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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不换(7) 心软 ...

  •   桃溪回来后的第三日,京城落了第一场春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像有人在天上撒了把碎盐。落在瓦上就化了。地上湿漉漉的,冷得刺骨。谢迟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他觉得这雪来得怪。明明前几天桃花都开了,怎么又冷回去了。他缩了缩脖子。沈知微从屋里出来,把一件厚披风搭在他肩上。谢迟说:“我不冷。”沈知微说:“手都冻红了。”谢迟把披风裹紧。他回头。江停云坐在廊下。他的咳嗽比前几日好了些。可脸还是白。裴燃犀和钟离弦在里屋。钟离弦的手已经能动了。裴燃犀正给她换药。两人还是不怎么说话。可空气里没有从前那种冷。谢迟想,这日子好像又慢下来了。慢得像雪。一片一片地落。
      可他知道,慢只是表面。底下,有东西在攒。攒得越来越紧。他这几天老做梦。梦里的崔不换站在桃树下。脸还是那张脸。可眼睛不再是灰的。是红的。像被血浸透了一样。谢迟每次从梦里醒来,都一身的汗。他没告诉沈知微。他不想让沈知微担心。他只在白天,多绕几条街。去城门口看看。去钟离家旧祠看看。去那些和崔不换可能有关的地方看看。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只是找一点安心。可什么都找不到。街上很静。静得让人发慌。
      蒋不换就是在这天找上门的。
      那时谢迟正从城外回来。他一个人。他刚走到护城河边的旧巷口,就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灰袍。斗笠。左手四根手指。谢迟的脚像被钉住了。蒋不换抬起头。斗笠下,他的脸比上次更瘦了。颧骨高得像两块石头。可他的眼睛极静。静得不像蒋不换。谢迟下意识地摸向腰后。桃木剑不在。他今天没带。他退了一步。蒋不换说:“就你一个人。正好。”谢迟说:“你想做什么?”蒋不换说:“我来还一样东西。”谢迟说:“我不缺东西。”蒋不换说:“是她的。”谢迟皱眉:“谁?”蒋不换说:“裴燃犀。她娘的刀,我已经还了。可还有一样,我欠她的。”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极小的布包。谢迟没接。蒋不换把布包放在旁边的石阶上。他说:“这是她娘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当年我从裴家废墟里刨出来的。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敢给她。你替我转交。”谢迟说:“你自己为什么不给?”蒋不换说:“她不想见我。”谢迟说:“她当然不想见你。你养大她,又差点杀了她。你让她怎么见你。”蒋不换没说话。他望着那条河。河面上还浮着些碎冰。他忽然说:“你很像你爹。”谢迟一震。蒋不换说:“谢怿。他当年也这样。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谢迟的喉咙发紧。他说:“你认识我爹。”蒋不换说:“认识。我欠他一条命。”他抬起左手。那四根手指在雪光里白得像死人骨。“这根指头,不是沈行舟砍的。是你爹。沈行舟替我挡了。他替我担了罪名。所以我欠谢家一条命。也欠沈家一条命。”谢迟的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狠撞了一下。他从来不知道这些。蒋不换说:“我养裴燃犀,不全是利用。我是真的想把她养大。可我没想到,到头来还是把她拖进来了。”他说着,转过身。他的背影像一片被风吹得快散的灰。谢迟忽然喊:“你到底是谁的人!”蒋不换停住。他没有回头。他说:“我是你爹的人。从始至终。可谢怿死了。我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抬脚走了。谢迟站在巷口。风从河上吹来。他低头。石阶上那个布包还在。他弯腰捡起来。布包很轻。像什么都没有。他把它揣进怀里。他加快脚步往回走。他得告诉裴燃犀。
