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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红 ...

  •   红山榗亲眼看见,她眼里的血丝一层一层褪尽,瞳孔从涣散慢慢聚焦,定了神。

      “红姐姐。”她的声音沙哑了,但确实是她。

      红山榗一把抱住她,想把她重新按回这个世界里。

      “没事就好。”她轻轻拍着尹紫菀的背。

      “没事的,没事的。”红山榗安抚着她。

      这样温暖的手臂让尹紫菀想起母亲那只手。只有心里有爱的人,才会用手这样抚慰另一个人。她也伸手环住红山榗的背。

      那件红色劲装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是日日复一日与药材打交道后渗进布料的味道,甘凉畅快。

      封景铄别过视线。他看见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融成了一团分不清彼此的轮廓。

      记忆里红山榗这样抱过自己吗?那个怀抱是什么滋味?他想了想,今天在街上抱过,却是唯一一次。

      他无声笑了一下,突然发觉自己不该在这时候想这些,默默退出了房间。

      “我看到了好多鬼,它们一直都在,无时无刻。”尹紫菀的声音闷在红山榗肩头。

      “你别急,慢慢来,试着说说发生了什么?”她的手不轻不重地顺着她的背往下抚。

      尹紫菀从怀抱里退出来,眼睛红红的。

      她的手按向脖子,红山榗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发现那里空空荡荡。

      “这里本该有一块玉,是我从出生起便一直佩戴的。母亲说,我生下来高烧三日,请了无数郎中都治不好。后来有人说,我虽然身体极虚,却不哭不闹,分明是通灵体质。喝药是好不了的,必须驱邪。而益州驱邪最厉害的,便是桃村一位名‘木香子’的高人。我的母亲当即去找那位高人算命,高人说,我上辈子是一个惩治恶鬼的神仙,因为犯了错才投胎成人。那些留存在世间、执念重的恶鬼必然不肯放过我,趁我虚弱时来索命。好在高人早就算到这一点,在我母亲来之前,就去摩耶国替我寻了一块石头,叮嘱我母亲,必须让我佩戴一辈子,否则轻则被恶鬼蚕食,重则被鬼魂驱使,成为载体。”

      “世间竟有这么奇异的事?”红山榗听完,没有露出半点怀疑的神色。

      “我知道你不信。”尹紫菀低声说。她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像是乡野怪谈,何况是讲给别人听。

      “不不不,我信。”红山榗握住她的手,“我曾经也是神仙,封景铄也是,我信你也是。”

      “什么?”尹紫菀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瞳孔微微放大,“你们真是神仙?”

      之前那仙人叫封景铄“二殿下”,她隐约猜到了一些,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像是在做梦。

      “嗯。”红山榗松开她的手,往后坐了坐,靠在床柱上。她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自己在山里长大,被师尊收留,后来进了天庭,从一个不起眼的侍花仙做起,一步步变成红鸾星。在此期间遇到封景铄,从理念不合的敌人变成并肩作战的挚友。他们一起笼络势力,筹划维新变法,想让那个腐烂的天庭重新活过来。

      后来夜凛设计陷害,她中了媚骨,被贬下凡,开始找神农鼎碎片。再然后,就是遇见了尹紫菀,遇见了王贵。

      “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尹紫菀安静地听完。月光在两个人之间流淌,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发亮。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打颤:“我从前只觉得自己遇见了一个潇洒不羁、有勇有谋的红姐姐,没想到你也如此坎坷,也明白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桃村了。”

      “你刚刚也说到桃村,”红山榗偏头看她,“是同一个吗?”

      “对,就是益州与荆州接壤的一个小村落。它平平无奇,没想到竟能牵扯这么多事情。”

      “如今看来,你非得去桃村不可了。”红山榗后脑勺抵着木头。

      “红姐姐不用担心我,若真有人要对你们下手,我也会在保全自身的情况下帮你的。”

      “听你这么说,我稍微放心了。”红山榗伸手,把她肩头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不过王贵跟这件事无关,咱们明日吃完饭后就跟他说,你要去中间某个地方,捎你一程。让他以为你只是搭个顺风车,别让他跟来。”

