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榗伏神录》瑟兰Serein

69、第 69 章 日

　　日头偏西，解萝音站在高处，看完了这场戏。

　　原来从始至终是二殿下一厢情愿，甘愿为她放弃一切，而红山榗呢，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不过看清楚这俩人，就好办了。

　　王贵在一栋屋舍前停下，他发现这间房屋门前也种了棵桃树。

　　太阳晒得他后脖子发烫，他仰起头，发现树干上有个疤，形状像只眼睛，正视着他。他赶忙移开视线。

　　奇怪，家家户户门口都栽着桃树。这一排房子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门框高低一样，墙面一样高，连墙角那几片青苔的形状都差不多。他退后半步，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原地打转。

　　肚子叫了一声。他低头，掌心按在胃上。头顶的天色在变，太阳挂在树梢上，金红一片，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该落下去了。

　　他停下来，看了看来路。

　　那条路灰扑扑、弯弯曲曲的，不像要接他回去的样子。他脑子里忽然浮起出红山榗那双带着怒意的眼睛。

　　不行，反正不能回去。再被她拿那眼神剜一遍，比死还难受。

　　肚子又叫了一声，这回响得厉害，在空空的巷子里来回荡，他恍惚觉得声音都飘到天上去了。

　　路边的桃树挂满了果子，落日一照，润泽饱满，红得发亮。他喉咙动了动，脚底下像生了根。

　　老桃树那张脸又撞进脑子里，褶皱一层叠着一层，眼睛浑浊，嘴一开一合。他打了个哆嗦，收住脚。妖树，不能吃。

　　走出十来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太阳斜着照过来，桃子更红了，亮晃晃的，像一盏盏小灯笼挂在枝头上，风一过，轻轻晃着，像在冲他眨眼睛。

　　他咽了口唾沫，那是妖树。不能吃。

　　他攥了攥拳头，把喉咙里那股痒意使劲往下压。

　　一道光晃过，他定睛一看，一颗桃子滚在路边，沾了点土，皮好好的，没破。

　　王贵弯腰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土蹭掉了，露出来了红润的皮，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不知道从哪棵树上掉下来的，可能是风吹落的，可能是鸟啄掉的。

　　这不是从桃树上摘的，是老天爷赏的。所以，能吃。

　　桃子凑到嘴边，咬了一口。汁水溅出来，甜得他眯起眼，头皮一麻。他三两口啃完，只剩一个核，随手扔在地上，用脚尖踢到路边，觉得身上轻了些，脑子也跟着轻了。

　　前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步踩一步，不带停顿，听起来不止一个人，王贵以为是红山榗她们，抬眼一看，却见远处几个宽阔的身影。

　　王贵还没看清来人，心跳已经擂上来了。他往墙后一闪，背贴住砖面，屏住气，侧身探出半个脑袋。

　　四个人从巷口那头大步过来，一身的肃杀。曲邯和关振打头，唐家兄弟跟在后面。

　　王贵把身子往墙里缩了缩，刚才还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人，这会儿倒走到一块儿了。

　　心跳咚咚咚地擂，他怕声音被人听见，忙用手心压住胸口。那四个人越走越近，步子踩在落叶上，沙沙沙。他闭住气，背贴着墙根一动不动。

　　脚步声在墙外停了一瞬，他的心也跟着停了。

　　“把我们关在这里，让我们起内讧，原来就是想解决掉我们。我早觉得那女子不是一般人，三言两语就蛊惑了云大人，还与妖道联合起来，想来是想将我们灭口。”

　　是曲邯的声音。

　　王贵心头一跳。那女子？妖道？说的是红山榗跟封景铄？

　　唐文从后面赶上来：“待我先去斩了那妖女的项上人头，再引诱那妖道。”

　　唐武跟在他身后：“哥哥，我助你！”

　　他们要杀红山榗？！这个念头一冒，王贵吓得瑟瑟发抖。他得赶紧去告诉他们。

　　只有一墙之隔。四个人停在墙后，没急着上前。王贵屏住气，往后挪，脚后跟先着地，再放脚掌，一步一步，蹭着墙根往外退。

　　脚下突然一脆，踩碎了枯叶。

　　巷子里太静，四个人齐刷刷转头，看向墙根的方向。

　　王贵的腿打颤，膝盖在裤管里抖个不停。

　　“什么人？”

　　曲邯的声音炸开，紧接着是刀出鞘的声音。

　　噌的一声，一道寒光甩过来，擦着王贵的耳朵飞过去，噗的一声，钉进他身侧的树干里。

　　刀柄插在树上，还在颤，嗡嗡嗡。

　　王贵腿都软了，眼睛定在了树上。

　　几人上前，曲邯打量着王贵，目光从上到下，来来回回：“哟，这不是王公子吗？”

