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榗伏神录》瑟兰Serein

71、第 71 章 出

　　出桃村时四下灰蒙蒙一片，地图丢了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几个人一合计，干脆掉头往回走。

　　可谁也没料到，这路走着走着就变了样，马蹄踏在同样的土路上，路边的景致却陌生得紧，田埂、沟渠，全都不在来时的位置上。

　　走到天黑尽了，仍旧没找到一处能歇脚的地方。

　　马车终于在荒地边上停下来。关振勒住缰绳，说夜里看不清路了，不能再往前。

　　女人们便歇在前车，掀开帘子透气，把坐垫铺平整了蜷着。王贵和唐家兄弟挤在后车，三个人各占一角，谁也不挨谁。

　　关振没上车，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树干，慢慢合了眼。曲邯在不远处，挨着另一棵树眯着。

　　封景铄独自寻了块平整的石头盘腿坐下。

　　荒地尽头是沉沉的黑，树林间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踩在枯叶上，像夜风卷过。

　　关振微微眯起眼，目光穿过低垂的车帘缝隙，只见解萝音从马车上轻手轻脚地下来，鞋尖先着地，身子压得几乎贴着车厢的阴影滑过去。

　　她在车边站定，回头看了一圈。

　　关振立刻闭上眼。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解萝音已经闪身没入了路边的树影里。

　　关振心里掠过一丝讶异。这姑娘白天不声不响，夜里偷偷摸摸干什么？

　　他的手缓缓探向腰侧，握住刀柄，跟了上去。

　　夜风穿林而过，呼啸声盖过了脚步声。解萝音穿过几行树，绕过灌木，一路往里走。

　　最终，她在一处距离马车稍远的空地停下来，背对着来路。

　　关振迅速闪到一棵树后，探出半边脸四下看了一圈。

　　这地势三面高、中间低，像一只碗扣在地上。他站在碗沿上，她在碗底。月光照不进去，或者说照进去了也像被吞了。

　　那洼地比别处暗得多，阴冷的气息从底下往上头冒，像站在一个漩涡边上。

　　解萝音跪在洼地中央，膝盖陷进湿软的泥土里，十指插进地面，动作急而乱。

　　扒了一会儿，她从怀里摸出一面铜镜。镜面在稀薄的月光下摇了摇，晃出一道青白的光，落在她脸侧，映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包袱摊开，铜钱哗啦啦倒出来，密密麻麻铺了一地，青幽幽反着光。月光、铜镜、铜钱、反射，光影交错。

　　关振握紧了刀柄。一个女人，三更半夜，荒郊野外，一个人摆弄这些东西。他后背一阵阵发凉，指尖在刀柄上收紧了。

　　解萝音把铜镜摆正，铜钱一枚一枚排开，围成一个完整的圈。她直起腰跪坐，闭上眼，嘴唇翕动。关振离得近，能能捕捉到几个音节，但是拗口、古怪，不像人话。

　　念到一半，她猛地睁眼，抬手捂住脖子。血从嘴里涌出来，喷在铜钱、溅在镜面上，月光下一片黑红。

　　关振攥紧刀柄，从树后慢慢走出来。落叶在脚下碎裂，发出清晰的脆响。可他分不清那是叶子的声音，还是自己心跳砸在耳膜上的鼓点。

　　解萝音撑着地大口喘气，血从嘴角往下滴，从余光里瞥见他，愣了一下：“关大人？”目光随即定在他脚边，声音急起来，“你快退回去，这阵法会反噬！”

　　关振握着刀，脚步未停。

　　“这是什么？”

　　她看着他，眼睛里混着血丝和哀求：“关大人，你快走，你站得太近了。”

　　关振不信，脚又往前迈了一步。

　　解萝音撑着地站起来，跌跌撞撞朝他冲过去，伸手推在他胸口：“你快走！”几乎是喊出来的，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一道光从洼地中心炸开，朝四面八方涌去。光浪拍在解萝音背上，把她往前推。她闷哼一声，整个人飞了起来，朝关振撞去。关振伸手接她，光浪紧接着又拍上来，两人同时往后摔出，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拄着剑撑起身，整条胳膊都在抖。

　　解萝音趴在几步外，又吐出一口血，却咬着牙爬起来，跪回铜镜前，闭上眼睛，继续念。

　　“你到底在干什么？！”

　　关振想站，腿使不上力，剑撑在掌心里，刃口沾满泥。

　　就在这时，杂乱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几个人影冲出树林，跑到洼地边缘。

　　红山榗最先刹住脚步，往前冲了半步，撞上一面无形的墙。风从洼地中心往外卷，越来越急，夜色被搅成一团浑浊的漩涡。

　　她抬手挡住脸，头发被吹得乱飞。

　　“解姑娘！”她喊，声音被风撕碎，“你在干什么？”

