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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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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有股青竹的气味,涩涩的,混着淡淡的草药香,闻着让人心里踏实。
灶台前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握着锅铲,浓烟从锅里升起来,呛得她偏过头,眯着眼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今天赚了多少啊?”
“有三十个铜板呢!”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一堆篾条。他手指翻飞,篾条像流水一样在他手里穿梭,唰唰唰,几下便编出一排整齐的纹路。他头也不抬,像天塌下来也跟他没关系。
红山榗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人的怀里。她翻了个身,看见托着自己的是一张陌生男孩的脸,约莫十一二岁模样,眉心一颗大痣。他正笑着,腾出一只手去关篱笆门,用一根绳子在门框上绕了两圈拴紧。
红山榗猛地跳起来,在地上滚了一圈。等等——滚?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两只橘黄色的毛茸茸的爪子压在泥土上,软绵绵的。她翻过爪子,掌心里几颗圆鼓鼓的肉球,粉嫩嫩的,按一按还会弹回来。
再看自己的肚子。
白色的小肚子,毛绒绒的,橘白相间的细毛密密地覆满全身,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奋力蹬了蹬后腿,爪子从肉垫里弹出来,锋利的、弯弯的,像一把把小镰刀,拍在地上发出“啪啪”的轻响。
她把一只前爪举到眼前,悬在半空微微发抖。试着张开,五根趾头便分开,露出趾间的细毛;试着握紧,爪子便蜷回去,肉垫皱成一团。
她把爪子凑近鼻尖,眼睛对成斗鸡眼,仔仔细细地看。
橘黄色的毛,粉色的肉垫,弯弯的指甲,没有一丝一毫人的痕迹。
她红山榗,变成了一只猫!
她在原地转圈,尾巴高高翘起来,像个问号,跟着身体一起转。越转越快,四条腿开始打绊,停下来时浑身的毛都炸开了。这是梦吧?她张大嘴,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我不要变成猫!”
从喉咙里冲出来的却只有——喵喵喵!
她愣在原地,耳朵往后压得扁扁的。
叫葫芦的男孩,每天都把父亲编的竹篮、竹扫帚、鸡笼一类的东西拿到镇上去卖,黄昏时再带着没卖完的回来。这就是一家唯一的生计。虽说吃不饱穿不暖,但在桃村的穷苦人家里,算是有条自己的活路,不至于被人随意摆布。
葫芦娘把手往衣服上擦了两下,有些怀疑地走过来:“上哪儿捡那么多?”
“就在那栋大楼外面捡的!缩在墙角里,我看没人,赶紧抱回来了,生怕被人抢走。你看看这小兔子,可爱不?”
葫芦娘走近一看。
左边那只竹篮里,一只白兔蜷成一团,睡得正沉。一只公鸡歪在旁边,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右边那只竹篮里,一只小黑狗站得笔直,眼珠子瞪得圆溜溜的,像两颗黑石子。那狗儿浑身乌黑,毛短而亮,仿佛早就醒了,一动不动地立在篮子里,直直地与她对视。
“这狗真机灵!”她伸手想去摸,那黑狗却从篮子里一跃而出,走到那只猫身边。
它抬起一只前爪,轻轻搭在猫的爪子上。两只毛茸茸的爪子碰在一起,一大一小,一黑一橘。
它低下头,鼻尖碰了碰猫的耳朵,退后半步,轻轻叫了两声。
汪汪。声音沉沉的,没有威胁,只有确认。
红山榗愣了一瞬,仰头对上那双沉静的、深不见底的眼睛。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原来你变成狗也这么一本正经。
她盯着那张黑黢黢的狗脸,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喵。”
你是封景铄?
