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错是明知故犯的》平原惊雷

3、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新人，新地

　　下车之前，闻河山提前联系好了妻子引荐的那个人。
　　对方是妻子远房表妹的丈夫，原籍同样是S省，多年前到此求学，落地扎根，娶妻生子，早已在这座南方城市安稳定居。
　　二人素未谋面，妻子只告诉了对方的姓名，走出车站，闻河山立在出站口不停张望。
　　站前人流涌动，熙熙攘攘，入目尽是陌生的脸庞，耳边萦绕着来自五湖四海的方言。
　　他抬首望向天穹，厚重的阴云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细碎的日光若隐若现。
　　或许这算得上一个吉兆，他暗自感慨，自己何尝不是背负着一身化不开的阴霾，沉重、晦暗，常年压得他难以喘息。
　　当那一束零落的阳光洒落肩头，暖意缓缓浸透躯体，仿佛一双宽厚的手掌，试图拨开萦绕周身的浓雾。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闻河山紧忙接起电话。
　　“哥，我就在出站口。”
　　电话那头，一股乡音在耳边响起。
　　收回纷乱的思绪，急忙四下搜寻。
　　不远处，一名戴着眼镜、神态憨厚的男人正向他挥动手臂。
　　对方并没有过分热烈的神情，温和淡然，恰似方才穿透云层的那一缕微光。
　　闻河山背起背包，快步走上前去，伸手礼貌握手，语气满是谢意。
　　“萧剑，麻烦你专程过来接我，其实我自己搭乘公交就可以。”
　　此刻他心底难免局促难堪，这位远亲，想必多多少少听闻了他的境遇，昔日风光无限，意气张扬，现如今落魄流离，远赴异乡投奔他人。
　　对方没有过多寒暄，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行囊，转身前行的瞬间，脚步稍稍顿住。
　　萧剑轻声开口：“应该的，毕竟是亲戚。”
　　“亲戚”二字，在此刻宛若一柄尖刀，再度刺进闻河山的心底。
　　往日里周围的一众亲友，几乎尽数因为他的自私与狂妄受过牵连。
　　从前的自己眼高于顶，恃才傲物，从来不曾顾及旁人，等到风波袭来，家中变故接踵而至，再也没有亲戚登门探望，待到走投无路之时，他才恍然发觉，通往各家亲友的大门，早已对他紧紧闭合。

