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热未眠》拾知夏

13、夜色倾杯，旧绪翻涌 她不想陷进

　　暮色彻底吞没滨江的天际线，橘红色落日沉入江水尽头，江面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波光。施工场地的机器全部关停，围挡之内归于寂静，白日里喧嚣的人声、器械轰鸣尽数消散，只剩下江水拍打堤岸的微弱声响。

　　下班的车流如同潮水一般漫过城市主干道，万家灯火次第点亮，写字楼的玻璃窗一块接一块暗下去，整座南城卸下白天紧绷的工作外壳，慢慢坠入夜晚松弛又迷离的氛围。

　　苏眠和事务所的同事分开，独自站在路边等车。公文包挎在肩头，沉甸甸的图纸边角硌着手臂，一整天高强度现场对接带来的疲惫顺着四肢骨骼蔓延开来。白日里在工地强撑出来的冷静沉稳，在四下无人的街边，一点点褪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今天发生的一幕幕。风吹翻飞的图纸，那一瞬间无意的指尖触碰，林苒那条看似开解实则播种流言的消息，场地拐角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所有细碎的片段交织缠绕，像细密的网，缠得人心口发闷。

　　网约车抵达，车门打开，她弯腰坐进后座，车窗半降，夜晚微凉的风灌进来，拂过脸颊，却吹不散心底堆积的郁结。车子穿梭在城市车流之中，窗外霓虹飞速向后倒退，斑斓的光影一闪一闪掠过她安静的侧脸。

　　她没有去想陆炽，也刻意不去回想七年前那些遗憾刺痛的过往。可越是刻意回避，那些封存已久的记忆碎片，就越是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老地方的清吧藏在老城区一条安静街巷里，没有喧闹的蹦迪音乐，只有低缓慵懒的爵士乐轻轻流淌，灯光调得偏暗，卡座之间被半高的隔断隔开，私密性很好，是她和温知予经常小坐的去处。

　　车子停在巷口，苏眠付完车费推门下车。推开木质店门，淡淡的酒液香气混着果香扑面而来，柔和的暖光笼罩整个空间。温知予已经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卡座，看见她进来，抬手朝她挥了挥。

　　“这边。”

　　苏眠走过去，把公文包放在卡座角落，弯腰坐下。

　　温知予打量她的神色，一眼就看出她状态不对，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看你这张脸，今天过得很难熬？”

　　苏眠靠在椅背上，后背陷进柔软的坐垫，长长吐出一口郁气，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一堆理不清的人和事。”

　　服务生递上酒水单，温知予熟门熟路点了两杯低度果酒，一份小食拼盘。

　　“说说，又是滨江项目那边的麻烦？”

　　苏眠指尖摩挲玻璃杯冰凉的杯壁，缓缓点头，把今天工地上发生的事慢慢讲出来。例会之上的破例关照，林苒步步迂回的试探挑拨，刻意制造的独处机会，风吹图纸那一瞬间无意的触碰，还有那条暗藏机锋的短信。

　　她讲得平静，没有愤怒的控诉，只是客观复述一件件经过。可越是平淡的叙述，越能听出其中的疲惫无力。

　　“她从来不会说一句难听的话，不会公开和我起冲突。所有的算计全部裹在温顺懂事的外壳底下，旁人看过去，只会觉得她乖巧上进，虚心求教。我就算心里清楚她的目的，也抓不到任何可以指责的把柄。”

　　温知予眉头微微蹙起，端起桌上的柠檬水抿了一口。

　　“这种人才最棘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不需要做实什么，只需要不断制造场景，放出细碎的只言片语，反复给旁人灌输你们关系不一般的印象，流言就会自己生长。时间久了，假的都好像变成真的。”

　　果酒送了上来，淡琥珀色的酒液盛在玻璃杯里，浮着薄薄一层果香。苏眠端起杯子，浅浅喝了一大口，清甜的果香过后，酒精淡淡的灼热感顺着喉咙滑下去，缓缓漫开。

　　“最让我难受的不是林苒。”苏眠垂着眼眸，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是陆炽。”

　　提起这个名字，她的声音轻轻放低。

　　“他明明手握分寸，明明可以划清所有界限，做一个完全公事公办的甲方。可他总在某些瞬间，做出越界的举动。当众把核心对接权交到我手上，会议上格外的偏向，还有今天风吹图纸那一下短暂的接触。他没有说过逾矩的话，可行动上总在打破距离。”

　　“我不知道那到底是旧情残存，仅仅只是工作赏识，还是我的自作多情。”

　　七年的隔阂横在两人中间，太多没有解开的误会，当年仓促分开留下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重逢之后，他忽远忽近，时而疏离冷漠，时而又流露不易察觉的特殊。这种摇摆不定的状态，最折磨人。