黑狗抬起头,对着屋顶轻轻叫了两声:“汪汪。”声音笃定,像在说:我是。
红山榗的尾巴僵住了,竖在半空。
还好不只她一个人变成了动物。那其他人呢?王贵呢?尹紫菀呢?她飞快地看向竹篮——透过交错的篾条,隐约看见两只小动物正蜷成一团,睡得人事不知
“娘,我说的是小兔子。”葫芦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把白兔从竹篮里捧起来。
葫芦爹坐在阴影里,闷闷哼了一声:“哼,人都吃不饱了,还去捡什么小兔子。”他的脸藏在暗处,泛着青灰色。
葫芦被这一呛,低下头,沮丧地瘪了瘪嘴。
葫芦娘赶紧接过来,语气软了些:“这些动物,随便喂点吃的就能活,比伺候人简单。”
葫芦爹头也没抬,手里带着赌气的劲儿,把竹片掰扯得更狠。
他听出来了,那女人是在怨自己没本事。
篾条的唰唰声、灶火的噼啪声、人说话的声音,一股脑灌进耳朵里,红山榗觉得这些声音比以前刺耳多了,她烦躁地甩了甩头,耳朵压低,几乎贴住头皮。爪子又刨了几下地面,泥地上立刻多了几道爪痕。
似乎不解气,她跳上柴堆,爪垫踩在粗糙的树皮上,使劲蹭刮。瞬间,痒意从爪子尖蹿到尾巴根。
这回舒服透了。她看见灶台,控制不住地想跳上去。躬身,一跃。锅里冒着腾腾热气,凉丝丝的触感从肉垫传上来,她不小心爪底一滑,惊得打了个激灵,赶紧跳下去。
脚底换成石头砌的墩子,粗粝又踏实。她在墩子上来回跑了两圈,四条腿倒腾得飞快。人的思绪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往下退。猫的天性从身体里翻涌上来,她也懒得再控制了——跑就跑吧,跳就跳吧,反正现在是只猫。
封景铄立在原地,看似一动不动,耳朵却一直朝前竖着,微微转动,精准地捕捉着柴堆上那只猫的每一声呼噜、每一次磨爪的沙沙声。
他的目光黏在她身上,跟着她从柴堆跳到灶台,又从灶台跳回地面。狗的天性让他忍不住追随,忍不住靠近。他觉察到自己在做什么,黑色的耳朵往后压了压,但没有移开视线。
葫芦娘把篮子放到地上,从儿子怀里接过那只还在沉睡的兔子。
兔子的身体软塌塌的,像个毛绒团子,脑袋歪在一边,两只闭得紧紧的。
她用指腹拨了拨兔子的脑袋,没反应;又拨了拨,兔子的耳朵轻轻颤了一下,红色的眼珠突然睁开。
尹紫菀一睁眼,发现自己悬在半空,四条腿乱蹬,拼命想跑,可身子被人箍住了。葫芦娘把它搂进怀里,手掌顺着背毛轻轻捋了两下。
兔子先是绷直了,慢慢的,一股暖意从身体表面渗进来。女人身上有灶火的烟熏味,还有一层薄薄的皂角香。怀抱柔软,手掌粗糙,指腹上有几块干活的茧子,蹭过皮毛时却意外让她舒服。
“葫芦,你说你这兔子有刘大娘家的可爱吗?”
“那肯定是我的兔子最可爱!”
葫芦两只手从母亲怀里把兔子提了起来。兔子的后腿悬在半空,白绒绒的身子被拉得老长,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雪白的一团悬在半空,哆哆嗦嗦转着脑袋环顾四周,耳朵一会儿竖一会儿塌。
“这兔子倒是温顺。”葫芦娘温柔地抚着兔子的毛。
葫芦爹瞥了一眼篮子里那只歪着脖子、翅膀半张的公鸡:“你这只鸡,是死了吧?叫你娘给你做成汤。”
话音刚落,那公鸡猛地弹了起来。翅膀扑棱棱扇了两下,在地上连跳带跑,仰起脖子对着屋顶大叫。
咯咯咯咯!
绿豆大的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还咕咕咕地东张西望,分明是刚睡醒还没搞清楚状况,先被“做成汤”三个字吓了个半死。
“没死!”葫芦笑得直拍手。
葫芦娘也笑了,摇摇头,弯腰把那只还在挣扎的公鸡抱起来,单独放进院里旧鸡笼里。
红山榗跳累了,从柴堆上跳下来回到地上,和封景铄并肩坐着。一猫一狗,一橘一黑,沉默地望那只鸡笼。
里面那只公鸡还在咕咕地低声叫,像是在骂人。
葫芦蹲在鸡笼前看了一会儿,笑嘻嘻地站起来。
葫芦娘拍了拍手上的灰:“葫芦,把篮子收拾好,过来吃饭。”
“欸!”葫芦应了一声,提起空篮子往屋里走。
待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猫和狗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朝灶台后面的鸡笼走去。
白兔也跳出来,一蹦一蹦地跟在后头。
王贵急得在笼子里直转圈,鸡爪子踩在竹条上嗒嗒作响。他把脖子伸得老长,嘴一张,想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出来的却是一连串“咯咯咯咯”。
旁边的黑狗跟着“汪汪汪”叫起来。猫跳上跳下,“喵喵喵”地喊。兔子站在地上,前爪刨土,后腿跺地,“咚咚咚”。
四个声音搅在一起,谁也不让谁,谁也听不懂谁。一时间,鸡叫狗吠猫喵兔跺,小小的院子里像开了个乱哄哄的戏班子。
红山榗急得胡须直颤,那几根白胡子像风里的草,抖个不停。她张开两只前爪拼命朝空中挥舞,粉色的肉垫在阳光下开开合合:“喵——!喵喵!”
停下!都给我停下!
说也奇怪,那阵鸡飞狗跳的乱叫竟真的渐渐安静下来。
三双眼睛——一对绿豆、一对黑豆、一对红玛瑙——齐刷刷盯住她。
红山榗松了口气。既然说不了人话,那就比划吧。
她蹲在地上,肚皮贴着泥地。第一个问题:曲邯、关振、唐文、唐武、解萝音呢?葫芦的篮子里只有猫狗鸡兔,他们去哪儿了?
