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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不换(9) 渡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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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溪那夜之后,崔不换睡了整整七天。
谢迟守了他七天。就坐在床边。像裴燃犀昏迷时那样。只是这次,他不攥刀了。他攥着崔不换的手腕。那手腕极瘦。极凉。像一截从冬天里捞出来的旧枝。谢迟每天给他喂药。喂水。擦脸。换衣裳。他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不说话。也不哭。沈知微在旁边看。他没有拦他。只是每日把饭端来。看他吃完。再收走。第八天,崔不换醒了。他睁开眼。那双眼睛黑黑的。和谢迟一样。他看着谢迟。看了很久。他说:“你没死。”谢迟说:“你也没死。”崔不换说:“归命阵呢?”谢迟说:“散了。你亲手散的。”崔不换闭上眼。他的睫毛在轻轻抖。谢迟说:“你哭什么。”崔不换说:“我没哭。”谢迟说:“你有。你眼角湿了。”崔不换不说话了。他翻了个身。面朝里。谢迟没再逼他。他把被子拉到他下巴。他站起来。他走到门外。沈知微在院子里。正低头看什么。谢迟走过去。他看见沈知微手里的东西。是那支签。最后一支。“渡你之人,终为你渡。”谢迟接过那支签。他看着那八个字。他想起十六岁生辰那天。他在三清观里抽到的那支上上签。也是这八个字。一模一样。他把签翻过来。背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极新。极亮。像刚刚被人写上去的。他凑近了看。那行字是:“你渡了所有人。该有人渡你了。”谢迟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抬头。天很蓝。春末的风从桃林里吹来。他忽然就笑了。他对着天说:“师父。你算得真准。”沈知微站在他旁边。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极轻极轻地,把谢迟的手握住了。谢迟反手扣紧。两人在桃溪边站了很久。风吹起他们的衣摆。像一场终于停下来的长跑。可谢迟知道,路还没完。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回到京城后,谢迟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一起。裴燃犀的眼睛已经能看见光了。模模糊糊的。但能走。能骂。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照夜横在膝上。钟离弦在井边捣药。江停云在配新方子。崔不换坐在最远的角落。他还是不太跟人说话。可他已经不再穿灰袍了。他穿了件谢迟给他的旧衣裳。那衣裳有点短。露出一截脚踝。他缩在那儿,像一只刚被捡回来的野猫。谢迟站在院子中央。他说:“我有话说。”所有人都看着他。谢迟从怀里取出签筒。那签筒已经裂得不像样了。可他用布条缠了几圈。还能用。他从里面抽出一支签。签文是:“渡人者,终被人渡。”他念了一遍。然后他说:“这签,我十六岁就抽到了。当时我觉得它放屁。我连自己都渡不过去。怎么渡别人。”他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沈知微。看了一眼裴燃犀。看了一眼江停云。看了一眼钟离弦。最后看了一眼崔不换。他说:“可后来我明白了。这签不是在说我。是在说你们。你们渡了我。从三清观到旧桥。从回魂镇到临川。从京城到桃溪。每一步,都是你们替我挡的。现在,轮到我了。”他把签筒放回怀里。他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是那半截红绳。另外半截,在崔不换腕上。谢迟把自己这半截解下来。他走到崔不换面前。他说:“手。”崔不换抬头。他不给。谢迟就自己抓过来。他把两截红绳系在一起。打了一个死结。他说:“从今天起,这根绳谁都不许断。”崔不换看着那根绳。他的嘴唇动了动。他没说话。可他的手指,极轻极轻地,把绳子攥住了。
谢迟走到江停云面前。他说:“你还有三年。我知道。”江停云抬头。谢迟说:“我剩下的阳寿,还有八十年。玄微子跟我说过。我的命,是借来的。如今债清了。这八十年,是我自己的。”江停云皱眉。他说:“谢迟。你别做傻事。”谢迟笑了。他说:“我十七岁生辰那天。你们谁都别拦我。”裴燃犀站起来。她看不见。可她朝谢迟的方向走了一步。她说:“你要干什么?”谢迟说:“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沈知微一直没说话。他站在门边。他的右眼在光里极静极静。他看着谢迟。谢迟也看他。两人对望了一眼。沈知微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他懂了。
谢迟十七岁生辰那天。他把所有人都带回了三清观。
玄微子还在。他坐在那棵老槐树下。喝酒。他看见他们来了。他放下酒壶。他说:“都回来了。”谢迟说:“都回来了。师父,今天是我生辰。你得帮我。”玄微子问:“帮你什么?”谢迟说:“帮我渡四个人。”玄微子看着他。那老头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想好了?”谢迟说:“想好了。”玄微子说:“你这条命,八十年。分出去六十四年。你自己只剩十六年。”谢迟说:“够了。”玄微子说:“你不后悔?”谢迟说:“不后悔。”玄微子站起来。他走到谢迟面前。他伸手。在他头顶极轻极轻地拍了一下。那动作,像很多很多年前,他把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抱进道观时那样。他说:“阿迟。你长大了。”谢迟笑了。他跪下来。给玄微子磕了三个头。
那一天,谢迟坐在三清观的正殿里。他面前摆着四只碗。他抽出签筒里的最后一支签。他把签放在蜡烛上点燃。那签极快地烧起来。灰烬落在碗里。他把自己的手割开。血滴在灰上。他念了一段极长极长的咒文。那咒文是玄微子教他的。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极清楚。风从殿外吹来。烛火不灭。老槐树在风里轻轻地摇。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数着数。一盏茶后,四只碗里的灰烬全化成了清水。谢迟端起碗。他走到每个人面前。他让每个人喝了一口。最后他走回殿中。他自己也喝了一口。他低下头。他的阳寿,从那一刻起,一分为五。
