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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一 ...

  •   一行人跟着他穿过村子,走的还是昨天那条路。左边是破烂漏风的歪斜屋舍,右边是高墙阔院,泾渭分明。

      可白天的光线下,一切比昨日更加触目惊心——那些缩在暗处的人影再无处遁形,瘦削的、佝偻的、目光空洞的,一个个像从土里长出来的枯木桩,被日光钉在原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拐过昨日的路口,眼前豁然开朗。

      又是另一个世界——没有屋舍,没有街道,只有一座四层高的楼,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说它是楼,不如说是一座围堡。环形的长廊把整块土地抱在怀中,每层都站满了守卫,影影绰绰,看不清面目,只辨得见腰间刀的轮廓。

      楼不大,房间不多。木门漆成猪肝红,暗沉沉,像干涸的血。每扇门上都挂着红纸灯笼,白日里也亮着,烛火在薄薄的纸皮里跳动,昏黄的光透出来,不觉得暖,只觉得像鬼火,一明一灭,在青天白日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风从楼那头穿过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红山榗眯起眼,盯着那座楼。

      “到了。”狼毒回过头,大板牙在日光下泛着白,“分账大会,就在这儿。”

      楼梯也是猪肝色的,刷得锃亮。

      几个人的脚步声依次落上去,噼啪,噼啪,乱中带着节奏,敲击着这座安静的楼。

      头顶上,日头正拼命从乌云缝隙里往外挤,可云层显然更厚、更凶,它们成群结队地抱在一起,天光被拦得严严实实。

      风一阵一阵地刮起来,吹得衣袍兜起,发丝散乱,凉飕飕的,倒是舒服。

      噼啪,噼啪。

      “到了。”狼毒停在一扇门前。那门孤零零地立在走廊中间,墨色门板,手柄雕着金鱼,鱼嘴里顶着一颗金珠,正从海浪里跃出来,栩栩如生。

      “木牌。”狼毒伸手。

      红山榗掏出木牌递过去。门口验牌的人接过来,凑近鼻尖仔细闻了闻,确认无误后还给她。

      左右两边的人各自握住一只把手,同时拉开。

      门开了。

      众人带着忐忑和好奇走进去,看清里面实景后,外放的人没有一个不瞪大眼睛、张大嘴巴的;内放的人瞳孔地震,然后开始飞快地思索。

      红山榗属于既张大了嘴巴又在思索的那一类。

      她从没想过里面会是这样的。

      首先,这地方的空间大得离谱,绝对比大酒楼的大厅大得多,几乎有九重天正殿那般宽阔。这间房——姑且叫它大厅吧,足有四层楼高。

      他们此刻正站在三层。每一层都有旋转楼梯,通向更高处或更低处。

      一扇巨大的落地窗从天顶直垂到地面,日光透过玻璃倾泻而下,把整个大厅染成一片浅淡的白光。

      凡落脚之处,便摆满了椅凳桌案——长的,宽的,扁的;高的,矮的,躺的,坐的;大的,小的;有普通实木的,也有老虎狮子形状的。地上还铺着一层厚厚的毯子,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肉上。

      但凡有空地,就站满了人。那些人脸上洋溢着一层掩不住的喜悦,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却又只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细碎的声响汇成一片嗡嗡的洪流,在巨大的空间里来回撞荡。

      红山榗抬起头,顶上悬着一座巨大的台子。琉璃做的,亮晶晶的,像一朵白云盖在众人头顶,发着光。细碎的光从琉璃里折射下来,在地上洒出斑驳的七彩光斑,像谁打翻了一盘宝石。

      “这边。”

      狼毒引他们往前走。台阶没有扶手,红山榗踩上去脚底打滑。

      那台阶滑溜溜的,稍不留神就会摔下去,三层楼高,骨头怕是都要碎成渣。

      王贵压根不敢往下看,只攥着红山榗的衣角,膝盖几乎要跪到地上。曲邯走在他后面,看见那只左摇右晃的屁股,真想一刀给他捅上去。

      好容易手忙脚乱地走上去了。台子左右用围栏隔开,砌成一个个小隔间,有桌椅茶水,显然是贵客的位置。踏上木地板,咚咚,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一层木板凭空悬在高处,底下是空的,踩上去能感到微微的颤动。

      红山榗扫了一眼其他隔间。里面的人个个穿得精致富贵,比昨日所见那半条街上的人还要豪气。

      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的,躺在躺椅上左拥右抱的,手里把玩玉扳指漫不经心看底下人群的。这哪里是什么桃村?分明是窝点。

      红山榗怎么看怎么不对,心里憋着一口气。这些人到底参与了什么?哪个才是真正的主谋?

      “坐吧。”狼毒指了个边角的隔间,便往另一头走,“我的位置在另一边,我先过去了。”

      众人挤进隔间,九个人挤在一处,显得逼仄。王贵随口吐槽:“这也太小了吧。”

      狼毒听见了,转过头来,嘴巴皱成一团像朵菊花:“你没看见每个隔间才两三个人?”