　　关振目光冷冷的。

　　唐文从树干上拔出那把刀，拎在手里，刀尖朝下。连一滴血都没有，可王贵盯着那刀尖，觉得比沾了血还瘆人。阳光在刀刃上滚了一道，光打过来，正刺在他瞳孔上。

　　曲邯走到王贵面前，站定了。

　　“王公子这是要去哪儿？”他问，语气慢悠悠的。

　　王贵后背撞上墙，自知无路可走，只能含混答话。

　　“我、我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巧了，我们也是随便走走，走到一块儿去了。”

　　曲邯扭头，看了唐文一眼。

　　“你们要干什么？”王贵声音挤出来都是抖的。

　　唐文一把攥住他胳膊，往上一提，王贵疼得他脸都歪了，嘴里嘶嘶倒抽气。

　　唐武从腰后抽出一根麻绳，三绕两绕把他手腕缠紧，绳结一收，勒进肉里。

　　“干什么…”曲邯走过来，拍拍他的脸，“带你去见你那两个朋友。”

　　王贵被他拍得脸一偏，嘴里喊：“你们疯了！我们是一起的，我们是来帮你们查案的！”

　　曲邯：“究竟是来查案的，还是来灭口的？”

　　红山榗蹲在石头后面，脚底像有千百只蚂蚁在爬。她和封景铄在村子里转了大半天，发现走不出去了。这村子里弯弯绕绕，两个人竟然围着石头打转。她索性蹲下来盯着脚边那块石头，换了个脚蹲。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喊，断断续续的。她竖着耳朵听了一息：“救命——”

　　是王贵。

　　她猛地站起来，腿一软，撑着膝盖缓了半拍。封景铄已经转过来看向她。两人对视一眼，她抬腿就冲了出去。

　　巷子拐了一道弯，又一道弯，两旁的屋舍飞快往后退，脚底踩着石板，砰砰砰地响。

　　跑着跑着，她忽然发现——

　　桃树上吊着一个人。

　　王贵双手被捆，吊在半空，脚底下正对着一口井。他拼命仰头，脖子挣得通红，青筋从皮肤底下一根根暴出来，嘴大张着，喉咙里只剩“呃、呃”的声，喊不出整句。

　　红山榗一眼望见对面的四个人。

　　曲邯离王贵最近，坐在井沿上，一条腿搭着，晃晃悠悠，仰头看着吊在树上的王贵，看得入神，像瞧一出好戏。

　　唐文站在树下，刀架在绳子上，刀刃贴着麻线，天边最后一抹亮光在刀锋上滚了一线白光。

　　唐武站在他身后，手里的刀尖抵着地面，已经戳出一个小坑，

　　关振站在最边上，抱着胳膊，没看王贵，正看着红山榗。

　　红山榗站在巷口，大口喘着气。王贵扭头看见了她，喉咙里挤出半声：“红……”

　　她已经冲出去了，步子又急又猛，几步跨到树下，仰头喊了一声：“王贵！”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井边那几个人，问：“你们这是干什么？”话里的火药味儿已经起来了，随时都会烧起来。

　　曲邯从井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停住。

　　“这话该问你才是，”他说，“你把我们带进假桃村，到底想干什么？”

　　红山榗眉头拧起来：“什么叫‘带进’？我们不是一起进来的吗？”

　　“少装蒜。”曲邯脸上的笑没了，声音忽然拔高，“我亲耳听见，你打算离间我们，再一个一个杀掉。”

　　他往前迈了一步。

　　红山榗退了一步，脚后跟先落地，踩实了才站稳。封景铄的手已经按在她背上，另一只手拔剑，横在两人中间。剑身横着，不高不低，正好挡在曲邯胸口前。

　　曲邯目光落在红山榗脸上：“对了。你可是抓住孙承禄的大功臣。你是陆家的人吧？怕的就是我们去桃村发现陆家有什么东西，要致我们于死地？”

　　红山榗啧了一声，偏过头看着他，不知道这人脑子里到底长了什么泡。

　　她忍住怒意：“你们吃了村里的桃子吧？”

　　“那东西吃了会中幻术，如果你们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那不是真的。”

　　曲邯的愣，一闪而过。

　　“既然是幻觉，那密谋杀人和现在，哪个是真的呢？”

　　唐文的声音插进来：“劝你们马上投降，否则——”他手腕一抖，刀刃又往下陷了几分，麻绳发出吱嘎的声音，“我就要割断绳子了。”

　　红山榗猛地抬头，看向那把刀。她攥紧拳头，指节咔地响了一声：“这群人……”话在牙缝里碾了一下，没说完。

　　封景铄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她身前。

　　唐文的声音从对面递过来，不急不慢：“妖道，劝你别使什么伎俩。我的刀比你的妖术快。”

　　封景铄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们投降。”

　　话落，他把剑身垂向地面，像是在对方的话前主动退了一步。

　　“什么？”红山榗的眼神定在他身上，不敢相信他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