　　解萝音跪在漩涡中心，嘴唇不停念着什么，像是听不见她。

　　“这是换运阵法。”封景铄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用自己的命数，替人逆转死局。”

　　红山榗愣了一瞬：“什么乱七八糟的？”语气又急又炸，“怎么停下？”

　　封景铄没答。他低下头，抬手咬破指尖，蘸着血在空中飞快画了一道符，朝洼地中心掷去。

　　符光切开那堵无形的壁障，像热刀划开蜡面，墙面上裂开一道缝。

　　他拔出剑，往前一步，剑尖刺入裂隙，一点一点往里推。屏障在剑尖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薄冰碎裂在脚下。剑身没入，漩涡骤停，风声消散。

　　一瞬之间，天地静了下来。

　　解萝音跪在中央，双手撑地，大口抽泣。

　　红山榗跑进洼地，伸手去扶她的肩。王贵也跑过来了，手伸到一半缩了回去，不知道该碰哪里。

　　封景铄收剑立在几步之外，月光从头顶落下来，照着他指尖那一点干涸的血痕。

　　“别过来。”解萝音往后缩，躲开红山榗的手，抬起头时脸上全是泪痕，“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

　　红山榗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还是落下去，轻轻搭在她肩上。“萝音，”声音软下来，“遇到麻烦要说，不能一个人憋着。”

　　解萝音的脸白得透光，眼睛肿着，嘴唇上还挂着没干透的血。她张了张嘴，嗓音干涩：“我算到你们会死在桃村。”

　　洼地里静了一瞬。风贴着地面游过去，拂过铜钱，带起一声极轻的嗡鸣。

　　解萝音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圈铜钱上。“我想避开那个地方……没想到还是掉进别人的圈套里。”她停了一下，气息卡在喉咙里，哽咽着接下去，“逆转不了……我没办法了。对不起。”

　　四周彻底静下来。没有人说话。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响了一阵，也停了。

　　几个人站在洼地边缘，脸上挂着差不多的表情，目光在彼此之间来回游移，能看清彼此犹豫的脸。

　　只有红山榗不同。她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消化什么，又像是在下一个决心。

　　“若真要丧命，”她开口，声音很稳，“我们自去解决，自去应对。凭什么非要你一个人承担？”

　　“我……”解萝音声音发颤，“红姐姐，王公子，你们太好了。”她低下头，眼泪又涌出来，“所以我不想你们遇到危险，”说着，她往后缩了一步，把自己蜷了起来。

　　红山榗什么也没说，她弯腰，双手穿过解萝音腋下，一把将人捞了起来。

　　谁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做。封景铄脚步顿住，看见她眼底那截决绝的光，侧身让开了路。

　　王贵呆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

　　解萝音被她整个人抱起来，愣在怀里，连哭都忘了。

　　红山榗抱稳了，转身往马车方向走。步子不快，却一步也不停。

　　“傻姑娘，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她低头看了怀里的人一眼，“我红山榗不信命。我只知道，谁敢来取我的命，我就跟他拼命。”

　　解萝音的心突突直跳。她心里清楚。她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人的。什么算到他们会在桃村丧命，什么想救他们，都是骗人的。她有自己的目的，有自己的算计，有自己的……

　　但红山榗不知道。

　　红山榗，居然信了她？

　　解萝音被那双胳膊稳稳地抱着，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她偏过头，看见红山榗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看见她眼底那簇火，烧得旺旺的，亮得几乎灼人。

　　那火是冲着她来的，也是冲着这世道所有的黑暗来的。

　　她见过太多虚情假意，见过太多各怀鬼胎，可解萝音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这人像是生来就不会拐弯，心里想什么，眼里就烧什么，半点不肯藏，也不屑于藏。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胸膛里有什么东西跟着那团火一起热起来，热得她喉咙发紧。

　　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红山榗。

　　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要是你知道，我一直站在你的对面呢？

　　王贵凑上来，搓了两下手心，在旁边连声应和：“是啊是啊，有什么事，咱们就去解决。人多力量大嘛。”

　　封景铄站在原地，目光追着红山榗的背影，一路跟到她消失在树影里，他才蹲下身，从散落一地的铜钱里捡起一枚，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大启的铜钱，边沿磨得发亮，似乎是常用的旧物。没什么特别的。

　　他记得在马车里，解萝音也曾用这同一把铜钱替郡衙那些人卜过吉凶。

　　那时她手腕一抖，铜钱撒在地上，落定的瞬间笑盈盈地说出结果，举重若轻，像在玩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

　　封景铄将那枚铜钱收进袖中，又扫了一眼洼地里那面铜镜。镜面还蒙着斑驳的血迹。他顿了顿，站直身，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回去。