      裴燃犀拿到那个布包时,手在抖。
      布包里是半块玉。和她怀里那半块是一对。断口吻合。玉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栖。”裴燃犀看着那块玉。她没有哭。可她的手指,在玉面上极轻极轻地摩挲了很久。钟离弦在旁边。她认得那块玉。她母亲也有一块。是裴燃犀的母亲当年送的。裴燃犀说:“这是我娘的。”谢迟说:“蒋不换让我转交。”裴燃犀没说话。她把两块玉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像从来没有分开过。谢迟说:“他还说,他欠你爹一条命。也欠谢家。他养你,不全是利用。”裴燃犀抬头。她的眼睛极红。她说:“你信吗?”谢迟说:“我不信。可我觉得,他今天来,是想把这条命还了。”裴燃犀说:“还命?”谢迟说:“他说他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还是不是他自己。”裴燃犀站起来。她把照夜别在腰后。她说:“我去找他。”谢迟说:“我跟你去。”裴燃犀说:“不用。”谢迟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裴燃犀看着他。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极轻。她说:“小屁孩儿,你什么时候学会担心人了。”谢迟说:“跟你学的。”裴燃犀便不再拦。她说:“走吧。趁天还没黑。”
      他们在城外那片荒坡上找到了蒋不换。他一个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斗笠摘了。灰袍上落了一层薄雪。他望着远处。远处是城。城里的灯已经开始亮了。一点一点。像谁在灰布上钉了一排小钉。裴燃犀走过去。她站在他身后三步。蒋不换没有回头。他说:“你来了。”裴燃犀说:“我来了。”蒋不换说:“刀带来了吗?”裴燃犀说:“带来了。”蒋不换说:“那便好。”他站起来。他转过身。他的脸在暮色里极白。像一具已经死了一半的人。他说:“小姐,动手吧。”裴燃犀的刀已经在手里了。照夜在暮色中泛着极冷极利的光。她说:“你为什么要这样。”蒋不换说:“因为那个东西还在我身体里。它已经吃了我的魂。再过几天,我就彻底不是我了。我不想它用我的身体去害你们。”裴燃犀说:“你骗了我一辈子。”蒋不换说:“是。”裴燃犀说:“你养我。教我。可你从头到尾都是为别人。”蒋不换说:“是。”裴燃犀说:“那我娘呢?”蒋不换沉默了一瞬。他说:“你娘是我这辈子唯一没有利用过的人。她死了。我没能护住她。这十七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早到一步。”裴燃犀的刀尖在抖。她的火眼极亮极亮。像两盏快要烧尽的灯。她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蒋不换说:“有。镜子的事。那面护心镜,是我替玄微子做的。玄微子知道那镜子里锁着崔不换。他知道一切。他让你和谢迟走到今天。他什么都算到了。包括我。”裴燃犀的瞳孔一缩。蒋不换说:“他让我做镜。让我养你。让我把崔不换引到桃溪。他算好了每一步。可他唯一没算到的,是你。”裴燃犀说:“我?”蒋不换说:“他没想到你会心软。”裴燃犀愣了一瞬。就是这一瞬。蒋不换的手忽然极快地探出。他的袖中藏着一样东西。极细。极短。像一根弦。那弦直直朝裴燃犀的咽喉射来。裴燃犀的反应极快。她偏头。弦擦着她的脖子过去。划出一道极细的血痕。她反手一刀。照夜刺入蒋不换的胸口。刀尖穿透了他的灰袍。蒋不换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低头。他看着胸口的刀。他笑了。那笑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浮回来的。他说:“好刀。”然后他的身体里,忽然涌出一股极浓极黑的水。那黑水像有生命一样,朝四面八方喷溅。裴燃犀被那黑水溅到手臂。一阵刺骨的寒意。她咬牙拔出刀。蒋不换向后倒去。他倒在荒坡上。灰袍散开。斗笠滚到一旁。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裴燃犀站在他面前。