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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魇缠身 凌晨两点。 ...

  •   凌晨两点。
      深秋的晚风拍打着老旧居民楼的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呜咽声,像有什么东西,一直贴在窗外,迟迟不肯离去。
      季安桢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睡衣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又是那场梦。
      无边无际的阴冷黑暗里,她被困在一片荒芜的旧巷,四周是斑驳脱落的朱红墙皮,空气里漂浮着腐朽的灰土气息。无数冰凉的影子缠在她的四肢上,像水草,像锁链,死死拖拽着她往下坠。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血,冻得她连呼吸都带着刺痛。每一次挣扎,只会被缠得更紧——那些影子没有形体,没有面孔,却有着近乎真实的重量与温度,把她一寸一寸拽入深处。
      她想喊,喊不出声。想跑,双脚像生了根。直到最后,一道极淡的白光破开黑雾,有人站在阴影尽头,身形挺拔,眉眼清冷,抬手替她劈开了所有阴冷桎梏。
      梦境在这里戛然而止。
      季安桢抬手抚上额角,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汗。她睁开眼,漆黑的卧室里安安静静,窗外只有晚风呼啸的声响,可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却迟迟没有散去。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从孩童时期开始,她的人生就被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脏东西"贯穿。
      她始终想不通,自己为何总能看见、感知到这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普通人无视的虚影、闻不到的阴寒、感知不到的恶意,在她眼里却清晰得可怕,却又始终查无实据、说不出缘由。她翻遍了市面上所有能买到的心理学教材、神经学科普,甚至动过去寺庙道观看一看的念头,最后都被她那颗被法学训练过的理性脑袋强行按了下来。
      她是个律师。
      律师讲证据,讲逻辑,讲可被验证的事实。一个证人都站不出来的案子,她不会轻易开口。而她自己身上这些事,证人永远只有她自己。
      从小到大,梦魇缠身、夜半异响、无端恶寒、独处时被窥视的刺痛感,从未间断。最严重的一次,是她十二岁那年冬天,连续一周高烧不退,父母带着她跑遍了市里所有三甲医院的儿科,做了全套体检——血常规、脑电图、心电图、肝肾功能、胸片——所有报告都白纸黑字写着"未见明显异常"。医生翻着病历本,最后给出的结论是"青少年生长性疲劳,建议休学观察一段时间"。
      那一年她刚上初一,年级前十,是父母口中"让人省心的乖女儿"。
      休学在家后,梦魇反而更频繁,也更逼真。她整夜整夜地梦见同一条旧巷、同一片斑驳脱落的红墙、同一群缠上她四肢的影子。醒来时,被褥永远湿透一片,枕边放着母亲临睡前塞进来的热水袋,早已凉透。
      母亲是中学语文老师,温柔、敏锐,是家里唯一相信她"没有撒谎"的大人。
      母亲没有带她去烧香拜佛,也没有带她去找什么"大师",只是每晚睡前都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轻声念一段《心经》。念到一半,季安桢往往会沉沉睡去,第二天早上精神会好上一些。这种好持续不了两天,又会被新一轮梦境打回原形。
      父亲是另一套思路——他相信科学,相信检查报告,相信"小孩子压力大想多了"。在父亲看来,母亲的《心经》和那些江湖术士的符水没有本质区别,都是"心理安慰"。夫妻俩为这件事吵过很多次,每一次都以母亲红着眼眶、父亲摔门而出收场。
      她看过无数医生,做过全套检查,所有结果都显示身体康健、神志正常,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病症。最后所有医生的结论都一模一样:压力过大、神经衰弱、思虑过重。
      父亲听了只会叹气:"你看看,医生都说了,就是想太多。"
      母亲听了会沉默很久,然后第二天晚上继续坐在她床边念《心经》。
      只有季安桢自己知道,不是的。
      这不是病。
      是真的有东西,一直在跟着她。
      季安桢小时候曾听外婆拉着母亲反复叮嘱:"咱们这一支的女人,八字都偏阴;生下来的女儿,更要仔细看着。夜里别让她一个人往皇城那片旧墙附近去。"
      那时外婆已经有些糊涂,话说得颠三倒四。季安桢只当是老人迷信,母亲却每次都没有反驳,只把她的手牵得更紧。
      后来外婆去世,母亲再没提过这些话,也不解释自己为什么相信她。她只是替季安桢留一盏灯,在每一个她被梦惊醒的夜里坐到床边。
      季安桢曾经想问,后来却不再问了。她知道,母亲有自己的害怕,也有不肯说出口的理由。
      抬手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时间定格在凌晨两点十四分。屏幕倒影里,她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是长期睡眠紊乱留下的痕迹。作为一名主打家事与未成年人权益案件的执业律师,她的工作高强度、高压力,本就需要充足的休息支撑开庭、阅卷、对接当事人。可这无休止的梦魇,正在一点点拖垮她的身体和状态。
      这周她手里压着三个案子——一件争夺抚养权的离婚纠纷,一件涉及十四岁女孩的抚养权变更,还有一桩遗嘱继承的诉前调解。光是这周一下午在法院的开庭准备,就够她从现在熬到天亮。她已经连续三天睡不足四个小时,黑咖啡从早喝到晚,眼底的青黑连遮瑕都盖不住。
      再这样下去,她不仅没法好好工作,迟早会被这些东西彻底拖垮。
      季安桢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老旧小区的隔音极差,夜半总能听见楼道里飘忽的异响——楼上邻居起夜冲马桶的水声,隔壁住户翻身压床板的咯吱声,还有一种说不清来源、却又真实存在的低频嗡鸣,像是整栋楼的水管在共振,又像是更深处的什么东西在低吟。平日里她早已习惯,可今晚那股阴冷感格外浓烈,像是整栋楼都浸在那种说不清的阴冷里。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晚风灌入室内,吹散了些许凝滞的阴冷,远处城市的灯火零星闪烁,却照不进她心底的半分阴霾。
      视线尽头,能隐约望见一片沉沉的黑影。
      那是绛阙皇城博物院的方向。
