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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四 ...

  •   四匹马拖着木框架铁笼,行走在荒山野岭的夜路上。

      月光稀薄得像陈年米汤,浇在树叶上灰蒙蒙一片。

      路是土路,白天被牛车碾出深深的车辙,夜里积了露水,踩上去滑腻腻的,马蹄落在上面“噗嗤噗嗤”响。

      蟋蟀在草丛里拉弦子,纺织娘在灌木丛里摇纺车,夜鸟从头顶飞过“哇——”地叫一声,远处猫头鹰跟着笑,“咕咕咕——咕咕咕——”。

      为了避开人眼,他们专走夜路和偏路。前车是囚车,两个看守,一个握鞭子,一个背大刀。

      后面跟着一辆小车,帘子半掀,里面坐着个瘸腿的人,靠在车壁上捏着酒壶,悠哉悠哉地喝。

      酒香顺风飘过来,高粱烧的辣味儿混着夜露的潮气,钻进马鼻子。

      郡衙四人变马,已经整整一天了。

      从早到晚,干的都是重活。让走就走,驮人、拉车;让停就停,拴在桩上吃草料。桩子是半人高的木头,树皮都没剥干净,缰绳系上去,几个人脖子卡在一个方向,想转都转不了。

      草料是粗料,掺着沙土,嚼起来跟啃瓦片没什么区别。偶尔看见里面有几根豆秸,也算改善伙食了。可豆秸老得咬不动,咽下去就刮嗓子。

      才过一天,四人便觉得做人时候的快乐已经隔了很远,只剩下疲惫的、只知道踏蹄子的马。这一天,恐怕瘦了不止十斤。

      况且皮革枷锁每动一步就磨擦皮肤,火烧火燎的。

      曲邯看不到,但他知道背上一定勒出了红痕,汗水浸来浸去,像刀割般疼。

      他多想做人时候的公服啊。那细棉布贴着皮肤,多软和、多透气;腰刀挂在胯骨上,走起路来叮当响,往那儿一站,人就高了三分。

      哪像现在?还要给坏人拉车,走得慢了挨鞭子,走快了也挨鞭子,连喘口气都得看脸色。

      这群人对人不好,对马更坏。

      曲邯想到这里,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前蹄在地上狠狠刨了一下,碎石飞起来打在车板上,“啪”的一声。

      四匹马心不在一处,蹄子有偏左的有偏右的,力气使不到一块儿,车走得歪歪扭扭。铁笼跟着晃,里面的姑娘也跟着晃,有人一直在哭。

      曲邯烦躁地甩了甩尾巴。

      不知道走了多久。月光下,世界是黑灰色的,沟是黑的,坎是黑的,石头是黑的,只有路是灰白的。

      静止的东西看不清轮廓,要凑近了才分得清是灌木还是土堆。好在马身高,蹄子踩下去稳当。

      曲邯太饿了,饿得肚子瘪瘪的,肋骨清晰可见。他一边走,一边侧过头啃路边的野草,草叶子青涩,带着露水。“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在夜里格外响亮。

      “别吃了。”关振的声音从马喉咙里滚出来,“万一有毒。”

      “正好。”曲邯把嘴里的草梗咽下去,“我都变成马了,毒死我得了。”声音里带着怨气。

      唐文夹在中间,不安地往前凑:“大人,现在怎么办?”

      关振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瞳孔里映着灰白的月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再等等。”

      路越来越窄,一边靠着山坡,一边临着深沟。沟看着没多深,黑漆漆的,像大地裂开的一道口子。有风从沟底吹上来,带着叶子和动物尸体的腐臭味。沟沿上长着荆棘,黑乎乎一丛一丛。路面上铺着碎石,马蹄踏过,碎石滚进沟里,好一会儿才听见落地的声响。

      曲邯把嘴里的草梗吐掉,梗子落在路上被后蹄踩进泥里。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关振的背影。

      今天的风和前天的风一样闷。他想起前天自己站在妖树下,被老桃树一层一层剥开的羞耻,后来羞耻又演变成愧疚。他从没想过要跟关振闹成这副模样,可他那颗高傲的心和今天的月亮一样——挂上去了,就很难取下来。

      曲邯试着开口:“不如趁现在,我把车往沟里带,让车翻倒。这样他们肯定会摔下去,姑娘们就可以趁机逃跑。我们再用蹄子踢晕那几个打手。”

      他嘴上说得硬邦邦的,心里却转着另一层念头:只要关振这次肯顺着他的主意,他就给他一个台阶,把假桃村的恩怨一笔勾销。

      他其实也没那么想争,当时是被架在那儿,脸上实在难看。两个人争下去,除了把最后那点兄弟情分磨光,还能剩下什么?他们毕竟是出生入死的人,刀山火海都一起趟过,如今连人都不是了,还争什么谁高谁低?