她的手在抖。她的刀在滴血。血是黑的。像从河底汲上来的。她忽然发现,蒋不换的影子里,正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那东西没有头。它从蒋不换的尸身上慢慢站起来。它比人高。比人瘦。它没有脸。它朝裴燃犀伸出了手。裴燃犀的刀已经举起来。可她的动作慢了半拍。她的心口一阵发堵。她看见蒋不换的脸。那张脸很老了。像她的爹。她的刀没有落下。那无头鬼的手,已经穿过她的火眼。裴燃犀惨叫一声。她整个身子朝后倒去。照夜脱手。她在地上滚了两圈。她的火眼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了一把。剧痛从眼眶一路烧进脑髓。她捂着脸。她听见脚步声。崔不换从暮色里走出来。他走得不快。他的手里,捏着一根极细极白的弦。那弦上沾着裴燃犀的血。他走到裴燃犀面前。他蹲下。裴燃犀挣扎着想站起来。她看不清了。她的眼前全是血。崔不换说:“你心软了。”他笑了一下。那笑很轻。他把那根弦收进袖中。他说:“心软的人,活该被捅。”然后他站起来。他朝京城的方向走。裴燃犀躺在地上。蒋不换的尸身在不远处。黑水正在一点一点渗进土里。她忽然觉得,天很冷。她的眼睛很疼。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她只听见风。风里有蒋不换最后那句话。她没能看见。可她知道。崔不换走了。带着她的火眼。她失败了。孟青说对了。她终究还是心软了。裴燃犀闭上眼睛。泪水混着血,从她脸颊滑下去。她没有哭出声。可她的手,在地上极轻极轻地攥了一把土。土很冷。像她此刻的心。她恨。恨蒋不换。恨崔不换。也恨自己。她怎么能心软。怎么能。
      谢迟赶到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看见裴燃犀倒在荒坡上。浑身是血。他看见蒋不换的尸体。他看见那滩黑水。他的脑子像被人砸了一锤。他冲过去。他喊:“裴燃犀!”裴燃犀没有应。他把她翻过来。她的脸上全是血。她的眼睛闭着。她的呼吸极浅。可还活着。谢迟抱起她。他的手在抖。他转头。沈知微也来了。他站在坡上。他的短刀已经出鞘。他看着那滩黑水。他沉声说:“蒋不换死了。那东西已经转移了。”谢迟说:“崔不换来过。”沈知微说:“我知道。”谢迟抱着裴燃犀。他的眼睛红得像血。他说:“我要杀了他。”沈知微蹲下来。他按住谢迟的肩。他说:“先救裴燃犀。”谢迟咬着牙。他知道沈知微说得对。可他心里的火,压不住。他抬头。城里的灯已经亮了。亮得像一片冷冰冰的星海。崔不换就在那座城里。他拿了裴燃犀的火眼。他到底想干什么。谢迟站起来。他抱着裴燃犀。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他说:“沈大胆。我们回城。然后,我要去找他。”沈知微说:“好。”他走在谢迟左边。他的右手,按在刀柄上。风从荒坡上卷过。那滩黑水已经渗得干干净净。蒋不换的尸身躺在那里。像一截被抽去了所有故事的旧木。裴燃犀在谢迟怀里。她的脸很白。她的眼睛闭着。可她手里还攥着那把土。紧紧的。像攥着这世上最后一点,她没能守住的东西。谢迟低头看她。他的泪掉在她额上。他说:“夜叉。你醒醒。我还没请你吃馄饨。”裴燃犀没有应。可她的眉头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谢迟把她抱得更紧。他朝城走。他走得极快。他心里有一句话。像刀刻在骨头上。崔不换。你等着。我不管你和我是什么关系。你碰了她。你就得死。风吹过来。卷着雪。卷着黑。卷着所有还没清完的账。谢迟没有回头。他知道,从今晚起,这盘棋,再不留半分余地了。而裴燃犀那半块玉,还在他怀里。很凉。像她刚才攥过的土。像蒋不换最后那声“好刀”。像这世间所有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都冷透了。可谢迟还抱着她。还在走。一步。又一步。像要把她从黑暗里,一步一步地,抱回人间。他没有说话。可他的心跳得很重。像在敲一扇永远不该关上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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