慢挪动,出租车、网约车和急救车分流进不同通道。大厅自动门一开一合,消毒水味、药味和人群身上的潮湿气息混在一起,扑面而来。玻璃幕墙映着夕阳,金色光线从高处落下来,看上去温柔,落到门诊大厅里,却很快被脚步声、叫号声和压低的哭声冲散。

      医院是城市里最复杂的地方。

      生、老、病、死,焦急、麻木、庆幸、崩溃,每一种情绪都在这里有迹可循。对普通人来说,这里只是病痛集中之处;对沈烬而言,医院也是阴阳交界最容易混杂的地方之一。

      阳气极盛。

      阴浊也重。

      沈烬穿过大厅时,值班护士正推着一辆治疗车从他身侧经过。车轮压过地砖缝隙,发出轻微的响声。几个家属围在自助机前研究缴费流程,有孩子趴在母亲肩头小声哭,急诊方向传来短促的呼喊,安保人员抬手引导担架车让行。

      这些都是白日人间最普通的秩序。

      他一身警服,肩线笔直,步伐沉稳,从人群中穿过去时,偶尔有家属抬头看他一眼,又很快低头回到自己的事里。他并不显得突兀,只是比周围人更安静、更克制,像早已习惯在人群里收敛所有多余情绪。

      这趟来医院,是配合未保工作站核查一桩未成年人疑似家庭冲突个案的前期警情记录。

      流程清楚,不复杂。

      只是沈烬一夜未歇,刚从绛阙皇城博物院北墙外回来,魂魄深处那些猫灵仍未完全平静。

      昨夜红墙外围的阴祟异动并不猛烈,却像一枚落进静水里的石子,涟漪不大,余波很长。那些随他镇守五百载的猫灵,一旦感知到红墙下方的旧怨翻动,便会本能躁动。它们已经和他的魂魄共生太久,久到某些细微不安,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它们的,还是他的。

      他在服务台前出示证件。

      医院社工站的工作人员很快过来接他。对方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胸牌上写着“医务社工赵岚”,说话很稳,眼底却有遮不住的疲惫。

      “沈警官,麻烦您跑一趟。”赵岚带他往侧边办公区走,“孩子目前已经做完初步检查,身体伤不重,但情绪很紧绷。我们这边建议补心理评估,所以同步了未保工作站。”

      沈烬点头:“报警记录目前没查到。家属说昨晚没有报警。”

      “嗯,母亲担心扩大冲突。”赵岚叹了口气,“这种情况很常见。家长总觉得报警会刺激另一方,结果反而什么客观记录都没有。”

      两人拐进急诊侧廊。

      这边比门诊大厅安静一些,却也只是相对安静。输液区里坐着几排病人,帘子半拉,空气里有药水味和棉签酒精味。墙边贴着未成年人保护宣传页,旁边是心理援助热线和家庭暴力求助流程。

      沈烬扫了一眼,没有停留。

      赵岚将打印好的转介登记递给他:“我们不向警方提供完整病历,具体材料要走家属和代理律师授权。您这边只需要核查有没有过往警情,以及后续如果需要联动,我们怎么对接。”

      “可以。”沈烬接过文件,“孩子现在在哪里?”

      “急诊观察室。医生刚看过。”赵岚说,“她母亲和律所助理在外面等。代理律师应该也快到了。”

      沈烬没有多问。

      代理律师是谁,对他而言并不重要。只是听到“律师”两个字时,他短暂想起了季安桢,又很快收回心神。

      赵岚原本要带他去观察室外核对转介记录,刚转过侧廊,却先看见了从诊区出来的陆昭。

      这只是个短暂的照面。等他和陆昭各自错开,赵岚才又把他带回社工办公室,继续核对那份转介记录。

      赵岚带他进了社工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靠墙摆着文件柜,桌上放着几叠登记表和未成年人保护宣传册。窗外是医院侧门,救护车停在专用车位上,尾灯偶尔闪一下,将白墙映出很淡的红。

      沈烬坐下后,很快把核查事项列清。

      孩子姓名,年龄,监护人信息,昨晚冲突发生地点,是否有报警,是否有社区介入,是否存在既往纠纷。赵岚将医院掌握的情况逐项说明,语气尽量客观,不替任何一方下结论。

      沈烬记录得很快。

      他在人间身份里做久了民警,早已熟悉这些程序。该由医院做的,他不越界;该由律师调的,他不伸手;该由派出所核查的,他一项项落到纸面上。普通人的秩序有普通人的边界,他比谁都清楚。

