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里藏废话的证道女杂役录》苏星清澄

48、记忆 我回忆起半

　　我回忆起半部全本，瘸腿老杂役临死前塞给我的那半部，卷上缺了卷下，布面很旧，边缘毛了，字是用炭条写的歪歪扭扭，像一个人咳着血写出来的。
　　头一页写着：暗魄共生，非吸非夺乃融，灵根重塑，以影为基。
　　重塑灵根，不是练气，不是筑基是根。水灵根是天生的，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可暗灵根不是，暗灵根是后长的，长在影子里，长在骨头里，长在阿芜铺的那层釉里。
　　没有具体的修行法门，只有方向，像一张地图，画了终点，没画路，路要自己走，我盘腿坐好，在石屋的墙角，那儿最暗，影子最浓。结印，拇指相触，指缝闭合，引影，把影子从地上拉起来，拉进身子里，像把水从河里舀起来，舀进坛子里。
　　影子动了，它从丹田深处翻了一下，像猫伸了个懒腰，从拳头大展开，沿经脉往上走，走过气海，走过经脉内壁的釉，走到指尖，走到掌心。然后它出来了，显形，影子从我的脚下升起来灰的，从地面脱离，像墨从水里浮上来，站在那儿有轮廓的，一个影子，站在我的影子里，跟我一样的轮廓，一样的身高，一样的站姿，一样的手垂在身侧，可更冷，像一块冰雕成了人的形状，你看得出那是个人，可你看不见温度，看不见血，看不见呼吸。脸是模糊的，没有五官，只有轮廓，像一个面具，灰的，光滑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可它在看着我，我觉出来了，它存在着，我盯着它，头一回看见阿芜的完整形态，不是丹田深处那个拳头大的球，不是骨头里那个声音，不是影子里那个模糊的轮廓，是它，暗魄共生体，偷我记忆的贼，替我挨刀的猫。
　　然后我开口了，“你学得会吗？”不是问它能不能修暗灵根，是问它半部全本，残缺的，没有卷下，没有具体法门。
　　你学得会吗？影子没动。然后骨头里那个声音来了，像一面镜子，像一潭死水，像冬天结冰的湖面，“我本来就会，是你不会。”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明白了。
　　阿芜不是“学”，它是暗魄，暗灵根就是它的根，它本来就知道怎么修，它共生过无数宿主，有着无数回暗灵根的重塑的记忆。
　　它不需要学，是我不会，我是宿主，我是人，我是水灵根，暗灵根对我来说是从零开始，从没有到有的过程。
　　看着我修，像一个人站在河边，看着另一个人学游水，他知道怎么游，可他不下水。
　　引影入体，不是把影子拉进来，是把自个儿沉进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不是水进来，是石头下去，沉进影子里。
　　经脉里的釉在变，像墨，像夜，像没有星光的夜，气海里的液态灵力在变，不是无色的了，是灰的，像墨水滴在水里，洇开，很慢，可一直在变，筑基三层的灵力，在染灰，疼。像把一块白布扔进墨水里，布在吸墨，每一根纤维在变，变的过程不是疼是涨。
　　布在涨，纤维在撑开，吸墨，然后变重，变沉，变灰，我的经脉在涨，在撑，在变灰。
　　然后我觉出阿芜在旁边，觉出它的目光，不是热的，不是冷的，是在的。
　　它本来就会，知道怎么走这条路，可它不下水。
　　我睁开眼，它还在那儿，站在影子里，轮廓清晰，没有五官，灰的，冷的，看着我。
　　然后我加了一句，“那你教我啊。”
　　影子动了一下，很轻像风拂过水面，退了回去，缩回丹田深处，缩回影子里，缩回那个拳头大的球。
　　我愣了有一会儿，听到没动静就闭上眼继续修，引影入体，经脉染灰气海变墨，按半部全本重修暗灵根。
　　石屋里暗着，月光从门缝漏进来，很细的一条，影子投在地上，比从前浓了，因为我在染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