江停云喝下那口水时,觉得胸口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他低头。他看见自己的手。那手不再是白得发青的。是活的。有血色的。他按了按心口。那只虫,那条在他身体里住了三年的虫,已经不见了。他愣了很久。他抬头看谢迟。谢迟朝他笑。江停云说:“你……”谢迟说:“你还能活很久。够你回药谷。够你去南海。够你救很多人。”江停云的眼泪落下来。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极轻极轻地、朝谢迟鞠了一躬。谢迟把他扶起来。他说:“你是我兄弟。别这样。”江停云说:“好。”他站直了。他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种真正的、像活人一样的红润。
裴燃犀喝下那口水时,她的眼睛忽然一阵滚烫。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她看见了。看见了三清观的老槐。看见了殿里的烛火。看见了谢迟的脸。那张脸糊糊的。但她看见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手不再像以前那样苍白。她握了握拳。她觉得自己的力气,比从前大了三倍。她忽然就笑了。她骂了一句:“小屁孩儿。你真是个疯子。”谢迟说:“你骂我。你眼睛好了?”裴燃犀说:“好了。看你这张脸,跟看鬼似的。”谢迟大笑。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钟离弦喝下那口水时,她怀里的竹笛忽然极轻极轻地响了一声。她低头。那笛子自己响了。不是风。是笛。她抬头看谢迟。谢迟说:“你以后,可以弹琴了。”钟离弦看着自己的手。那十根指头,从断弦那夜起就再也没有知觉。此刻,她感觉到有一点点暖。从指尖,慢慢往上爬。她试着动了动小指。能动了。她的眼眶极红。她看着谢迟。她说:“谢谢。”谢迟说:“别谢。你是我们的人。”
崔不换喝下那口水时,他整个人都在抖。那水一入喉,他就像被烫到了一样。他弯下腰。他大口地喘。谢迟蹲在他面前。他把他扶住。崔不换的呼吸慢慢稳下来。他抬起头。他的脸在光里。不再是灰的。不再是红的。是白的。活的白。他看着谢迟。他说:“我好像……有知觉了。”谢迟说:“你有了。你以后也有命了。十六年。够你去看很多春天。”崔不换看着他。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谢迟的手拉过来。他把那根红绳在两人腕上绕了两圈。他说:“别再断了。”谢迟说:“不会再断了。”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坐在三清观的正殿里。谢迟把碗收起来。他走到殿门口。外头是山。是月亮。是风。他忽然听见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他回头。门口站着一个孩子。小小的。灰灰的。七八岁。是小泥。小泥朝他笑。他说:“谢道长。我来还愿了。”谢迟愣住。他蹲下来。小泥走到他面前。他把手放在谢迟的胸口上。他说:“你欠鬼差一条命。我替你还。”谢迟说:“小泥。”小泥说:“我本来就是鬼。玄微子师父把我从鬼差手里捞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他把手按在谢迟胸口。他的手极暖。谢迟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被轻轻抽走了。很轻。像一阵风。然后小泥的身体变得更淡了。他朝谢迟笑。他说:“谢道长。我的心愿,是你帮我了的。现在,我可以去投胎了。”谢迟抓住他的手。那手越来越薄。像一张纸。他说:“小泥。你下辈子,找个好人家。”小泥点头。他哭了。他给谢迟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来。他朝殿里的所有人笑了一下。他转身。走进月光里。月光把那个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就散了。谢迟站在门口。他望着那片空空的月光。他极轻极轻地说:“谢谢你。小泥。”风吹过来。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应了一声。
谢迟走回殿里。他站在所有人中间。他看了一圈。沈知微。裴燃犀。江停云。钟离弦。崔不换。他们都在。都活着。都看着他。他忽然就笑了。他走到沈知微旁边。他坐下。沈知微伸出手。把他拉过来。谢迟靠在他肩上。他说:“沈大胆。我十七了。”沈知微说:“嗯。”谢迟说:“我还有十六年。”沈知微说:“够用。”谢迟说:“够干什么?”沈知微说:“够陪我。”谢迟笑了。他闭上眼。他说:“好。”正殿里的灯亮着。很暖。外头是春天。是山。是风。是所有他们走过的路。从三清观到京城。从京城到桃溪。从桃溪,又回到三清观。像一个圆。终于合上了。谢迟想,这签筒里的签,他抽了十七年。下下。下下。下下。可最后那支签,写着“渡人者,终被人渡”。他渡了所有人。所有人也渡了他。这就是命。不是签上的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他睁开眼。他望着殿外那片月光。月光里,有小泥的影子。有崔不换的影子。有所有人的影子。他忽然说:“沈大胆。明天,我们去看海。”沈知微说:“好。”谢迟说:“叫上所有人。”沈知微说:“都叫上。”谢迟闭上眼。他笑着。他睡着了。这一夜,他做了个梦。梦里,他们六个人坐在一条极旧的船上。河面无边无际。远处有山。山上有雪。沈知微在左边。裴燃犀在船头。江停云在船尾。钟离弦在弹琴。崔不换坐在他旁边。他也在笑。谢迟在梦里想,原来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抽到上上签。是遇见了他们。那些渡他过河的人。那些被他渡回来的人。那些他愿意用八十年阳寿去换的人。他翻了个身。沈知微的手臂搭上来。稳稳的。他说:“别怕。”谢迟说:“我不怕。”他睡得更沉了。窗外,天快亮了。老槐树上,第一只鸟开始叫。清清脆脆。像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把一支签,轻轻放回了签筒里。然后说:好了。日子还长,长得够他们把所有的春天,都过一遍。谢迟在梦里笑了。那笑很轻。很暖。像签上那八个字。像他们六个人。像这人间。终于找到最大的团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