　　你没有办法笃定地去憎恨，也没有办法坦然地去靠近。

　　温知予安静听着，轻轻叹气：“七年的时间，很多东西早就变了。人心更是最难猜。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捋清楚心底的情绪。”

　　酒吧内音乐缓缓流淌，周围客人低声闲谈，环境喧嚣却不会侵扰卡座内的二人。苏眠一杯接着一杯小口饮酒，低度果酒烈度不高，几杯下肚，脸颊慢慢泛起淡淡的红晕，心头压抑许久的情绪，也跟着松动。

　　白天强行压下去的委屈、迷茫、纠结，一点点浮上来。

　　“我本来以为再次遇见，我们可以做到纯粹的工作往来。把私人感情彻底剥离，只做好滨江这个项目。可现实根本做不到。”苏眠指尖捻着杯沿，“过去的羁绊不会凭空消失，再加上林苒在一旁不断搅动，局面越来越浑浊。”

　　她不想陷进拉扯纠缠的漩涡，可很多事情，从来不是单凭自己的意愿就可以掌控。

　　同一时刻，城市另外一头。

　　炽宸集团楼下，黑色商务车静静停靠路边。

　　沈砚辞处理完今日现场全部收尾工作，和陆炽一同走出大楼。晚风掀起两人的衣角，夜晚的凉意扑面而来。

　　“今天现场全部点位复核完毕，第一阶段放线圆满落地，后续按照计划推进就没问题。”沈砚辞一边走一边汇报工作，“林苒今天干活挺勤快，台账整理得整齐，现场跑腿也积极，新人里面算是悟性不错。”

　　陆炽脚步顿了一瞬，夜色落在他的眉眼，神色晦暗不明。

　　“勤快要看是用在实处，还是博眼球。”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砚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了笑：“你也看出来了？我就觉得她很多举动目的性太强。很多工作明明不需要冲到最前面，偏偏刻意刷存在感。今天中午找借口制造苏眠和你单独对接，我那边根本没有安排她整理资料。”

　　这件事，沈砚辞早就看明白了。

　　陆炽薄唇轻抿，没有接话。

　　中午工地那一阵风吹起图纸，指尖相触的那一瞬间，那种清晰真切的触感，直到此刻还残留在记忆里。

　　明明只是无意的意外，可那一刹那，周遭所有的喧嚣仿佛全部隔绝，世界只剩下咫尺之间的那个人。七年未见，短暂的触碰，轻易搅乱他一直以来刻意维持的冷静自持。

　　他心里清楚林苒的小把戏。看得懂每一次示弱，每一次看似无意的搭话，每一回刻意制造的独处契机。

　　只是职场之上，对方没有做出实质性越界违纪的事情，所有手段都游走在得体的边界之内，他没有办法直接出手处置。

　　“盯着她的工作产出就够。”陆炽声音低沉，“工作不合格直接退回，其余不必理会。”

　　“明白。”沈砚辞点头，随即又随口提起，“苏眠今天一整天压力不小，现场一堆难题全部压在她身上。下午收工看她状态，情绪好像不太舒展。”

　　陆炽的睫毛轻轻垂落，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白天工地上，他远远看见江屹递给苏眠矿泉水，两人并肩站在树荫之下闲谈。画面看着无比合拍，刺得人心里闷涩。理智告诉他那只是纯粹同事之间的工作交流，可心底不受控制冒出来的酸涩，骗不了自己。

　　七年时光，足够发生很多故事。他缺席了苏眠整整七年的人生，他无从知晓，这七年里面，江屹在她生命里占据什么样的位置。

　　这份念头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无端。

　　可嫉妒，本就是不讲道理的情绪。

　　“我先回去。”陆炽避开话题，拉开后座车门。

　　沈砚辞止步：“路上小心。”

　　车子驶离集团楼下，穿行在夜晚的车流之中。车厢里安静，只有微弱的车辆行驶噪音。陆炽靠在座椅上，侧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万家灯火。

　　脑海之中，反复浮现苏眠的模样。阳光下专注核对图纸的侧脸，风吹起的发丝，中午触碰时微凉柔软的指尖，还有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破例。