      “嗯。”尹紫菀点了点头,然后声音忽然低了一度,“与王公子相处这些日子,知晓他善良真诚,如今要分开,还真是有些不舍呢。”

      “不舍也得舍,又不是见不到面了。”红山榗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对了,从今天晚上起,我们一起睡。这样你就不用怕了。”

      尹紫菀抬起头看她:“好。”她说,嘴角弯起来。

      红山榗去隔壁房间,把自己的被褥从地上抱过来,铺在尹紫菀旁边。

      两个人并肩躺下,夜风从关紧的窗缝里挤进来,发出极细的呜呜声。

      窗纸上映着的枝影,被月光拉得斜长,在纸面上轻轻摇晃。

      “红姐姐,”尹紫菀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已经带着几分困意,“晚安。”

      “晚安。”红山榗闭上眼。

      她听见尹紫菀的呼吸慢慢变平缓了,像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小猫。

      夜深露重,王贵却没在宅子里。

      他一个人跑到河边散了半天的步,回来时鞋底沾满了泥巴。街上小孩编的童谣还在他脑子里转,那破歌竟然把他编排成了一个被仙人一巴掌扇飞的笑话,虽然事实的确差不多。

      他没在朋友面前发作,喝完了还笑嘻嘻地抢着结账。酒醒了,郁闷才泛上来。他是真的什么也没做成。

      月光铺了满院,地上薄薄的一层白,被院墙的影子切成两半。他走进院子,清净得很,原以为大家都睡了,却发现封景铄也没睡,一个人在院子里练剑。

      剑锋破开夜雾,动作奇快,一招一式酣畅淋漓。

      月光落在剑身上,随着他的手腕翻转,剑光如水银般流转。

      王贵站在廊下看了片刻,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样的天赋,这样的身形,与自己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默默坐到凉亭的石阶上,从怀里摸出半块馅饼开吃,饼渣往下掉了一地。

      封景铄练完一套剑法,收剑入鞘,余光扫到凉亭里那个缩成一团的黑影。

      他从来不是一个热情的人。在红山榗出现之前,他连快死的人都只是挑着救。况且,王贵还好端端地坐着,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走上廊亭,准备回房。

      但脚步在台阶上慢了下来。脑海里闪过些画面。他与此人也见过几面了,没看出他的优点。红山榗究竟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他有些忮忌,他们凭什么这么要好?好到将从前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分出来一点给这个人。酸涩、不甘,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好奇。

      如果红山榗在,见到他这副样子,会怎样对他?讲笑话?打他的头?

      他为什么不这样想,既然是他在意的人的朋友,自己也有权关心吧。

      这个念头起得有些生涩。这不是自己会做的事,但想到红山榗会做,竟也意外地接纳了。

      封景铄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慢慢走下去。

      王贵发觉有人走近,抬头看,是封景铄。他愣了一下,有些震惊。

      这位冷面道长平时跟他连说话都省着说,今天居然主动走过来了。但他实在没什么力气聊天,只是闷闷打了个招呼:“封道长。”

      “你不睡觉,在这里干什么?”话一出口,封景铄就后悔了。

      谁能听得出,这其实是关心呢?

      “咳”,说完,他僵硬地咳了一声,坐下来,把剑放在石桌上。

      封景铄自己心里也因为近日的事心乱得很,脸上却看不出一丝波澜。

      王贵只能在空气里感受到一股孤寂的、不太自在的氛围。

      王贵叹了口气:“我就是睡不着……唉。”

      既然都坐到这份上了,再进一步又何妨?如果是红山榗的话,一定能做好吧。封景铄继续想。

      “不妨,说说?”他继续道。

      王贵松了一口气,这回他听出来了,这是在关心他。

      他顺口便说了出来:“红山榗当了提控,尹紫菀也在案情里出了力,还有你,一手剑法使得出神入化。就我,当个龟奴差点露馅,砸个仙人把自己砸死了。到头来,什么也不是。爹娘要知道我出去混这么久,不但没出息还每天夹着尾巴做人,得多失望啊。还有我那几个姐姐,我要是回去跟她们说我这些天在干嘛,都要被她们嘲笑死了。”

      风吹过院墙,把那丛枯藤吹得响了一阵。封景铄沉默片刻,道:“但你冲上去的时候,勇气十足。”

