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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 ...

  •   “好,都准备去吧。”

      王贵连蹦带跳地冲出去,刚跑到屋檐底下就顿住了脚,仰着脖子喊了一嗓子:“你们快出来看啊!这是个好兆头,看来能成!”

      红山榗慢悠悠踱出去,晚风扑在脸上带着点草木的燥气,地上的影子被烧红的云拉得又长又扁。

      远处那一整片天从西边烂熟过来,橘红色渗进紫色,紫色又化进暗蓝,像一锅熬过了头的糖稀。

      她笑了一下,嘴角扯起来又放下去,抬脚沿着田埂往前走。

      “你去哪儿?”封景铄的声音。

      “出去逛逛。”

      “时候不早了,早点回来。”

      “不用你说。”

      她走出去十几步,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不急不缓,不近不远,恰好在她三步之后。她侧过脸。

      封景铄:“我陪你。”

      她嘴角牵了牵:“也行。”

      田野在云下铺开,一层一层往远处推,近处的稻穗被染成暗红,远处的麦浪是深紫色,再远处落进橘金色的雾里,起伏着。

      她往南走,脚底下松软,踩一步陷一步。大片大片的光从天上泼下来,裹得人暖洋洋的,心口的气松了半边。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远远看见一座孤零零的楼立在矮坡顶上。

      八角飞檐,三层楼阁,彩绘涂得花团锦簇,朱红的柱子、碧绿的斗拱、蓝底金纹的藻井,最顶上那层从檐角往上收,尖尖的顶子戳进云里,却周身蒙着一层灰扑扑的旧气,墙根生着半人高的野草。

      四周用一人高的木栅栏围着,栅栏歪了好几处,断口上的木刺已经发黑。

      红山榗停下脚,偏着头打量了好一会儿。

      封景铄说:“这是前朝的占星阁,荒废很多年了。”

      红山榗:“晚上在这里看星星一定特别有意思。”

      “你想看吗?”

      红山榗转过头来看他,那双大眼里有一瞬间的意外:“想啊。”

      阁楼侧面,楼梯还在。木梯歪歪斜斜地贴着外墙爬上去,扶手断了好几截,剩余几根柱子杵在那里,榫头松了,风一吹就嘎吱吱地晃。

      梯级上覆着一层灰褐色的苔藓和落叶,脚踩上去软塌塌的,有些地方的木板已经朽透了,芯子烂成粉末,只剩一层薄皮撑着。

      封景铄先迈了脚,靴子落上去试探了一下,木板闷闷地响了一声,没塌。

      他又踩了一级,才往上走,每走四五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看红山榗有没有踩空,看她脚下那块板子吃不吃得住力。他也不说话,只是在她快要踩上来的时候,目光落定在她落脚的位置。

      红山榗跟在后头,一手扶着残存的扶手栏杆,一手提着衣摆。

      走到后面那一段最大的阶梯,阶面比别人高出一大截,她顿了一下脚,膝盖往上抬,手撑了一把扶手的断桩,自己上去了。

      土屑从苔藓下簌簌往下掉。

      她直起身,一抬头,封景铄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掌心朝上,五指微张,停在她腰侧半臂的位置。

      她没多想,把手搭上去了。

      他握着她的手往上带了一步,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随即松开,继续往前走。

      三楼是一个宽敞的平台,四周的栏杆已经缺了好几根,剩下的那些也摇摇欲坠。

      地面铺着褪色的青砖,砖缝里长出了一簇簇矮矮的杂草。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面上落满了枯叶和鸟粪,旁边还有两只石凳,一只倒在地上,另一只歪歪斜斜地立着。

      他站在她身边,红山榗手搭在栏杆上,面朝开阔的原野。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红山榗抬头看他。暮色已经沉下去了大半,天边只剩下一线极浅的暗金色,像一条快要熄灭的炭火。

      他的侧脸在最后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眉骨、鼻梁、拐角的轮廓,锋利,巧夺天工。

      她看着他的脸,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张脸——那张在天上的、更冷一些的脸,比这眉目还要锐利些。

      两个人的脸都不是从前的样子了,两颗心却是。

      她忽然开口笑道:"冷面殿下。"