　　明明可以把现场对接权责分配给其他人，却执意把苏眠推到核心位置。明明可以保持更远的距离，却总会在不经意间向她靠近。

　　七年之前那场不欢而散的分开，横亘在两人之间，像一道跨不过的沟壑。心里有未消解的芥蒂，有过往留下的伤痛，可心底深处，那份从未彻底磨灭的在意，同样真实。

　　两种情绪不断撕扯。

　　他刻意克制，拼命维持甲方该有的疏离界限，可心意往往不受理智掌控。

　　手机屏幕亮起，工作邮箱推送过来新邮件，是苏眠按时发来的遗址片区预算调整完整报表。文件格式规整，数据严谨，附件附带好几份测算底稿，一如她一贯的专业细致。

　　陆炽点开浏览，一行行看过数据。指尖停留在屏幕，犹豫很久，想要编辑一条消息，想问一句今天是否很累。

　　输入框敲下文字，又全部删除。

　　最后什么都没有发送。

　　身份、过往、现实的隔阂摆在眼前，没有合适的立场，去发送一句私人的问候。
　　清吧卡座。

　　几杯果酒下肚，苏眠头脑依旧清醒，只是心底压抑的情绪被酒精撬开一道缺口。

　　温晚把一盘炸小食推到她面前。

　　“少喝点，低度酒也是酒。你现在最难的地方，就是进退两难。留在项目里，就要不停面对陆炽，面对林苒的小动作。可直接抽身离开，滨江项目是你投入大量心血的设计，就这么放弃，你不甘心。”

　　这正是苏眠的困境。

　　滨江遗址项目，从前期构思、调研，到一遍一遍打磨方案，耗费了她无数个日夜。是她职业生涯当中分量极重的作品，她舍不得就这样拱手让出。

　　可继续留下来，就要持续浸泡在这些拉扯、猜忌、暗流之中，不断被搅动心绪。

　　“我舍不得这个项目。”苏眠轻声承认，“我想要看见整套设计完整落地，看见图纸变成现实。”

　　“那就守住自己的节奏。”温晚认真说道，“林苒的那些流言挑拨，你越在意，对方就越得逞。不要主动去解释，越解释旁人越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公事公办，所有重要沟通全部走工作邮件、工作群，减少私下单独接触。把一切摊在阳光底下，她的小动作就没有发酵的土壤。”

　　苏眠缓缓点头，把这番话记在心里。

　　是啊，不必急于自证。

　　越是急于辩解，反而越容易落入圈套。

　　手机搁在桌面，屏幕亮了一下，事务所的工作群弹出消息，林苒在群里复盘今日现场工作，字里行间继续夸赞苏眠专业能干，态度谦逊柔和。群内其他同事纷纷附和。

　　苏眠扫了一眼，没有点开回复。

　　就在这时，一条陌生短信弹了出来，不是工作消息。

　　【苏眠姐，我刚刚回想今天工地的事情，我有点担心，会不会我中午借口走开，造成你和陆总独处，让别人误会你？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又是林苒。

　　深夜发来这条消息，看似愧疚自责，实际上再一次旧事重提，重新勾起独处这件事。

　　苏眠看着屏幕，心底一阵无力。

　　无论白天还是夜晚，对方总能够找到缝隙，把这件事反复拿出来。

　　她指尖悬在输入框停留许久，最后只回了简短一句：“没事，工作而已，不必多想。”

　　发送完毕，直接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不再去看。

　　温知予瞥到短信内容，嗤笑一声：“表演型愧疚。”

　　苏眠轻轻叹气，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酒吧的客人来来去去，夜色越来越深。

　　酒喝到后半段，苏眠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短暂的逃避和倾诉，卸下了一部分心口重压。

　　“好了，不聊这些烦心事。”她扯出一抹浅淡笑意，“难得出来，说点别的。”

　　两人转而闲谈生活琐事，聊朋友近况，聊城市里新开的店铺，暂时把项目、陆炽、林苒全部抛到脑后。

　　可只有苏眠自己清楚，那些矛盾与纠葛，并没有消失。只不过暂时被夜色掩盖。等到天亮，回到工地，回到工作之中，所有的暗流依旧会卷土重来。

　　接近十一点，两个人准备离开清吧。

　　走出店门，夜晚的冷风迎面袭来，吹散身上沾染的酒气。街巷行人稀少，路灯投下昏黄长长的光影。

　　苏眠正准备叫车，手机忽然响起。来电显示，是江屹。

　　她微微一怔，按下接听。

　　“苏眠，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江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几分凝重，“刚刚收到监理发来消息，滨江场地今晚出现突发状况，遗址保护区域外侧围挡被夜里的大风刮变形，部分防护板材倒塌，刚好压在了我们白天标记好的几处放线点位上。”

　　苏眠的心神骤然一紧，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点位受损？严重吗？”

　　“具体情况还需要到现场确认。监理已经到场，甲方那边也收到通知，陆炽和沈砚辞正在赶过去。项目组需要设计师到场核对点位损毁情况，评估损失，连夜商量补救方案。”江屹说道，“我现在正在往工地赶，你方便过来吗？如果不方便，我可以先代为处理。”

　　突发事故，来得猝不及防。

　　白日里刚刚顺利完成首轮放线，所有人都以为可以平稳过渡，谁也没有料到深夜一场大风，会制造出这样的麻烦。

　　苏眠没有片刻犹豫。

　　“我过去。二十分钟左右到现场。”

　　挂掉电话，她看向身旁的温晚，脸上褪去方才松弛的神色。

　　“工地出事了，我得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