　　红山榗和王贵一左一右将解萝音扶上马车。

　　曲邯低头跟在几人屁股后面。

　　开始，解萝音进去了，他还在犹豫。等红山榗快要上车，他站在马车前，别别扭扭地开口：“误会你了，不好意思。”声音含在嘴里，像含了一口水，生怕人听见似的。

　　红山榗回头，眉毛一挑：“你这是说给谁听的？这么小声？”

　　车厢里传出解萝音的声音：“我听到了，没关系的。”

　　曲邯脸一僵，转身就溜。

　　红山榗弯腰钻进车厢，木板在脚下晃荡了一下，她一屁股坐下去，把解萝音的手拉过来，两指搭在腕间，安静了片刻。

　　“没什么大碍，”很快，她松开手，“这段时间多休息。”

　　解萝音抬眼看她，嘴角浮起一点笑意：“红姐姐会诊脉，好厉害。”

　　红山榗盯着解萝音的脸，眉头慢慢皱起来，拧成一个小小的山包。

　　“解姑娘，今日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凉风一股一股地掀起车帘，灌进来，又退出去。

　　“嗯。”解萝音的目光直直的，“遇见你们的前一天，我算到了——会有一队去桃村的人，在那里丧命。”她顿了一下，“我刻意接近你们，是想阻止这一切。”

　　“为何不提前说呢？”

　　“我怕你们不信。这些年我替人算卦，有时也会告知危险，但大多数人不当一回事。结果就是……”她没说完，抿了抿唇。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听见马在外面喷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刨出沉闷的咚咚声。

　　“你可算到具体的？”

　　解萝音摇头：“能量太杂了，只知道有很多人想要致你们于死地。”她抬起眼，那眼神忽然变得很空，“人多势众，且是狠毒虐杀。”

　　那几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红山榗心口像被人揪起来。她想起解萝音之前算的那些卦，可是个顶个地准。

　　若是真的。

　　她脑子里转得飞快。若是真的，凡间有人口拐卖的凶恶之事；天上呢，那些藏在暗处的，还想趁机要她和封景铄的命。可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郡衙的人等着老板娘，尹紫菀要找高人，王贵呢，总不能让他一个人灰溜溜地回去？

　　她迅速在心里过了一遍人手。封景铄会法术，郡衙四人会武功，满打满算就这么点底牌。怎么对抗那些人？她掐了掐眉心，这可难了。

　　可是已经快到桃村了。路边的树高高低低，有的歪着，有的斜着，有的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簌簌地响。

　　“我说出来，是不想让你们变得这么沉重。”解萝音开口，声音放得轻了些，“若是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红山榗看向她：“解姑娘，这件事本不该由你来操心的。”

　　她试探着问：“或许有办法规避呢？”

　　解萝音摇了摇头，没说话。

　　红山榗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我会把利害跟大家说清楚。但此事与你无关，我希望你不要再插手了。”

　　“不。”解萝音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坚定，“身为卦师，我有自己的使命，我理应保护更多的人。”

　　这姑娘跟尹紫菀一样，性子看着软，骨子里却倔得很。

　　红山榗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松了口：“好吧。”

　　黑暗中，红山榗睁着眼，听着身边几个人渐沉的呼吸，翻来覆去地想这些天发生的事。

　　想着想着，车帘缝隙里的月光慢慢变淡，变成了灰蒙蒙的晨光。

　　天亮了。

　　“……所以桃村，实际上是龙潭虎穴。”红山榗说这话时，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关振先开了口：“调查真相，是我身为法曹的职责。若今日离去，人口拐卖案背后之人势必起疑，届时再难追查。所以我决不会走。”

　　唐武看了哥哥一眼：“我都听哥哥的。”

　　唐文点头：“我跟着关大人。”

　　曲邯站在几步外，目光落在别处，声音却清楚地传过来：“我不走。”

　　红山榗转向王贵。王贵正靠在车辕上啃一块干饼，被她一看，腮帮子鼓着就含含糊糊地开口：“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来都来了，我可不打算走。”他拍了拍胸口，“这回我保证管住自己，不给你添乱。”

　　“随你吧。”红山榗说。语气淡淡的，好像并不在意。可心里想的是：不管来的是什么，她都得把这些人囫囵着带回去。

　　“既然我是提控，也是老板，”她抬高了一点声音，“那么从进入桃村开始，我希望大家听我的。”

　　关振率先点头：“没问题。”

　　“我们约法三章。第一，进入桃村后，时刻保持警惕，不可内讧。第二，白日里必须待在一起，若有特殊情况需要外出，必须两人结伴，且一个时辰内返回。”

　　曲邯几乎是抢着接话：“没问题。”话一出口，他像是意识到自己接得太快了，又偏过头去，不再看关振的方向。那点不自在谁都看得出来，但谁也没点破。

　　红山榗把一切收进眼底，转过身。

　　晨光正从树梢间铺下来，把整条路染成一片浅金色。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