      确实,左右隔间都只坐着两三人,唯独他们这里拖家带口,九个人,拢共四张凳子。

      关振从进门那一刻起便时刻警惕着四周。他走过那群懒洋洋看戏的人时,恨不得马上将他们拿下,奈何势单力薄,只好用眼睛抓。他走到靠墙的位置,按住刀柄,腰杆挺得笔直,俨然已准备好随时出手。

      “你们坐。”

      曲邯见他那样,自己也装起来,走到另一面墙,抱着刀:“让给你们。”

      唐武想往关振那边挤,却被一道目光钉住了。他回头,确认了,是曲邯。两兄弟互看一眼,默默退到后面那堵墙边站好。

      王贵扫了一圈——红山榗、尹紫菀、解萝音、封景铄。他瞄了一眼封景铄,封景铄正走到红山榗跟前站定,没有要坐的意思。

      “嘿。”王贵喜滋滋地坐下来。

      红山榗一边思索一边落座。他们这样“送货”的、接头的,竟然只配坐边角——那坐在中间、靠近台子那些隔间里的人,究竟有多大的来头?

      尹紫菀小心翼翼地坐在圆桌最里面的角落,听着周围的躁动,内心惶惶不安。见红山榗坐下,她揽住红山榗的手臂,轻声唤道:“红姐姐。”

      “怎么了?”红山榗的注意力被拉过来。

      “我的直觉一向比较准。我总觉得……”尹紫菀顿了顿,“要发生什么。”她的心跳得厉害。

      红山榗低头,看见她额头上细小的汗毛竟慢慢竖起来,一滴汗水滑过鼻梁,绒毛沾湿了,黏在皮肤上。

      “别怕,我保护你。”红山榗握住她的手。

      “不是,我是怕……”尹紫菀的声音发颤,“会有什么事情在这里发生。”

      “紫菀,别乱说啊。”王贵的腿还没坐直,听见这话就开始不舒服。那不舒服从腿肚子爬到肚子,咕噜了两声。虽然早知道会有事发生,但这才第二天,就在这里?未免太快太突然了。

      解萝音站在原地,眼里映着琉璃折射下来的彩光。她听见尹紫菀的话,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没事的,我们静观其变。”红山榗拍了拍尹紫菀的手背,然后抬起头,“封景铄,你过来。”

      封景铄浅浅呼出一口气,走过来。

      “看好紫菀,知道吗?”

      封景铄看了一眼尹紫菀。

      “光看好紫菀吗?”王贵趴在桌上,肚子难受得厉害,委屈巴巴的,“王贵不看一下吗?”

      红山榗瞥他一眼,见他难受成那样,也就不跟他扯皮了,敷衍道:“看看看。”

      坐在高处,既能看清底下的全貌,又能将台上尽收眼底,倒是不错。红山榗撑着下巴,盼着早点开场。可越期待越慢,慢得王贵的肚子从咕噜咕噜变成咕噜,再变成咕,最后彻底安静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桌上的茶点吃空了。瓜子壳堆了一桌,茶水也凉了,杯底沉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

      众人神色都有些萎靡——王贵趴在桌上快睡着了,曲邯抱着刀打盹,唐文唐武靠在一起眼皮打架。关振还站着,肩膀也已松了下来。

      红山榗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一点往下栽,快要枕着手臂睡过去。

      忽然,眼前晃过几道身影,她猛地清醒。

      先后上来了两拨人,都戴着面具,但气质一看便知绝非寻常。

      第一拨人,几乎都穿蓝衣裳。最前面那个是湖蓝色锦缎,上好的料子,波光粼粼,像一潭流动的深水。他单手握拳攥在腹部,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脚步沉稳。身后跟了四个人,绝非家丁打手之流,更像是朋友,同行间没有谈笑,一样的沉稳内敛,都不是池中之物。

      红山榗站起来,走到隔间边缘,目送他们落座到中间的大隔间。那隔间有屏风,镂空的,透出里面隐约的人影,再细的便看不清了。

      后一拨人更有意思。打头的是两个女人,都穿黄色锦衣,分不清谁更高贵。她们时而笑着,发出清脆的声响,打打闹闹,大步走上另一间有屏风的隔间。步伐轻盈,衣袂飘飘,像两朵移动的花。

      不仅是红山榗,旁侧的隔间也有人探出头来看这两拨人。目光里有敬畏,有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谄媚。

      接着,一个戴着狮子面具的男子走上台。他手里握着一只圆柱形的传声筒,嘴贴近小口,声音从大口出来,嗡嗡传到每个角落。

      狮子面具讲了几句废话,什么“欢迎诸位贵客”“一年一度盛事”之类的场面话,底下的人不耐烦地骚动起来,有人开始拍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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