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里藏废话的证道女杂役录》苏星清澄

53、想回家 边境，上古

　　边境，上古战场遗迹。这儿没有洞府，没有石阶，没有弟子来来往往，只有灰，和破铜烂铁，和风。风很大，从荒原那边吹过来，带着沙，灰色的沙，打在脸上，不疼可麻，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然后缩回去。
　　我到了这儿，做散修，还是扫地，扫战场。拿着扫帚，一把很旧的扫帚，竹枝都秃了，绑在一根木棍上，不知从哪儿捡的，跟了我走了几百里路。
　　扫灰下头埋着的东西，兵器残破的，剑刃断了，枪杆折了，盾牌裂了，生锈了，被沙埋了不知多少年，许是几千年，许是上万年。
　　我扫开灰，看见它们，然后我看见了残留，不是活人的，活人的残留是热的，灰的，像呼吸，像灶台边上的余温，像老杂役咳血之前的那种气息，这些是冷的，像冬天的水结了冰，冰里头冻着东西，你看不见，可你知道它在。
　　我蹲下来，手指碰到一把断剑，剑柄断了，刃上全是缺口，锈得不成样子，像一块烂铁，可残留还在。
　　水灵根用了暗灵根秽刻的方法后能让我见垢。
　　我能看见，灰色的雾从断剑里渗出来很慢，像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可比血慢，比时间慢，雾里头有东西，是念头。
　　我拓下来，从布袋里摸出留痕石，按在断剑上，灰雾从石头里涌出来，裹住断剑，把那个念头抽出来，吸进去，石头里多了一行字。
　　“想回家”就三个字。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扫。
　　第二把，是一杆枪，枪头插在沙里，木杆烂了一半，只剩半截，大概三尺长，残留从枪头里渗出来，冷的。
　　我拓下来，“别告诉我娘”五个字。
　　然后第三把，是一块盾牌的碎片，很小，巴掌大，边缘很锋利，像刀。
　　残留从裂缝里渗出来，“今天月亮真圆”七个字，我拓下来。
　　留痕石在布袋里，灰白色，裂纹从中间，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我觉出它重了，是实实在在的重，像一块海绵吸饱了水，沉了坠在腰间，布袋的布绷紧了，这会儿装了死人的。
　　不知是谁的，不知从哪个方向来，不知家在哪儿，不知家里有没有人在等，不知娘是谁，不知为什么不能告诉，不知娘还在不在，不知是哪一天的月亮，不知圆不圆，不知说这句话的人抬头看了月亮没有。
　　他们死了，死在这儿，埋在灰下头，兵器断了，念头冻在冰里。
　　我拓下来了，装走了。
　　阿芜听见过无数宿主的念头。可也许没听过这样的，死人的废话。
　　夜里，月亮很圆。
　　我坐在战场边缘，一块大石头后头，挡风，看着月亮，然后打开留痕石，灰雾涌出来，万千废话在里头翻，像墨在水里洇开。
　　我的废话是灰的，活人的是热的，死人的是冷的，可它们混在一起，在石头里，分不清了，做散修扫地，将死人最后的念头拓进留痕石，石头重了，我藏的石头，已经装下了别人的一生。活着的时候没人听的话，这会儿在我这儿。
　　风从战场那边吹过来，带着灰，带着沙，带着死人的念头。
　　然后收起留痕石，躺下来，裹紧衣裳，我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