      可边界归边界,医院里那些细微的阴浊,他却避不开。

      一个老人推着输液架从门外慢慢走过,身后拖着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影。那不是阴祟,只是久病之人的衰气。远处急诊门口,有个家属蹲在墙边捂脸哭,悲恸太重,身后也聚起一点模糊的晦暗。医院这种地方,活人的痛苦太密集,死气与病气被灯光和消毒水压住,却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沈烬垂下眼,指尖在记录纸边缘轻轻一顿。

      魂魄深处,几缕猫灵不安地拂过。

      它们对这种地方格外敏感。

      沈烬收回心神。

      赵岚正好说到后续对接:“如果代理律师过来,我们会请她先去急诊观察区找值班医生,心理评估需要医生开单。”

      “值班医生是谁?”沈烬随口问。

      “今天这边是陆医生。”赵岚翻了翻排班表,“陆昭,平时话不多,但处理未成年人情况很细。”

      陆昭。

      这个名字落进耳中时,并没有立刻掀起波澜。

      太寻常了。

      绛城叫陆昭的人,也许不止一个。一个医生,一个姓名,一张排班表,于沈烬而言都只是人间信息。真正让他顿住的,是下一秒从走廊尽头传来的脚步声。

      不重。

      很稳。

      像有人踩着一层很浅的旧雪,穿过漫长宫道,从遥远得几乎不可追的岁月深处,一步一步走近。

      沈烬握笔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住。

      赵岚没有察觉,只道:“沈警官,急诊办公区在前面,我带您过去和医生确认一下转介记录。”

      他起身,将文件夹合上。

      与此同时,医院另一侧。

      季安桢推开门诊楼侧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律所到医院不算远,路上却遇到晚高峰,她在车里把委托手续又检查了一遍:授权委托书、律师证复印件、律所函、王女士身份证明复印件。每一份材料都夹在透明文件袋里,顺序清楚。

      到达医院时,林栀已经在大厅等她。

      “季律。”林栀快步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王女士和小禾在急诊观察区旁边。检查做完了,医生说身体伤没大问题,但建议补心理评估。医院社工也介入了,说这种情况最好同步未保工作站。”

      “孩子状态呢?”

      “不太说话。”林栀顿了顿,“刚才听见有人推急救床经过,她吓了一下。”

      季安桢点头,没立刻评价。

      她穿过大厅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

      医院人多,灯亮,按理说不该让她觉得冷。可从自动门进来的那一刻起,她就隐约感觉到一种潮湿的沉重,不像旧小区里那种贴着皮肤往骨缝里钻的阴冷,更像很多人的痛苦与病气混在一起,压在空气里,沉甸甸地往下坠。

      换作从前,她在这种地方待久了,很容易头疼。

      可今天不一样。

      她包里那根不知何时沾上的白色绒毛,像一枚极轻的标记,安静地夹在文件袋边缘。她明知道这只是动物毛发,不该赋予它太多意义,却还是在看见它时,莫名觉得心口松了一点。

      那只猫现在应该还在公寓。

      门锁没有异常提醒,物业也没有电话打来。

      这个念头让她稍稍安定。

      “王女士有没有和对方联系?”季安桢问。

      “按您拟的那版文字发了。”林栀说,“对方回得很激烈,说她恶意阻挠父女见面,还说要马上追加证据。”

      “截图保存,原始聊天记录不要删。”季安桢说,“情绪性的回复不用争,越争越乱。”

      “明白。”

      两人沿着指示牌往急诊观察区走。

      市中心医院的急诊观察区靠近未成年人诊室,墙上贴着几张彩色宣教海报,等候区却没有多少轻松气氛。孩子哭,家长急,护士来回叫号。一个额头贴着退烧贴的小男孩靠在父亲怀里,另一个小女孩坐在椅子上抽噎,手背上贴着刚拔针后的棉球。

      季安桢在走廊尽头看见王女士。

      王女士站在观察室门口,脸色比上午更白。小禾坐在里面靠墙的位置,身上披着母亲的外套,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袖口。她看见季安桢时,眼神明显松了一点,却很快又低下头。

      “季律师。”王女士迎上来,“医生说要补心理评估,还要调一部分记录。是不是手续不够?”

      “我带了委托手续。”季安桢说,“先不要急。身体检查做完了吗?”