      一座伫立在城市中心的数百年古宫,红墙高耸,殿宇幽深,曾是皇家宫城,如今辟作城市国家博物馆,却仍沉淀着说不清的幽沉与冷寂,叫人本能地想要远离。从她租住的这间卧室窗口望过去,博物院午门那片高耸的红色宫墙,恰好压在城市天际线最沉的那一端,像一道永远化不开的墨。
      小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每次开车路过那一带,都会刻意绕开主路,绕到更远的环线上。那时候她还会问:"妈,为什么我们要走这么远?"母亲只是笑笑,说"那边路堵"。
      后来她才慢慢读懂那些避让背后的重量。
      母亲从来不提外婆那句话,也从来不提自己偶尔能看见的"东西"。她只是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护着女儿,护着家里那一盏每晚必点的、长明的小灯。
      从小到大,只要她距离那片红墙越近,身上的不适感就会越强烈。梦魇会更真实,异响会更清晰,缠绕周身的阴冷也会愈发刺骨。
      读书时,她宁可每天多花四十分钟通勤,也坚持不去学校附近那一片老城区租房子;工作后,她接案也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回避——当事人如果住在博物院周边的老胡同,她总会下意识把面谈约在律所,哪怕多跑一趟路。同事笑她"挑三拣四",她只说"那边不好停车"。
      而她现在租住的老小区,恰好就在皇城博物院外围的老旧片区,距离未开放的老馆区不过两公里。
      她当年图的就是便宜。
      这间卧室朝北,正对着博物院午门的方向。
      这是她搬进来第三个月,第一次认真意识到,这个选择有多糟糕。
      或许,是时候搬家了。
      这个念头,在心底盘旋了无数次,今晚终于彻底落定。
      她在窗前站了许久,秋风把她薄薄的睡衣吹得贴紧肩胛。她抬手拢了拢领口,指尖碰到锁骨处被冷汗浸透的布料,那股阴冷感像一条无形的蛇,沿着脊椎一路往下钻。
      她下意识攥紧了窗框。
      季安桢关上窗户,隔绝了窗外的风声与寒意。她靠在玻璃上,指尖微微发颤,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模糊又清晰的人影。
      那是藏在她记忆最深处的一道身影。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阴冷幽暗的环境,也是被某种说不清的恶意死死缠住,濒临窒息。那是她十二岁那年休学在家、连续高烧的某个傍晚,她一个人偷偷从家里跑出来,想去离家不远的街心公园坐坐。那是她第一次离家出走——叛逆的念头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漫无目的的游荡。她越走越远,最后竟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博物院外围那片常年拉着施工围挡的老馆区附近。
      那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街灯还没亮。
      她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才意识到脚下已经不是平整的人行道,而是铺着青砖、长满杂草的旧路。她抬起头,眼前是一道她从未见过的、斑驳脱落的朱红高墙,墙头长着枯黄的蒿草,在暮色里像无数只手。
      她想退,已经退不了。
      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意,比那年冬天任何一场风雪都要刺骨。她能听见一些细碎的、像指甲划过砖缝的声响,从墙根、从地砖、从她身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一齐逼过来。
      她想喊妈妈,喊不出声。
      她想跑,脚底像灌了铅。
      直到一道极淡的白光,从高墙尽头破开暮色,照在她身上。
      是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凭空出现在荒芜的未开放展区边缘。他穿着一件她至今说不清颜色的长衣,一身清冷淡漠的气质,冷白得近乎玉质的面容上,眉眼疏离,近乎不近人情。
      他没有多看她一眼。
      只是抬手。
      那一抬手,所有缠在她身上的阴冷、那些逼近的声响、那种刺骨的寒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去,悄然散开。
      她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坐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身上披着不知哪里来的薄外套。路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行人稀稀落落地走过。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残留着青砖缝里抠出来的灰,掌心里攥着一小撮朱红色的墙皮碎屑。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那年冬天的高烧,在那个傍晚之后,奇迹般地退了。
      之后她再也没生过那样的大病。
      那张脸,苍白清俊,眉眼疏离,近乎不近人情。
      时隔十余年,岁岁年年,那张脸从未模糊半分。
      那是她年少绝境里,唯一的救赎。
      只是这么多年,她再也没有遇见过。
      她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包括母亲。
      母亲不需要知道。那是母亲替她扛下的阴影里,最沉的那一块。
      她从来不说,不代表她不记得。
      她只是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一场因高烧而产生的、过于真实的幻觉。
      直到今天清晨,她在派出所的玻璃隔断后面,瞥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身影。
      那已经是后话了。
      而此刻,凌晨两点十九分,她还站在朝北的窗前,指尖冰凉。
      距离那一瞥,还有五个多小时。
      这一夜,对她来说,注定又是一个不眠夜。
      她没有再回到床上,只是裹紧了那件薄外套,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等天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夜魇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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