她站起来,后腿撑地,身子拉得细长,两只前爪举到半空,做了个握刀的姿势。
拇指和四指分开,虚虚捏着,像握着刀柄。然后眯起眼睛,脖子一歪,“噗通”倒在地上,四条腿朝天蹬了两下,肚皮一起一伏。装死。
她在演关振——那个永远握着腰刀、脸色严肃得滴水不漏的男人。
黑狗立刻跑过来,用鼻子拱她的肚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怕她真死了。
红山榗一肉垫拍开他的脸,不耐烦地“喵”了一声。封景铄的耳朵便压下去,退后半步,蹲在旁边不走。
她又站起来,再次倒下,把晕倒的动作重复了一遍。
这回封景铄看懂了,他摇了摇头,两只耳朵跟着甩了甩。
不知道,我没见到他们。
一旁的白兔子忽然蹦了两下。尹紫菀用前爪指了指自己,四腿一软趴在地上,把脑袋埋进怀里缩成一个白绒绒的团子,假装晕倒。接着又站起来抖了抖毛,用一只前爪朝远处指了指,再趴下。
红山榗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瞳孔慢慢放大——她明白了。
兔子在说:我看见他们晕倒了,就在我们后面。但他们没在篮子里,也许变成了别的动物,也许没变,所以葫芦没有捡到。
她用尾巴尖轻轻点了点地,像盖章一样:知道了。
第二个问题:她们是怎么晕倒的?
她只记得在那座大楼里喝过水、吃过茶点。那吃喝的东西里莫非有毒?还是说,从踏进那座楼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红山榗趴下来,肚子贴着地面,尾巴高高翘起,尾尖弯成一个问号,慢慢地左右晃着。
众人盯着那个问号开始回想。
公鸡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绿豆眼转了两圈,忽然张开翅膀呼扇呼扇扇起一阵小风。
他是在说:那地方全是汗臭味和酒气混在一起,不可能是熏香致幻。每个人都喝了水,但那水似乎没有怪味,至少他喝的时候没觉得不对劲。
黑狗把鼻子贴在地上来回嗅了两遍,鼻头一翕一翕的,像两扇小门开开合合。
他抬起头,耳朵朝前竖着,轻轻摇了摇:没有闻到毒药的气味。
兔子蹲在后腿上,两只前爪垂在胸前,一动不动地努力回忆,半晌轻轻跺了一下后腿——“咚”:没有线索。
红山榗的尾巴垂下去,拖在地上像根蔫了的绳子。这时候想这些也没用,当务之急是找到变回去的办法。
她猛地站起来,后爪着地,身体立得笔直,两只前爪抬到胸前,模仿人走路的样子。往前迈了一步,后腿跟不上前腿的节奏,一下栽倒在地,脸和肚皮贴了个结实。爬起来抖抖毛,又立起来大摇大摆走了两步,再次栽倒。尾巴在后面左甩右甩怎么也稳不住,样子十分滑稽。
笼子里的公鸡“咯—咯—咯咯咯”笑起来,脖子一伸一缩,笑声又尖又响。
红山榗恼了,一个纵身跳上鸡笼。
竹条之间缝隙窄,她一只爪子伸进去乱挠,指甲勾住公鸡的羽毛揪下来两根,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公鸡吓得在笼子里扑棱乱飞,翅膀扇得扑扑响。
一时间鸡飞猫跳。
“臭小子!给我找变回去的办法!听到没有!”红山榗叫声尖细,声音里带着火气,尾巴炸成了一把毛刷子,根根倒竖。
公鸡缩在笼子角落里,翅膀护着脑袋,叫声小了很多,软塌塌地“咯咯”了两声,像是在说:知道了知道了。
红山榗从鸡笼上跳下来,蹲在地上,伸出舌头把胸口的毛舔到肚皮,上上下下舔得干干净净。
黑狗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她,尾巴摇个不停。
她歇够了,用爪子指了指自己和封景铄,又指指尹紫菀和王贵,最后趴下不动,下巴搁在爪子上。
你们待在家里好好观察,我和封景铄负责外面的事。
说完,一阵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晾衣绳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吹得轻晃。
院子里忽然就静下来,只剩下葫芦跟娘说话的声音。
红山榗蹲在原地,忽然被这片安静的日光晒得有点恍惚。
从仙贬成人,从人变成猫。本来就没什么希望去对付夜凛,如今连人都不是,可怎么办才好?
山榗猫两腿弯折跪倒在地,对着阳光露出雪白的肚皮,两爪朝前仰倒。阳光暖烘烘地烤着肚子,她却浑身发冷。
苍天啊,我红山榗造了什么孽。把我贬成人还不够,又变成一只只会喵喵叫的小猫。
心里堵得慌,她必须把这口气吐出来,哪怕吐出来的不是人话,也比憋着强。
“娘你看,那猫怎么跪在公鸡面前?”葫芦蹲在门槛上指着她喊。
“你捡的猫狗都成精了,坐在一起开小会呢。”葫芦娘从房里探出头来,笑着摇摇头。
山榗猫一骨碌爬起来,伸出舌头舔爪子,越舔越快,快要把爪子舔秃了,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