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热未眠》拾知夏

15、 咫尺山海，旧梦猝醒 这是他给出

　　密闭的后座车厢，空气沉闷凝滞。

　　车子平稳驶离滨江堤岸，江水哗哗的声响一点点被甩在身后，窗外街灯一盏接一盏掠过车窗，暖黄的光影断断续续扫过车内，明明灭灭，映得两个人的侧脸忽明忽暗。

　　苏眠身子靠着车窗，半边肩膀贴着冰凉的玻璃。

　　窗外飞逝的街景不断向后退去，她目光落在外面，刻意不去看身侧的人。

　　方才工地的紧急忙碌结束，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深夜的疲惫席卷上来。手脚还残留着江边寒风带来的凉意，心底更是沉甸甸堆着千头万绪。

　　狭小的后座，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小段空位。咫尺的距离，横亘的却是整整七年的光阴。

　　七年前分开的那个雨天，争吵、误解、来不及解释的委屈，决绝转身的背影，那些被刻意封存的记忆碎片，在这样安静密闭的空间里，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她攥紧膝头的公文包带子，指尖微微用力。

　　明明只是一段顺路归途，普通的甲方送设计师回家，合乎情理，挑不出半点错处。可落在她身上，处处都是煎熬。

　　陆炽坐在离她半步的位置，脊背挺直，没有靠向椅背。

　　他没有转头看她，视线落向前方挡风玻璃，表面看上去沉静漠然，仿佛一心只关注前路。但感官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身旁人的一切。

　　看见她被江风吹得略显凌乱的长发，看见她指尖泛出的淡红，看见她始终侧向车窗，刻意回避和自己产生任何视线交汇。

　　这份明明白白的防备，像一层薄冰隔在两人中间。

　　车厢里只有车辆发动机低沉微弱的嗡鸣，司机在前排，中间挡板半降，留出了属于后座二人的私密空间。

　　一路沉默，没有人率先开口。

　　车子穿过老城区，穿过十字路口，霓虹光影流转不停。

　　陆炽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心底有无数想问的话盘旋。想问这七年她过得好不好，想问当年那些误会，想问她如今对江屹，到底是什么模样的感情。

　　可每一句，都找不到合适的身份说出口。

　　他是甲方，她是合作设计师。

　　身份摆在这里，过往翻出来，就是越界。

　　他只能把所有汹涌的念头死死压下去。

　　苏眠的住所，在一处环境安静的小高层公寓小区。

　　二十多分钟之后，车子缓缓减速，停靠在小区大门外的路边。

　　车灯熄灭一半，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

　　“到了。”陆炽低声开口，打破一路的死寂。

　　苏眠回过神，立刻直起身，伸手去抓车门把手。

　　“多谢陆总送我回来，今晚辛苦。”她语气客气疏离，标准的工作客套，说完便准备推门下车。

　　“等一下。”

　　陆炽出声叫住她。

　　苏眠搭在门把上的手顿住，身体没有转过来，只侧过半张脸，目光淡淡看向他。

　　夜色朦胧，车内光线昏暗，看不清彼此眼底全部情绪。

　　“今晚现场，辛苦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褪去职场上的冷硬，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大风突发，连夜抢修，熬到这么晚。”

　　“都是项目分内之事。”苏眠平静回应，“换做任何一个设计师，都会这么做。”

　　她刻意划清界限，不肯收下这份私人层面的体恤。

　　陆炽望着她的侧脸，沉默几秒，还是忍不住问出盘旋心底很久的问题：“白天工地上，林苒发给你的消息，对你造成困扰了？”

　　苏眠心头猛地一震。

　　她没有和任何人提起那条短信，那天收到消息之后，她仅仅只是自己看过，没有转发，没有截图。

　　她抬眼，终于完全面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讶异：“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她手机屏幕。”陆炽如实说，“中午场地拐角，她站在立柱后面发短信，我无意瞥见内容。”

　　白天所有人都在忙碌，林苒以为自己躲在阴影里无人察觉，却没料到，被陆炽看在了眼里。

　　苏眠垂了垂眼睫，心头五味杂陈。

　　原来他全都看得明白。

　　看清林苒那些迂回的小动作，看懂那些以退为进的话术，看懂那些刻意制造独处、播种流言的手段。

　　既然全都明白，那之前一次次公开给到的特殊权重，一次次不经意的靠近，又是为什么？

　　一股委屈混杂着困惑涌上来，她压着语调，尽量保持冷静：“既然你看得出来她在刻意制造误会，为什么不做什么？职场之中，她没有实质违规，所有言行全部裹在懂事上进的外壳之下，我没有办法拆穿，你同样没有办法直接处置她。”

　　“我知道。”陆炽声音低沉，“所以只能够从工作层面约束。我清楚那些流言会带给你的压力。”