　　车辆行驶在迂回蜿蜒的高架桥上，眼前这座南方大都市的样貌，带给闻河山巨大的震撼。
　　南北之间的差距，从前他只在电视画面里面窥见一二，如今亲身置身其中，所见的一切远比荧幕之上更加真切立体。
　　楼宇鳞次栉比，路网四通八达，眼前的一切，全都跳出了他固有的认知。
　　这一刻他方才醒悟，渺小的从来不止是他自己，还有从前他引以为傲的诸多事物，那些当年在老家眼中光鲜耀眼、高高在上的东西，在这座城市里，早已随处可见，寻常不过。
　　同行的萧剑本就不善言辞，只是专心握着方向盘，碍于彼此生疏，谁都不知道该怎样开启话题，狭小的车厢之内，一人凝神注视前方的车流，一人将目光投向窗外的满城繁华。
　　密闭的空间弥漫着无声的尴尬。
　　闻河山有心打破沉寂，主动说起老家的旧事与闲闻，可对方回应寥寥，听上去并没有多少兴致。
　　几番闲聊下来终究话不投机，车厢内的气氛反倒愈发窘迫尴尬。
　　二月的南方，没有北方凛冽干燥的寒风，取而代之的是沁入骨髓的湿冷。
　　自幼早已适应北方寒冬的闻河山，格外难以忍受这种潮气裹挟的阴冷，寒意无孔不入，触感来得更加刺骨。
　　他拢紧衣领，抬手把车窗缓缓升起。
　　开车的萧剑稍稍侧过头，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语调平淡地缓缓开口。
　　“这里和老家不一样，方方面面全都不同，环境、生活节奏、生存压力，就连老家那一套人情往来在这里都行不通。所以……”
　　说到这里，他刻意停顿片刻。闻河山心知对方意在提点告诫，连忙摆正神色，认真静待下文。
　　“所以来到这里，所有的一切都要做出改变，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闻河山轻轻颔首，应声答复。
　　“我明白，倘若遇到想不通的事情，到时候还要多向你请教。”
　　萧剑摇了摇头，接续说道：
　　“谈不上请教。归根到底，前路所有事情，只能依靠你自己。”
　　闻河山心中了然。
　　说到底，对方只是沾着故土渊源的远亲，这座陌生的城市，并不盛行老家那套念及乡情的处事方式。
　　对方愿意伸出援手，多半是顾及妻子的情面，若非如此，只怕这位远亲，连与自己多说一句话，都会觉得是多余的负担。
　　一丝凄凉悄然涌上闻河山的心头。
　　遥想往昔，他何曾承受过这般冷淡疏离，当年虽说谈不上呼风唤雨，却也能够搅动一方风浪，天天身边不乏簇拥之人，无数恭维奉承的言语，将他层层包裹，一点点冲昏了头脑。
　　他低头望向脚边的背包，心底泛起一阵苦涩的自嘲。
　　世人都说落地的凤凰不如鸡，更何况从前的自己，一直自以为是振翅长空的凤凰，那些曾经看似扶摇直上、凌空翱翔的风光，到头来，仅仅是虚荣心编织出来的虚幻泡影。
　　与其说是被迫接纳眼下颠沛流离的境遇，倒不如说，他需要坦然接纳如今狼狈不堪的自己。
　　人情世故本就是一柄双刃剑，既可助人建功立业，聚拢人脉；亦可让人深陷泥潭，难以抽身，顺境之时能够为你开山辟路，可一旦迷失其中，便无异于亲手自断经脉，反倒如今两手空空，再无任何牵绊桎梏，行路之时，方能做到坦坦荡荡。
　　车程约莫半个小时，驶出火车站周边，沿途尽是拔地而起的高楼，满目皆是都市的繁华盛景。
　　车辆驶离主城区，穿过一片绵长空旷的郊野。 一望无际的工业园骤然铺展在眼前，一座座高耸的塔架林立，纵横交错的管道蜿蜒盘绕，空气之中飘散着一缕淡淡的刺鼻气息。
　　萧剑伸手指向道路两侧连片的厂房。
　　“这里，就是你往后谋生的地方。”
　　闻河山神色茫然地望向这片厂区，往后漫长的岁月，他的身影，便要辗转穿梭在这片园区的某一处角落。
　　“这里有利有弊。你只能从头做起。作为新人，代表着全新的开端。你从前积攒的阅历、拿捏的处事手段，在这里全都派不上用场。”
　　萧剑继续叮嘱。
　　一切尽数重启，万事归于零点。他在心底暗自遐想，如果人生能够如同游戏一般，可以无限次复活，可以随心重来，该有多好。
　　念头一闪而过，闻河山不由得泛起一阵苦涩的苦笑。
　　车子最后开进了镇子上的居民区，这边南方乡镇的热闹程度，远远超过北方的乡镇，街上到处都是来往的行人和川流不息的车子。
　　萧剑把车停好，指着面前这栋楼房。
　　“这是我的员工宿舍。这两天你先暂住在这里，等找到合适的工作，你再搬出去，说到底这是单位宿舍，外人住久了，让公司领导看到不太合适。”
　　闻河山点了点头，应允着。
　　“萧剑，谢谢你。我过来，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就算现在落到这般境地，从前也经历过大大小小的场面，闻河山能够压住心里复杂的情绪，尽量让神情放松下来，不让脸上的尴尬和难堪显露出来。
　　萧剑好像并不在意这些客套话，说完便直接上楼。
　　闻河山背上背包，赶紧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