      “不可。”关振的声音不紧不慢,“对马来说这深度刚好,对人来说太危险。”

      曲邯的蹄子在原地刨了两下,刨出两道坑:“不翻车怎么救人?你倒是想个办法。”他声音里满是焦躁,心里的火苗一股脑蹿上来。

      关振沉默着,月光在他背上流过,鬃毛被风吹起来,像涌动的水波。

      “到了前面那段缓坡再说。”

      前面确实有缓坡,坡上长着茅草,哗啦哗啦响在风里,坡底是一条干涸的河沟,卵石和沙子铺了一地。要是能走到那里,翻车或许不会出大事。

      曲邯前蹄落下,后蹄紧跟,蹄子砸得重响,他心里像有团火在烤。

      眼下是最好的时候——前车与囚车拉开了三四丈远,看守们打着哈欠,一个比一个松懈。等到上了坡,人的心就提起来,全在马上了。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关振老说“等等等”,等到什么时候?等进了城,就再没法动手了。

      他等不了了。

      路越来越窄,深沟越来越深。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像一只偷窥的眼睛。曲邯瞳孔猛地一缩,那道白光一刀劈进眼底——

      没时间想了。

      他偏头,鬃毛甩起来打在脸颊上,肩胛拱起,左边的肌肉绷成一块铁。前蹄抬起,没有丝毫犹豫,砸了下去。

      土路一颤,车身猛地往左一歪。右边的车轮离了地空转一圈,左边的车轮陷进碎石,车轴擦着土坎,“吱嘎”一声尖响。

      铁笼悬在半空摇摇欲坠,笼底堆着干草和树枝,姑娘们跌在上面,尖叫声此起彼伏。

      曲邯的瞳孔忽然缩成一道竖线,嘶,疼。

      蹄铁磕在石头上,腿骨都要震麻了。他咬着铁嚼子,硬撑着没让腿软下去。

      两个看守死死盯着黑黢黢的深沟,身体拼命往□□,一个抓住车栏,一个抱住铁笼的柱子。

      碎石哗啦往下掉。

      “怎么回事?!”车头的看守骂了一声,从座位上跳下来。

      没等他站稳,曲邯抬起后腿一脚踢过去。月亮在蹄铁上舔了一下,冷光一闪。

      车身歪着,他没瞄准,看守的胸口在左边,蹄子往右边蹭了一下。

      “嘶啦——”衣襟被勾开一道口子,看守肋骨一疼,一屁股坐到地上。

      曲邯想再踢,车轮却卡进了石缝里。

      车没翻,也没回正,就这么歪着。他张着嘴喘气,后腿打着颤。

      “出什么事了?”前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脸。

      “这马疯了!”车头看守爬起来骂道,后退两步甩开膀子就是一鞭。

      唐文抬起后腿想踢,关振低喝:“别动!下面危险!”

      唐文的蹄子停在半空,没敢落下去。唐武刚挣了一下,听见关振的话,也僵住了。

      四匹马不是踢不过几个人。是车悬在沟沿上,稍一动,整个囚车就会连人带笼子翻进深沟。

      关振的眼睛像两盏灯,在黑暗中静静地烧着。

      管事被推过来,手里捏着酒壶,往嘴里怼了一口,慢吞吞地,似乎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这匹,”他指了指曲邯,“不听话,明天换了它。”