　　“可现实就是，每一次特殊对待，每一次单独对接，都会变成她手里最好的素材。”苏眠的声音微微发轻，带着压抑许久的疲惫，“当众把核心对接交给我，风吹图纸意外的触碰，今夜这场抢修结束之后的顺路送我回家。一件件，一桩桩。落在旁人眼里，全部都会变成佐证流言的证据。”

　　“我想安安稳稳做完这个项目，只想纯粹谈工作。我不想被卷入这些暧昧揣测，不想活在旁人的闲话里。”

　　积攒多日的憋闷，在此刻，终于借着夜色，缓缓吐露出来。

　　她没有发怒，没有控诉，只是把心里实实在在的为难讲给他听。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陆炽定定看着她，眸色沉沉。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层。

　　只是理智和心意，一直在互相撕扯。

　　理智告诉他，应当彻底拉开距离，避嫌，减少一切独处，把权责重新分配，杜绝一切可供旁人揣测的由头。

　　可心底另外一部分，却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

　　七年的分离，久别重逢，克制终究抵不过本能。

　　“我明白你的难处。”他缓缓开口，语气郑重，“后续，非必要，不再制造一对一单独对接。重要沟通全部走群聊、邮件。现场工作，尽量安排第三方在场。”

　　这是他给出的妥协。

　　实实在在的退让，愿意为了消解她的困境，强行压制住自己本能的靠近。

　　苏眠望着他，心口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酸涩。

　　明明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可真听见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底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落空。

　　人的心，总是如此矛盾。

　　想要远离纠葛，却又在对方真的后退的时候，隐隐怅然。

　　“好。”她轻轻吐出一个字。

　　说完，不再多做停留，直接推开后座车门。

　　夜晚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吹散车厢密闭压抑的气息。

　　“我上去了，陆总也早点回去休息。”

　　话音落下，她拎起公文包，迈步下车，反手合上了车门。

　　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小区大门。

　　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陆炽坐在后座，隔着车窗玻璃，望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路灯拉长她的影子，孤单又清瘦，一点点消失在小区门禁之后。

　　他在原地静坐许久，没有吩咐司机开动。

　　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愧疚，隐忍，遗憾，还有挥之不去的在意。

　　他做到了答应她的，往后刻意拉开距离。

　　可拉开距离，就代表，又要再一次把她推远。

　　这种抉择，像一把双刃剑，一面保护她远离流言，一面割伤自己。

　　“开车。”许久之后，他淡淡出声。

　　车辆缓缓驶离小区门口，融入夜色车流。
　　苏眠回到公寓。

　　进门开灯，一室灯火通明。

　　脱下沾染夜间尘土与江边寒气的外套扔在沙发，浑身疲惫，骨头都像是散架。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着楼下街道，那辆黑色商务车已经消失不见。

　　方才车厢里的对话还在脑海循环回响。

　　他答应避嫌，减少独处，公开透明沟通。

　　理论上，局面会变得干净很多。

　　可苏眠心里清楚，麻烦不会就此彻底消失。

　　林苒的心思不会轻易收敛，只要他们还在同一个项目，只要苏眠依旧是核心设计师，就永远有可以做文章的缝隙。

　　她走到洗漱间，用冷水拍了拍脸颊，让混沌的头脑清醒几分。

　　洗漱完毕躺上床，已经接近凌晨一点半。

　　身体极度困倦，大脑却异常亢奋。

　　翻来覆去，迟迟无法入睡。

　　手机屏幕亮起，温知予发来消息。

　　【平安到家了吗？工地后续怎么样？】

　　苏眠回过去：【到家了，抢修结束，点位全部校准完毕。刚刚陆炽送我回来，我们聊了，他答应后续尽量避嫌，减少一对一接触。】

　　温知予很快回复：【他能意识到这点算是好事。但不要掉以轻心，林苒不会就此安分。明天下班有空可以出来吃顿饭，换换心情。】

　　【看明天现场情况再说。早点睡。】

　　结束对话，苏眠把手机放到床头柜。

　　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七年前的片段。

　　那年秋天，也是这样的晚风，少年意气的陆炽，会绕很远的路，送她回宿舍。那时候没有重重误会，没有七年鸿沟，没有旁人搅局，只有坦荡热烈的喜欢。

　　谁也想不到，时过境迁，重逢之后，连同坐一辆车，都要小心翼翼，刻意避嫌。

　　旧梦猝然闯入脑海，心口闷得发疼。

　　不知过了多久，浓重的睡意才缓缓袭来，她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天光大亮。

　　秋日朝阳穿透薄雾，洒向整座南城。

　　滨江施工场地一早便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加固完毕的围挡稳稳立在原址，昨夜重新标定的放线点位清晰规整，施工人员按部就班开展作业。