      封景铄转过头来,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带着一丝疑惑。

      红山榗笑了笑:"那是不了解你的人才这么说的。如果你真是冷漠的人,也不会愿意跟我一起胡闹了。"她停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些,"从前在天上,你虽也跟我时常在一起,却不似在凡间这般——"她找了一会儿词,"这般接地气,更愿意关心身边的人了。这很好。"

      封景铄脑海中浮起从前的自己。

      在天庭,始终穿着那身深蓝色的朝服,走过长长的白玉回廊。

      他的世界是由规矩、等级、实力构成的,他信服这套规则,像信服日月东升西落一样自然。

      那些地位低微的、不入流的小仙,他几乎不记得他们的脸。那些生老病死的凡间众生,他甚至觉得他们像水边的蜉蝣,朝生暮死,不值得投注太多目光。

      直到金殿论道,她说的那些话撼动了自己,她这个人对自己产生了莫大影响。从那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开始愿意低下头看,甚至蹲下来,与这个世界保持距离,但平视。

      他才发现,规矩不一定是对的,规矩是人定的,而不是所有人都能定规矩。他看到了痛苦,也无法忽视那些痛苦。在凡间,萧陆所作所为,在天庭,之于沂舟夜凛等人。他同时也看到了幸福。

      幸福,就是现在。

      她把腿盘起来,坐在那张石凳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仰着头看天。

      天色已经暗透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不自觉地把她看了又看。她一点都不平凡。她乐观、可爱、孩子气,痛恨这个世界带给人的所有磨难,也深爱这个世界里那些美好的东西。

      她的性格总能在这个世界上所有富有生命力的事物上寻得,猫的,狗的真诚,兔子的警觉,鸡的。但她最像的还是一颗种子,且是唯一一颗长在旱地上的,足够独特,足够坚韧。她现在还是一颗种子,但她已经发芽了,她即将长成一颗大树。

      人间走来,两人很少有时间独处,但这一次,格外安静,他因此得以贪婪地渴求地注视着她。

      她站起来的时候,身高就在自己胸口,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皙的大牙,嫣红的唇色,不用什么脂粉出落得如此好看。

      她的头发时常有股香味,有时候她闲下来就会用侧柏叶、加各种花,研磨洗发水,不止自己用,还会送给其他人,以使得身边的人沾染上她的气味。

      这时候,寸乐有些忮忌、烦闷,他不想闻到其他人的味道,就会离她更近一些。

      如果出现在她视野里,他必是站在她的身后。

      只要闲下来,他会想——从背后拥抱着她是什么滋味?捏着她的小臂是什么滋味?把她翻过来亲她额头是什么滋味?与她缠绵究竟是什么滋味......

      在外人看来两人是夫妻,即使两人站得再近也不觉有疑,他便敢于在暗地里嗅闻。

      这种心思当然是可耻的,他并未说过,也不敢表露,一如从前,只敢偷偷的、悄悄的凑近。

      生怕她觉得自己可怕,就不愿意搭理他了,但是他又那么的迫切。

      有了夫妻之名,却没有夫妻之实。

      马车里、房间里、夜里,那些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他几乎无时无刻不这么想,想到要发疯。

      然后他会突然告诉自己——停下。停下来。他想的是珍惜,不是冒犯。宁可不想,也不能让她觉得他可怕。

      可是下一次还是反复。

      原来爱上一个人,是如此失去理智。两人不能碰面的时候,他就会在她身上偷画窃听符,还要用为了保护她为理由,其实自己都不信。

      多么可怜,多么无耻的一个人。外人看来如此不问情事的一个人,内心竟然如此不堪。

      可是他就是要做——如果不能知道她在干什么、说什么、跟谁在一起,心就好像要撕裂一样。

      他望着她,爱意在夜空下翻涌,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了的怪兽,用头撞着铁栏,发出沉闷的压抑的嘶吼。

      他心里的那个声音在喊:我不想只是朋友。你听见了吗?我不想只是朋友。

      可他几次想张口问:你说你不愿意陷落红尘,到底是真的,还是诓他的?话到嘴边,喉头滚了一下,只有酸意咽回去。

      当年托朋友探过她口风,问喜欢什么样的,问了好几回,大多数时候她说没什么特别喜欢的,有一次她说干净清爽的、不要喜欢过别人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随口一撂,他却记了这么多年。她讨厌什么,他避开什么,她喜欢什么,他就学什么。保持整洁,干净利落,这么多年心里没装过第二个人。

      可她怎么从来不问问他呢?委屈顶得胸腔发胀。他甚至想——干脆直说了算了,自己里里外外的清白都经得起查,愿意的话当场验身都可以。

      "寸乐、封景铄,"她的声音忽然从旁边飘过来,打断了他脑子里那片翻涌的海,"你更喜欢哪个名字呢?"