      换了它是什么意思?卖掉,还是杀掉?曲邯的蹄子钉在地上,鼻孔张得老大,喷出的气又急又热,在月光下凝成两团白雾。

      屈辱像蚂蚁爬满全身,痒,疼,挠不着。他想握刀,才发现这身体不是自己的。

      是马的。

      “去,把人拉下来。”管事抬了抬下巴。

      两个人走到沟边,弯腰去拉车上的看守。

      关振的前蹄突然拔地而起——“嘭”的一声,空气被撕开一道口子,车轮从石缝里猛地拔出来,车身往下一坐。

      来不及了。囚车往后滑了三四尺,撞上前车的马屁股。

      前车马受惊嘶叫着往前冲,两辆车挤在一起,木板撞木板砰砰响,铁条撞铁条当当响。

      “我的车!”管事推着轮椅想去追,轮子卡在石头上推不动,他急得直拍扶手。

      混乱中,关振转过头。他的牙齿咬住铁笼门上的插销,大牙扣住铁环,猛地一拽。

      插销脱了,笼门弹开,像一张闭了很久的嘴终于张开了。

      “跑!”关振长嘶。

      姑娘们一个接一个爬出来,没有人争抢。后一个推着前一个的背,前一个回头拉住后一个的手,六个人连成一串,朝山下跑去。

      打手们跳下车想追,唐文一蹄子踹翻一个,唐武后腿连蹬两下又踢翻一个。

      曲邯甩掉身上的枷锁站直了身体,月光照着他高大的身躯。他抬起前蹄,终于喘上了一口气。

      “我的姑娘!”管事慌了神。

      他的眼睛从关振身上移开,追着那些白影子看。咬着牙推着轮椅往前跟了几步,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把巴掌大的铁弩。

      他悄悄装上一支短箭,眯起一只眼,瞄向跑在最后面的姑娘。

      她腿上有伤,由另一个姑娘搀着,一瘸一拐。

      关振的腿还在流血。刚才车轴上的铁皮刮破了他的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粉色的嫩肉。血顺着马毛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土路上。

      他的身体却已经冲了出去。鬃毛飞舞,月光下像银色的蛇在跳动。

      “嗖——”

      弩箭射进他另一条腿,箭头穿过皮肤钉进肉里。他止步,四条腿叉开,蹄子钉进泥土里像四根桩子,宽宽的身体像一堵墙,把身后的姑娘遮住了。

      他回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横着的瞳孔里没有痛,只有铁。那眼神的意思是:你休想得逞。

      血顺着马毛往下淌,灰白色的身上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线。管事又装上一支箭,手指扳动弩机,“咔哒”一声,弦绷紧了。

      曲邯的眼睛红了。他疯了似的冲过去,低头,像一头牛。“咚——”脑门撞在管事肚子上。

      轮椅翻了,管事从椅子上飞出去,连人带弩摔进深沟。

      惨叫声之后,是沉重的落地声。

      打手们见管事摔了,扔了家伙拔腿就跑。

      曲邯还不解气,低下头用头去顶那些跑得慢的,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像顶沙袋一样把人顶得东倒西歪。

      他还想追。

      “走!”关振低吼一声,声音混在风里,语气已经苍凉得像一片落叶。

      曲邯浑身一颤,像被人从梦里拽醒。

      他转过头,看见关振站在原地,四条腿微微发抖,月光把他身上的血照成黑色。

      他的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他想起第一次执行公务——那年他初入郡衙,什么都不懂,是关振带着他,一步一案,手把手教他破案缉查。第一次见他受伤,也是因为护着自己,就像今天这样。两人之间,理应亲似兄弟。这几天,他都做了些什么?

      马的头低下去,颈子弯成一道拱,不敢再看关振的眼睛。

      唐文跑过来用肩膀顶住关振的身体帮他撑住,唐武跑在前面带路。曲邯跟在最后,垂着头。

      四匹马跑进高粱地。高粱叶子打在脸上、身上、腿上,“啪啪”响,像无数只手在扇曲邯的耳光。

      月亮在头顶照着,高粱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无数只手在摇。

      跑出高粱地,跑进树林。松针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没有声音。

      关振的腿一软,身体慢慢倒下来。他侧躺在地上,血很快把身下的松针染成了暗红色。

      他眼睛半睁,瞳孔里映着月亮。

      曲邯的前腿弯折,膝盖着地,头低到关振面前,喉咙里止不住地传出低低的嘶鸣。

      关振的尾巴扫在他前腿上,轻飘飘的。

      意思是:不怪你。

      月亮从松树梢头钻出来,照在四匹马身上。灰白色的马毛沾了露水,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盐。

      松树像站着的士兵一动不动,守卫着这片安静的林间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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