　　苏眠早早抵达现场，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是昨夜熬夜抢修加上失眠留下的痕迹。但她神色依旧冷静，换上工装马甲，立刻投入工作。

　　江屹已经在岗，看见她，轻声关心：“昨晚回去休息得很晚？脸色不太好。”

　　“嗯，睡得不多，不影响工作。”苏眠淡淡回应。

　　今日，陆炽没有像前几日一样常驻现场。

　　按照昨晚的约定，他刻意减少直接碰面，大部分工作指令，全部通过工作群、邮件，由沈砚辞代为转达落地。

　　偌大的工地，两个人同在一个项目，却几乎不见面。

　　需要确认的设计改动，全部在项目大群里文字沟通，公开可见，所有人都能看见对话记录。

　　果然，这样一来，少了很多私下接触的契机。

　　林苒依旧早早到岗，勤快地整理台账，来回跑动对接，脸上依旧挂着温顺柔和的笑容。她敏锐察觉到今日氛围的变化。

　　陆炽不再找苏眠单独沟通，所有对接公开化，两人刻意保持距离。

　　她心里微微诧异，但没有流露出半分。

　　只是眼底的算计，并未消散。

　　明面上的独处机会被掐断，那就换别的方式。

　　上午十点，现场一处绿化标高出现分歧。施工方有一套想法，和苏眠的原设计存在出入。

　　按以往，会直接叫苏眠和陆炽当面沟通敲定。

　　这一次，沈砚辞来到现场，全权代表甲方，在群内同步问题，苏眠在群里逐条回复论证，群内全员可见，线上完成全部确认。

　　全程没有陆炽的现身。

　　林苒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快速盘算。

　　中午午休，众人在场边休息。

　　同事们三三两两闲聊，有人随口提起昨夜大风事故。

　　“昨天夜里真是惊险，还好连夜抢修回来了，听说苏眠大半夜赶过来盯着点位，太拼了。”

　　“是啊，半夜出事，设计师第一时间到场，压力太大。”

　　林苒顺着话题，笑着开口，语气仿佛随口回忆：“说起来，昨天夜里抢修结束之后，陆总还顺路送苏眠姐回家呢，夜里江边不好打车，还挺照顾下属。”

　　一句话轻飘飘抛出来。

　　明明昨夜苏眠和陆炽已经在刻意避嫌，可昨夜那趟归途这件事，依旧被她轻描淡写摆到众人面前。

　　周围几个同事眼神微妙地互相看了一眼，低声笑笑，没有多说，但心底的遐想又被重新点燃。

　　流言这种东西，一旦种下种子，不会因为当事人刻意避嫌就直接消亡。

　　苏眠就在不远处，清清楚楚听见这番话。

　　指尖微微一紧。

　　果然。

　　就算切断以后的独处，已经发生过的过往片段，依旧可以被反复拿出来，反复咀嚼。

　　她抬眼看向林苒。

　　对方笑意温顺，仿佛只是分享一件普通见闻，看不出丝毫恶意。

　　抓不到把柄，无法发作。

　　江屹站在苏眠身侧，察觉到她情绪微沉，不动声色岔开话题，把众人话题引向施工进度，方才把这阵微妙的闲话掀过过去。

　　苏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郁气。

　　道理温知予说过，越解释，越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低下头，重新翻看手里的图纸，假装没有听见。

　　可心里清楚，这场拉扯远远没有结束。

　　午休结束，继续开工。

　　一整个白天，苏眠埋头扑在现场，一遍一遍核对施工落地细节，尽量把全部精力投入项目本身。

　　傍晚夕阳西垂，一天工作临近收尾。

　　所有人收拾工具准备离场。

　　苏眠收好图纸，手机弹出一封新邮件，来自陆炽。

　　正式工作邮件，抄送整个项目组所有人。

　　内容是对今日遗址保护片区施工进度的批复，附带几条专业层面的修改意见，行文冰冷客观，没有半分私人情绪。

　　末尾，公事公办落款：陆炽。

　　没有私聊消息，没有私下问候。

　　恪守承诺，公开，透明，保持距离。

　　苏眠看完邮件，点击回复，同样抄送全员，逐条回应修改意见，措辞专业克制。

　　一来一回，全部摊在阳光之下。

　　隔着网络，隔着整片工地，两人没有见面，没有私语。

　　物理距离拉开，流言的土壤被尽力剥离。

　　但埋藏在两个人心底，那份七年未曾消解的惦念、遗憾与芥蒂，不会因为刻意疏远，就凭空消失。

　　下班走出工地，晚风又一次从江面吹来。

　　苏眠望向远处城市林立的楼宇，不知道这样刻意维持的平静，究竟能够维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