      他稳住呼吸,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回平常的样子。

      “名字只是代号。”

      其实他是想说,你叫哪个都行。

      “哦,那我还是叫你封景铄吧。”她笑了一下,脸上沾染上暮色,淡红的,像喝醉了一般。

      “好。”他停了一下,“但是,为什么?”

      “有名有姓,更有人味儿嘛,我的名字也是三个字,这样多......”她改口,“多巧啊,哈哈。”

      她的笑声在夜风飘过,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尾音。

      封景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戳破她那个差点说出口的"般配"。

      红山榗站起来,走到栏杆前眺望。

      封景铄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栏杆。

      红山榗顺其自然靠上去,面朝那片开阔的原野,和他并肩。

      远处看得清树林的轮廓,田野的线条,村庄里三三两两的灯火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更远处玉京城的轮廓也还在,那道城墙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青白色,像一条蛰伏的巨蛇。

      红山榗又问:“那你更喜欢天上还是人间呢?”

      “都不喜欢。”

      “为什么?”

      “天上太冷清,人间太热闹。”

      她侧过头来:"那这个世界上有你喜欢的地方吗?"

      他看着她,没有犹豫:"这里。"

      她愣了一下:"这里?我也喜欢。"

      "那你想回到过去,"她又问,"还是期待未来?或者——觉得现在怎么样?"

      "现在,未来。"

      "为什么?"

      "过去没有你。"

      她又笑了。趁此,他悄悄走近了半步。

      红山榗闭上眼睛,仰起脸。

      夏天的风是有温度的,温和得像抚摸着她的脸庞。

      玉京的风比益州的风干燥些。

      "玉京真的好大,"她开口了,声音变得安静了些,"至少有两个白水郡那么大。玉京的人也各有各的派头,前些天我进城的时候看到了,他们坐的马车比王贵那个金车都豪气。两个车夫,还有随行丫鬟、侍卫穿的比陆廷轩那衣裳还好,缎面会发光,走起路来像水一样。可是我一出城就见到了好多被拦在城外的流民,跪地乞食的乞丐,个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一座门关上,一道墙隔开,仿佛两个世界。"

      她睁开眼,目光落向远方那片零星的灯火。

      封景铄站在她身侧,没有打断,他知道她还有话要说。

      “大启的地、粮、人,比周边国家,比从前的自己都要多得多,可是为什么,百姓仍未安居乐业?我在街上看到了遍地的挑夫走卒、勾栏瓦舍、三教九流。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呢?”

      “既好,也坏。”

      “最坏的是,有些人吃了一碗粮食就拍着胸脯去干活了,有些人要了一碗还要给家人捎带一碗,有些人全家老小吃饱了还不够,还要抢不够吃的人的那一口。”

      “所有才需要有人来改变。”他说

      “我们能改变吗?”她转头,似乎在寻求答案,但眼睛里已有了执着。

      "能。"他说得很肯定,但随即又接了一句,"但我们能做的已经够多了。所以此事之后,便不是我们来做了。"

      “那又是谁?”

      “和我们一样的人,但比我们更年轻,且他们来自这里。”他目光平静而笃定。

      她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咀嚼着这句话。

      "我们不来自这里,却依旧想改变。我们想改变,却只能等着别人来做,因为我们不来自这里。"

      “但我们来自星星。”

      她愣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天上铺满了星星,密密麻麻的,其中有几颗格外暗一些。

      红山榗突然开怀地笑了:"对。那几颗有些脏了。"她伸出手指,值着从南到北那几颗晦暗的星子,"等我们能飞上去的时候,就将它取下来,擦一擦。"

      “好。”他目光从星子上移回她脸上。

      两个人不再说话了,因为不用说,便能懂彼此。

      两人的肩挨得极紧,中间那一线极细的、发亮的空隙里,流着夜风、虫鸣和星星落下来的光。

      天地人,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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