      “做完了。”林栀递过一张缴费单和检查指引,“病历还没打印,医生说等心理评估一起走。”

      季安桢接过来,看了一眼项目。

      伤不重。

      但伤不重,不代表事情就轻。

      她抬头看向观察室里的小禾,声音放得很低:“她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材料我去和医生沟通,王女士,您陪着她,不要问她刚才检查的细节,也不要一直问她怕不怕。”

      王女士红着眼点头。

      季安桢将文件袋抱在怀里,转身往急诊办公区走。

      她刚走到拐角,便听见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很稳。

      先进入她视线的,是一截白色衣袖。

      一个男人从诊区方向走来,穿着白大褂,身形清瘦挺拔,手里拿着一叠诊疗记录和听诊器。他眉眼清隽,神情冷淡,却不是沈烬那种拒人千里的冷,而是医生长年面对病患后养成的平稳克制。

      他胸前的工牌随着步伐轻轻晃了一下。

      陆昭。

      季安桢的目光只在那行名字上停了一瞬。

      她原本只是确认值班医生姓名。

      可下一刻,她看见走廊另一端也有人停住。

      沈烬。

      他一身警服,站在社工办公室外侧,手里拿着文件夹。走廊灯光落在他肩章和眉骨上,将那张本就冷白的脸衬得越发清疏。他显然也是刚从办公区出来,脚步原本平稳,却在看见陆昭的瞬间停住了。

      那停顿极短。

      短到普通人甚至不会察觉。

      可季安桢看见了。

      不只是看见他停住。

      她还看见,就在沈烬与陆昭视线相撞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光像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压了一下。

      空气骤然变冷。

      不是空调风,也不是医院夜间那种常见的阴凉。

      那是一种更深、更静的冷,像雪落在深宫旧井里,无声无息,却在一瞬间冻住了所有声音。

      沈烬心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是他。

      那张脸与记忆里并不完全相同。

      五百年过去,帝王冠冕、玄色常服、深宫长夜都已化作灰烬。眼前的人穿白大褂,胸前挂着工牌,手里拿着病历,神情清冷平和,是这座现代医院里一名再寻常不过的值班医生。

      可灵魂认得。

      陆昭。

      皇朝末代帝王的转世。

      一个他以为再不会相见,也不该再相见的人。

      五百载的宿命,终于在这条灯光明亮、消毒水味浓重的医院走廊里,重新绕回原点。

      沈烬认出他的刹那,心神剧震,连带魂魄深处原本被强行压下的万千猫灵也骤然失控。

      第一缕猫影从他肩侧浮出,淡得像一片被灯光照透的雪。

      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

      无数细碎、透明的猫灵虚影从他周身无声飘散出来,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它们有的蜷缩在他肩头,有的绕过他垂落的手腕,有的从他身后掠过,尾影如雾,爪尖轻得没有声响。

      普通人看不见。

      推着治疗车的护士从旁边经过,脚步不停;孩子的哭声仍旧从观察室里断断续续传来;赵岚低头整理文件,尚未察觉任何异常;陆昭身后的实习医生抱着病历夹,茫然地看着这两个突然停住的男人。

      可季安桢看得见。

      她站在走廊拐角,指尖微微收紧。

      那些雪白的猫影太多了。

      它们不像公寓里那只大白猫那样有温热柔软的实体,也不像她梦里那些拖拽她的影子带着黏腻恶意。它们透明、轻盈、无声,却都围着沈烬。沈烬仿佛不是一个普通警官,而是一座沉默的旧宫门,无数残灵依附其上;此刻他的神魂翻涌,也使得依附于他的猫灵一并被唤醒。

      整条急诊走廊,无形之中掀起一场跨越数百载的宿命风暴。

      沈烬身为守宫灵主,清晰感知到每一缕残灵的躁动与异样。

      它们被沈烬魂魄深处骤然翻涌的震动牵引,随他一同失控。

      那种来自魂魄深处的牵扯太熟悉,熟悉到让他本能生出抗拒。五百年前的宫墙、血色、火光、帝王临终前垂下的手,还有无数猫灵在红墙深处不肯散去的低鸣,一瞬间全都压了回来。

      那并不是一朝一夕聚起的幻影,而是他镇守皇城五百年间,历代御猫寿终后留下的灵体。一缕缕散去的魂识受虬龙冢灵韵牵引,顺着他魂魄深处那一点同源气息,陆续向他聚拢。沈烬从不驱逐,只是温和地接纳,任那些零碎白影在红墙与宫檐间游走。

      他眼底的冷意更深。

      陆昭却一无所知。

      他只是在与沈烬对视的瞬间,脚步也跟着停了一下。

      陌生警官,陌生场合,陌生的一张脸。

      可胸口却忽然像被极轻地牵动了一下。

      不是疼,也不是惊。

      更像一个沉睡太久的人,在某个并不属于梦境的傍晚,听见了很远很远的铃声。

      陆昭微微蹙眉。

      季安桢看见他眼底浮起一丝茫然。

      也看见沈烬周身那些猫灵虚影在那一瞬间越发躁动,像风卷起雪,沿着他冷白的肩线和警服衣摆无声盘旋。

      空气里的压迫感骤然加重。

      她呼吸微微一滞。

      这些雪白的猫影,和公寓里那只大白猫的气息,一模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医院初遇,宿命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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