      “啊?”王贵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还,”封景铄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很天真。”

      这话王贵就不知道是好还是坏了。

      不过他觉得心里轻松了些,这还是封景铄第一次夸他呢。

      “谢谢啊,真的,很少人这么夸我。”

      尴尬消散了一点。

      “你们是什么时候遇见的?”封景铄问。

      这句话在他心里搁置了好些天了。

      他想过很多种跟红鸾重逢的画面,唯独没想过再见时,她身边突然多了两个朋友,他确实有些在意。

      不是忮忌——至少他不愿意承认那是忮忌。他只是发现自己来晚了,在她最需要人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有这个人。

      他好奇、吃醋、心乱如麻,但只能咽回去,直接问红山榗,显得自己很小气,他不想在她面前露出那一面。眼下却正是问这个的好时机。

      她不在场,月光把整个院子都照得坦坦荡荡。

      “你说我跟红山榗啊?也没多久。”王贵简单说了几句,无非就是武阳郡那点事。“时间虽然不久,可我却觉得,我与红山榗、与紫菀妹妹,有着妙不可言的缘分。我们出生入死,是心灵上的好伙伴。”

      “心灵上?”封景铄重新审视了他一眼。

      王贵忽然福至心灵。他不是真傻,他只是在有些事上迟钝,但现在他看明白了。

      “封道长,我知道你们是夫妻。”王贵说到两个字,封景铄的注意力明显收了回来,眼里那层平静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家里有九个姐妹,从小在女人堆里长大,没大没小惯了。拽袖子也好,拍肩也好,我跟家里姐妹都是这么做的,真不是耍流氓。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红山榗确实人挺好的,但一来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二来也是名花有主了。我王贵好歹也是武阳郡有名的公子哥,偷人老婆这种事,可实在做不出来!”

      “我知道。”封景铄说得很坦然。他顿了顿,“她不会。”

      不是因为王贵解释了才信,是因为他一开始就没有怀疑过红山榗。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件事。

      气氛还是安静的,但没有那么僵硬了。

      “我相信她,所以相信你是好人。”

      王贵心里高兴,这绝对不是什么客套话,这一定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认可的东西。

      王贵舒了一口气,觉得这人远不及看上去那么冷冰冰。

      不过开口闭口都是红山榗,还真是有点那个啥了——他在心里偷偷乐了一下,没敢说出口。

      “但你们明天就去桃村了,万事保重。还有,要是以后还能见到,你们多来找我玩呗。”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很轻松,但眼神却是暗淡的。

      他有很多朋友,却很少有这样既能懂他,又能陪他玩,还能出生入死的朋友。有这两位知己,人生足矣。

      红山榗这个热心肠,这次去又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下次见又不知道是多久了。她就像一个永远在路上的侠客,一个永远在赶路的旅人,对这个世界热情又慷慨,慷慨到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好。”封景铄不再多言,拿起桌上的剑。

      王贵的视线跟着那柄剑,月光落在剑鞘上,他又生出了勇气。

      “你刚才那个动作,挺帅的,能不能教教我?”

      封景铄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把剑递了过去。

      整柄剑横在他掌心,王贵光是看着就已经心跳如擂。

      他接过剑,握住剑柄,这柄剑比他想象的要沉得多。

      他低头看着剑身上映出自己的脸。一张年轻的洋溢着洒脱的面孔。他忽然发现,这样才是真正的自己。

      封景铄伸手,用两根手指点了点他的肩膀:“抬起来。”王贵把肩膀抬起来,手臂打直。

      封景铄又用剑鞘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小腿外侧:“腿踢出去。”

      王贵摇摇晃晃,东倒西歪,手里的剑尖在空中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弧线。

      封景铄总共纠正了他四次,第三次的时候,他已经能保持住平衡了。

      虽然姿势还是别扭,但身体没有再晃。看来他也不是那么笨。

      王贵重新比划了一遍。起手时还有些犹豫,转到第三式手腕开始变得灵活,脸上的神情也愈发自信。

      收势时剑尖稳稳停在身前。

      “尚可。”封景铄说。

      就这两个字,把他今晚所有的不痛快,冲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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