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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她的声音 后山那块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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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那块废石壁底下,有个凹进去的地方,像半个灶台,我缩在里头,腿曲着,膝盖抵着胸口。
脑子里空了一块,像一件衣裳上被剪掉一块布,你知道那儿本来有东西,这会儿没了,风雪直接从那个洞里灌进来。
我想了想阿草娘骂我的声音。
阿草是从前丙字房的一个杂役,比我早来几十年,后来死了,怎么死的忘了,许是病,许是清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娘,阿草娘是个疯婆子,阿草死了之后她疯的,住在杂役房最边上那间漏雨的屋子里,她不认人了,见谁骂谁,骂的话没有逻辑,东一句西一句,像留痕石上拓下来的废话,她骂我最多,因为我长得像她死去的女儿,每回看见我就指着鼻子骂,声音很尖,像指甲划在石板上,刺得耳膜疼,我恨过那个声音,可我也记住了,因为那是唯一一个指着我的鼻子、用我的名字骂我的声音。
“闵流钰——你这个小杂种——”她这么骂。
我记了很久,可今儿我想不起来了,不是脸,脸还在,阿草娘的脸瘦的,颧骨突出,头发花白,嘴角歪着,眼睛浑浊,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石头,脸在水渍一样的模糊里,像墨洇在纸上,像雨落在泥里,脸是清楚的,可声音没了。
我想听那句“闵流钰——你这个小杂种——”,我想听那个尖利的、刺耳的、指甲划石板一样的声音,可脑子里只有安静,像有人用手捂住了我的耳朵,不是捂外头,是捂里头,从骨头里头捂住的。
我张了张嘴,没声音,然后我摸到了腰上的留痕石,石头还在,坑坑洼洼,灰白色,系在绳子上,挂着铜牌。
我攥住石头,手指收紧,石头的棱角硌着掌心。“这次丢了什么?”
声音不大,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是问自己,是问影子,影子投在石壁上,比上回淡了,阿芜顶号救了我,它耗了,影子也淡了,像墨被水冲淡一层,它没动,我盯着影子。
“我问你,”我说,“这次丢了什么?”
影子在石壁上僵住了,轮廓在抖,很轻的抖,跟上回散道前它怕散的时候一样,它怕了,是怕说出来。
然后骨头里那个声音来了,很轻,比上回还轻,像气从漏了的袋子里挤出来,像血滴在玉简上洇开的声音。
“阿草娘的声音。”它认了。
我攥着留痕石的手紧了一下,石头的棱角硌进肉里,想起柴房那回,巡值弟子攥住我的手腕,阿芜弹开了他,然后我主动谈判过“我让你吸,可危险的时候,你必须出手,还有,不准再丢我的记忆。”
它没否认,这回它又丢了。阿草娘的声音,记了很久的声音,唯一一个用我的名字骂我的声音,没了,被它吃了,像它吞掉六百三十年的灵气一样,它吞掉了我的记忆。
我松开留痕石,从袖口里摸出那块裂纹玉简,许是布袋被抢那回磕的,没哭,是没想哭,阿草娘的声音丢了,可脸还在,水渍一样的模糊里,脸还在,闭上眼,就坐在墙角,腿曲着,膝盖抵着胸口,脑子里那个洞还在,风从洞里灌进来,没关系,我记下了,睁开眼,天亮了,站起来然后走出石壁,回到石屋拿起了扫帚。
扫地,扫地不用想很多,可今儿扫地的时候,我多看了地上的影子一眼,模模糊糊的灰的,像所有被藏起来的东西,灰的,可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